目前日期文章:200802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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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戀公式 惜之  單戀公寓系列之最終回

他說好,她絕對不敢說不好;他說要,她沒膽子說不要;
當人家的妹妹就要聽話、懂事嘛——
這點她做得不是蠻成功的嗎?他幹嘛還嫌東嫌西的嫌她很礙眼?!
好啦!她那處女貞牌都給他當護身符了,
連自己的腳都為了救他而一輩子動不了了,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拜託——就因為她媽嫁了他爸,這樣也不行哦?!
是男人就要當個像樣點的嘛!
人家她都不計較的跟情敵保持嫂友妹恭的關係了,
他好歹也放放身段,別這麼愛計較嘛……
喂!是叫你放身段不是把她放到床上耶!——



天青氣朗,夏天的腳步悄悄來到人間。
  
  清晨,太陽尚未熾烈。
  
  於優起個大早,將吐司、果醬、鮮奶全擺上餐桌,然後一一敲開童昕和辛穗的房門,等她們整理好坐上桌時,於優已將烤好的吐司達到她們面前。
  
  辛穗挑了一曲匈牙利舞曲播放,振奮起大家的精神。
  
  繞進廚房,三分鐘不到,她端來一盤熱騰騰的荷包蛋,擱進每個人的吐司中。這裏是單戀女子公寓的清晨。
  
  單戀女子公寓?很奇怪的名稱,但對於優、童昕、辛穗、小語來講,無疑是最最貼切的名詞。
  
  五年前,於優堅持搬出家裏,離開儲伯和母親自己獨立。
  
  掛念的長輩放心不下,像她這樣一個行動不便的女孩子,獨自在外生活,要不操心,是困難!於是,他們買下這層公寓;為她招來精明俐落的秘書——童昕,和溫柔體貼、善於照顧人的護士——辛穗當房客。三個女孩,很快地成為交心朋友,她們分享著彼此看法、理想,也分享了彼此的感情世界,她們知道於優對異姓哥哥儲英豐的暗戀,也曉得辛穗對院長大人的迷思。
  
  原先、童昕對她們的戀情並不苟同,哪里料到,自己也在無從選擇的情況之下,把一顆心毫無條件雙手奉上。然,童昕的皇甫虎,不僅僅是有婦之夫,還深愛自己的妻子,這樣的情戀,對誰而言都只能是委屈。
  
  三個女人,愛上性格截然不同的男人,卻同樣為不能公開的愛情傷心。
  
  愛上不能說愛的男人、戀上不能戀棧的心,她們有著相同的心事。
  
  於是,她們為公寓取下這個名字——單戀女子公寓。
  
  某一天童昕心血來潮,在樓下的柱子,貼上一張招租單,租屋者的條件是——必須和她們一樣,有一段美麗的單戀情事。
  
  陸小語來了,她撕下招租單走到她們面前,告訴她們她和僑哥哥的故事。
  
  那個下午,于優、童昕、辛穗都哭了,為小語、也為她們自己。
  
  愛情……原該是甜蜜難忘的記憶,對她們而言,卻是痛苦辛酸。
  
  “小語還在睡?”辛穗喝下一大口最喜歡的牛奶,側臉問於優。
  
  “我起床時,還聽到她敲鍵盤的聲音,現在安靜下來,大概剛睡著。”於優說著,再幫她把牛奶注滿。她們有一冰箱滿滿的牛奶,全是辛穗的院長大人提供。
  
  “這個夜行性動物,再不改變生活型態,遲早會未老先衰。”
  
  童昕不喝牛奶,只喝檸檬汁,因此胃潰瘍人院了兩三次,卻仍改不了這個習慣,她常笑說,這習慣恐怕要等到哪天,心死魂離,才戒得掉!
  
  “沒辦法,那是她的工作,有很多寫書人都是要等到夜深人靜,才會有靈感跑出來。”辛穗解決掉第二杯牛奶,開始咬吐司。
  
  小語是個小說家,她說,她想把自己不完美的戀情,在小說世界中一一彌補起,她要筆下的每個主角把該她的幸福享盡。聽起來荒謬,但卻是她解脫單戀情苦的唯一方式。

  
  “不說她,你自己還不是,老為一首曲子弄到將近天亮,還一大早就起來幫我們弄早餐。”童聽念過小語,又折回來講於優。
  
  “我把曲子交出去了,昨天,我很早就入睡。”於優笑笑回話,輕輕柔柔的嗓音,總能安撫旁人的不安。
  
  辛穗翻看腕表,輕呼一聲:“糟糕,上班快來不及,巫婆護土長肯定又要借機罵人,我要先走了。”她抓起麵包,往外跑去。
  
  “等等,我載你一程。”童昕把最後一口吐司塞進嘴巴,提起公事包,兩個人一前一後離開。
  
  又安靜下來,四十幾坪的公寓在她們離開後,變得悄然無聲。漫長且窒人心肺的光陰,在於優身邊流轉,一天、一天……每個一模一樣的一天……
  
  三百六十五天組合成一年,一百年成為一個世紀,她在一世紀當中等待、等待,等待那份不可能、那個夢想,等過了二十年,夢想依舊還是夢想……
  
  好奇怪!她在十歲就能理解聖誕老人不存在,為什麼長到二十八歲,她還不相信,夢想不可能成真?是她性格太固執,還是頭腦太愚昧?二十八歲,好快,
又活過五個年頭,一直不相信自己能幸運地活上這麼久,可是她存活下來了。不能被相信的事情成為事實,說不定,哪天夢想不再只是夢想,說不定哪天夢想會成真…
…從這個角度去預設,日子會過得比較Easy。
  
  慢條斯理把早餐吃光,推起輪椅將餐桌收拾乾淨,小語睡得正熟吧!
  
  說到睡覺,她向來淺眠,睡眠時間不多,就算是已經累得睜不開眼睛,她也要在床上翻翻滾滾,折騰大半天才睡得著。
  
  說實在,她很害怕睡覺,睡了,那個惡夢就會一路纏繞上來,弄得她的心不安寧。因此她羡慕嗜睡的辛穗;和一入眠就不容易清醒的小語。
  
  不知道要到哪一年,才能讓她平平和和、安安穩穩睡上一場?也許……也許,就快了……
  
  頷首,淺笑。把小塑膠盆放在腿上,俐落的幾個推動,她將自己達到陽臺上,陽臺的桑樹已經結實累累,一顆顆碩大飽滿的桑湛掛在枝頭上,她小心翼翼將成
熟的果實採擷下來,不敢太用力,怕拿捏不好,就要染上滿手深深淺淺的紫紅。
  
  那年,桑樹剛剛種下時,她們戲稱它是愛情樹,第一季,它只結出瘦拎拎的六七個果實,連一個醬油碟子都裝不滿。
  
  童昕還說,愛情樹結起的愛情果那麼少,怎夠她們揮霍?於優承諾,會好好照顧起愛情樹,好結出足夠的愛情果,豐富她們的愛情。
  
  果然,接連幾個豐收年,讓她們有了好多好多的愛情果,生食、熬漿、做果醬……但,至今,她們的愛情沒有豐收,她們的愛情仍站在岌岌可危的邊緣,
一個不小心沒捧好,就要落個人去樓空。
  
  她們的愛情比起愛情樹,還要難照顧。
  
  “你們別再長高了,我摘得好辛苦。”她輕聲對桑樹說話。
  
  很多人都告訴她,冬天時要幫桑樹修剪下枝枝節節,它們才不會一味往上長,幾次想剪,卻又心疼它痛,總想著這是一種限制,把它限制在自己能掌控的範圍內……
  
  不!她並不想這樣做,就像當年她對“哥”一樣,她從不想把他操控在自己身邊,儘管她有足夠的理由。
  
  推起輪椅,她把愛情果帶到水槽下沖水洗淨,冰進冰箱。
  
  電話鈴響,她迅速回到客廳接起電話,免得鈴聲擾醒剛人眠的小語。“喂,您好,我是於優,請問您找哪一位。”她的聲音是一貫的輕柔。
  
  電話那端有短暫的沈默,於優耐心地等待,並不出聲催促。
  
  “我是儲英豐。”
  
  是他!
  
  於優握住話筒的手微微顫抖,沒想過他會打電話來,聽著他的聲音,她的心在狂跳,“交集”二字跳上她的腦袋,他們之間有了交集……二十年來的第一回…
…第一回他主動……
  
  “你……有事嗎?”淚珠顆顆滾下,跌在她揚起的唇角,捂起嘴,她在笑、在開心。好久、好久,她幾乎要忘記快樂是什麼感覺了。
  
  下一句話,他把她的快樂再次趕人地獄,就像他以前經常做的那樣。
  
  “娟姨和父親出車禍,人在品誠醫院。”他的聲音單調冷漠,聽不出悲喜,只有疲倦,“他們嚴重嗎?”於優囁嚅問出,第六感隱隱約約的在腦中躍然。不會吧、
不會吧!不會是她心中猜想的……
  
  “嚴不嚴重已經不要緊。”歎口氣,相信她聽懂他的意思,她一直是懂他的,一個動作、一聲輕歎,她就能明白他的意思,即使他們已分開好多年。
  
  “我馬上到。”掛起電話,緊咬住手背,壓抑住嚎哭,沒用、沒用,哭再大聲都沒用啊!還不懂嗎?二十二年前,她哭喊著爸爸不要打,爸爸還是拿根長棍不斷往她和
媽媽身上招呼。還不懂嗎?十九年前,她哭著、求著,請媽媽不要嫁給儲伯伯,她仍是穿上白紗將女兒帶入儲家。
  
  還不懂嗎?十年前,她在他門外哭了一場椎心,隔天,他還是背起行囊,遠走他鄉。她的眼淚沒有意義,她的眼淚幫不了她分毫……
  
  她能做什麼?除了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母親和儲伯身邊,抱住他們,見他們最後一面,她什麼都不能做。
  
  不斷拍擊小語房門,擾醒她的初夢,於優狂聲催促……
  
  小語揉揉迷蒙睡眼,打開門,激動的於優嚇她一大跳,她從沒這樣過。“於優,別嚇我,發生什麼事了?”
  
  “小語,請送我到醫院,我媽媽和儲伯出車禍了!”說不哭,淚仍決堤。淚一串串掛著,她的嘴角在抽搐,心酸、心澀又能如何?命運從不對她優厚。
  
  “好,給我三分鐘,你去拿東西,我們門口集合。”
  
  命令令
  
  掛上電話,儲英豐一掌捶向牆壁。
  
  他應該去接於優的,她的行動不方便。可是,他不想面對她、面對自己的心,至少現在不想。
  
  回想昨夜,一夜的折騰、一夜的交瘁,太多的意外撞擊他的心。
  
  事情怎麼會是這樣?他不懂,這種安排,是上天太過分。
  
  “英豐,喝點水。”他的未婚妻康蜜秋端來一杯咖啡,遞過。
  
  她體貼地在他肩側揉捏按摩。
  
  蜜秋是個好女人,一直都是,這幾年他們的雙重奏享譽國際,八年來,他低潮、沮喪時,都是她在身邊撫慰,她陪他成長蛻變,陪他走過風雨、走過孤寂。
  
  “謝謝。”一口喝下滿杯咖啡,苦水在胃中翻攪。
  
  “不要想太多,爸爸不會希望自己的離去,帶給你承受不起的打擊。”她溫柔地輕撫他的背脊,像個慈祥母親。“我打電話通知媽咪了,她說等這一季的巡迴演奏會結束
,大約再一星期,她會趕回臺灣。”
  
  她口中的媽咪,是儲英豐的親生母親——胡幸慧,五年前,他們在母親的見證中訂下婚約,從此蜜秋就跟著他喊爸爸、媽咪。
  
  “謝謝你,蜜秋。”握住她修長細白的手,拉到唇邊貼著。
  
  曾經也有一雙同樣細長溫柔的手,在他失意痛苦時給予安慰,只不過,那時,他總是把那雙手遠遠推開,總是用恨意狠狠地瞪著那雙手的主人,直到她畏縮退卻。
  
  而今,恨她的理由不存在,他再阻止不了自己的心,見她、見她,他想見她已經好久好久……
  
  “別這樣,爸爸會心疼的,他那麼愛你,你的傷心會留住他的魂魄,讓他無法自由。”蜜秋環上他的肩,明白這時候再多的安慰都幫不了他。
  
  “蜜秋,我想自己一個人好好想想。”他面容憔悴,才一個星期啊!
  
  “我懂!我去安排爸爸和娟姨的後事,你別在這裏待太久,早點回去休息。”
  
  “嗯,謝謝。”
  
  “你要永遠都對我這麼客套嗎?我不禁要懷疑起,自己到底是不是你的未婚妻。”抿唇一笑,她說出心中憂。
  
  “蜜秋……”
  
  “我在說笑,別把話聽認真。”在這種時候用言語測他的心,太無聊。
  
  “路上小心。”“我會的,車子我開走,等會兒你搭計程車回家,你心情不好,不要開車。”她總是細心地替他照料生活中每一件瑣事,說不感動是違心,
但感動就能讓男女永恆嗎?他沒把握,就為著這個沒把握,他遲遲不肯結婚。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他心中有好多抱歉。
  
  抱歉?這句話是於優時時刻刻都在對他說的。她抱歉自己搶走他的父親,抱歉自己分享他的父愛,抱歉她的出現讓人對他指指點點,她似乎永遠都在對他說抱歉……
  
  誰知道,欠下這一句抱歉的人是他,不是她。
  
  是不是該對於優說聲抱歉?說了會有意義嗎?昨天深夜,醫院來電話,通知他父親和娟姨車禍的消息,當他趕到時,娟姨已經沒有生命跡象,她甚至連對女兒說上最後一句的
機會都沒有。
  
  相較起來,他是幸運的,他不但見了父親最後一面,也釋盡父子兩人多年來的嫌隙。
  
  昨夜……不是個好天氣,風在刮、雨在下,今年的第一個颱風從北部登陸。
  
  他趕到父親身邊時,父親顫巍巍地拔下呼吸器,雙淚垂落枕邊。當他正為父親沒死而慶倖時,護士卻告訴他,父親內出血嚴重,不可能救得活。
  
  “對不起、對不起……”他哽咽不成聲,眼裏、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乞求兒子的寬恕。“原諒我自私……”他有好多話要說,不說完,死不瞑目啊!
  
  多少年的恨,在這關頭竟然煙消雲散,再找不到痕跡,他輕輕扶起父親。
  
  “背叛婚姻是我錯,與你母親離異是我自私,她是個那麼好的女人,我配不上她。”握住兒子的手,儲睿哲強將精神振作起。
  
  “這就是我想不通的,她那麼好,你怎能捨棄她?”輕輕地,他問出心中疑慮。
  
  “她不愛我,會嫁給我,是因為我愛她,我對她細心體貼、包容。但我的包容在婚姻生活裏一寸一寸消失,每當她凝視彩霞,我就懷疑她在想念那個男人,
一個我永遠也及不上的男人。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過去,一直以為可以被壓抑的嫉妒,在我心中逐漸擴散。我愛她、卻又恨她,幾次在夢中,我夢見自己雙手握著尖刀,刺進你母親胸膛,
鮮血噴上我的全身……
  
  為了報復,我故意邂逅於優的母親,她是個好女人,你可以在於優身上看到她的所有特質,是她把我從仇恨的漩渦中解救出來,是她釋放了我胸中所有的恨意,
於是我放手和你母親的婚姻,放手牽扯我們十幾年的恩恩怨怨。”
  
  對淑娟,當年的報復心態不再存在,他的愛在二十年間逐漸成形。
  
  “要是真有這個男人,為什麼離開你之後,媽咪沒投向他的懷抱?”
  
  “他死了。很笨是不是?我居然在吃一個死人的醋。”
  
  “這些話,你為什麼從來不對我說?”
  
  “你崇拜你的母親……而且……”而且,他有他的私心……
  
  “而且我向來自我中心,只聽得見自己想聽的。”接下父親的話,他發覺自己錯誤太多。
  
  “我承認,我把自己看得太偉大,以為能包容她心中的最愛,可是……”
  
  “他是誰?”英豐問。“去問你母親,她會十分樂意和你談他……英豐,我有一件事,不說,死不心安……”他開始出現微喘現象。
  
  “你說,我會仔細聽。”抱起父親的頭,他知道再不說,爸爸就沒機會了。
  
  “十年前,你執意要到美國找你母親學音樂,那天早上,一輛車……差點撞上你……”
  
  “我記得,是小優推了我一把。”“小優卻自己撞……上車,她的腿……在那一次……殘廢……”
  
  “不對!那次的撞擊並不嚴重,我記得她還笑著催促我快一點,不然我會趕不上飛機。”他記得……那個笑,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她笑。
  
  “送醫途中……她昏迷……傷了脊柱……她還……流產……英豐……那孩子是你的嗎?”小優從未親口向他證實過,孩子的父親是誰。
  
  流產?殘廢?該死的他到底還做過什麼?她笑著向他揮手,跟他說,很抱歉,就送你到這裏……她送他走向璀璨前途,他卻送她進入幽冥暗獄。
沉重的犯罪感撕扯著他的心,他要怎樣面對她?“我要把、把你、你……找回來,於優不肯……她說,她可以……不當舞蹈家,你不能……不當音樂家……那是……
你……的夢……”
  
  她有機會對他說清楚的,他已經回來一整年,為什麼不對他提?又是那個該死的遷就包容?她要對他遷就到什麼時候?!
  
  “英豐……請照……照顧……她……我們……虧欠她太多……”他再喘不過氣了,抱住兒子,他拼了命說:“對……不……起……”
  
  “我原諒你了,已經原諒、早就原諒……”只是他從不肯承認而已。
  
  “謝……謝……”說完這句,他走了,再不回來,帶著兒子的諒解和淑娟在天上會合。
  
  儲睿哲的一生結束,恩怨全在彈指間消散,卻留給下一代解不清的結。
  
  他和小優,來來會怎麼樣?再續前緣?不!他的身邊已經有了別的女人。
  
  保持原狀,認定她的包容犧牲是應該?不!知道緣由,他再做不來視若無睹。
  
  小優……她留下來的難題,他要怎麼解,才解得散、解得清,解得開兩人中間的無解?英豐抱住頭,以為早已踩得死絕的愛情,在他心中蠢蠢欲動,
就怕一個火苗,就會燃起不該豔盛的燦爛。
  
  醫院外,於優在小語的幫忙下,匆匆趕到急診室。一入門,疲憊頹喪的英豐落人眼中。
  
  哥……別一個人苦,有我在這裏陪著……她推起輪椅一步步靠近,直到她的手都能觸得上他了,停下身,勇氣不足以讓她再靠近。
  
  “哥……”于優的聲音擾醒儲英豐的沉思。
  
  抬起頭,放下多餘情緒,接下來,他們有太多事情要忙。“我帶你去看爸爸和娟姨。”
  
  多年來,這是他第一次心平氣和對她說話,誰知,居然是在這種情形下。
  
  命令令
  
  喪禮莊嚴而隆重,於優的一身黑,更襯出她臉色不自然的蒼白。
  
  沒想過哥和胡阿姨肯讓儲伯和母親合葬一處,他們不該是恨她的嗎?不懂!但是無妨,從小發生在周遭的事,她從沒懂過,卻要一一接受。該恨該怨的,
她有權利恨生下她,卻虐待她的父親;有權恨愛她,卻又愛上另一個男人的母親;有權恨她愛了一輩子,而他卻恨她一輩子的“哥哥”。
  
  可是,恨……那需要多大的力氣啊!於優恐怕是無能為力了……
  
  一杯黃土、一段故事、一份情,埋了、葬了,葬去逝者的喜怒樂哀,也葬去生者的傷心難過。康蜜秋推著她的輪椅;隨著眾人緩緩步出墓園。
  
  雨絲飄落,仰起頭,冰涼的小雨貼上於優的臉,掩去奪眶而出的淚。
  
  傷心……藏著吧!愛情……也藏著吧!
  
  親朋好友紛紛散去,只留下康蜜秋、於優、儲英豐和他的母親——胡幸慧站在原處。
  
  “小優,節哀。”胡阿姨走過來,握住她的手說。
  
  從小,她就喜歡這個女孩子,只不過,她似乎不受幸運之神眷顧,缺少父親的遺憾、母親再嫁的陰影、傷殘的痛苦……養出她鬱鬱寡歡的性格。
  
  對於優的印象,胡季慧一直停留在她童年時期,她很少見她暢懷大笑,對一個八歲大的孩子來講,她早熟得讓人心疼。
  
  現在,於優長大了,炫人心神的美麗,更是緊緊牽動人心,她好漂亮,美得清麗、美得脫俗,美得不該是凡間所有。
  
  “胡阿姨,謝謝你。”點頭,於優對她綻開一抹似有似無的淺笑。
  
  這個笑輕忽縹緲,一瞬間就消失在眼前。英豐看得呆了……
  
  “聽說你現在是個知名作曲家,做出許多膾炙人口的曲子,真了不起。”
  
  “運氣好。”淡淡三個字,她不想提那些身外事。
  
  “下回讓我來介紹一些國外的製作人給你。”蜜秋走到她面前說。
  
  “不了,這一行我沒打算做太久。謝謝你,大嫂。”喊聲大嫂,她提醒自己,事情早成定局,她和哥在蜜秋訂婚時……
  
  不!應該說,在他們的父母結婚時,他們之間就已經不可能。
  
  夢想……該在二十八歲這年停止。
  
  “這樣啊!沒關係,以後等你有興趣,再告訴我,我認識的那些製作人都是知名度很高的喲。”
  
  “好,再說。”深吸氣,她累了,肌肉和關節痛得厲害。
  
  “蜜秋,請你送於優回家,我有事想和媽咪談。”
  
  儲英豐開口,於優心澀,到現在……他仍不肯承認她是妹妹曾想過,就算他永遠都不會愛上她,至少,讓他們成為好兄妹,快快樂樂的談心談情,
就像小語和她的僑哥哥一樣,哪里知道,連這點,都是奢望……“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不想再麻煩他,就這樣吧!他們爸媽間的牽扯走到這裏算是終結,
他們的關係也在這邊劃下終點。
  
  愛沒了、恨結束,從此陌生的兩個人,再沒糾葛。
  
  “別說麻煩,都是一家人,我很樂意為我優秀典雅的小姑做點事情呢!”蜜秋走來,親親熱熱說話。“讓蜜秋送你,往後我不常在國內,你們是一家人,
要互相照應。”胡幸慧說。
  
  “嗯。”於優不再固執,點點頭對兩人揮手道再會。
  
  她們離開,胡幸慧再轉身面對兒子,拍拍他的肩膀說:“兒子,你有話問我?”
  
  “你沒嫉妒過爸爸和娟姨?”他直指出事實。
  
  “他們是真心相愛,我為什麼要嫉妒?”歎口氣,兒子長大,陳年往事終是瞞不住。
  
  “她搶走你的丈夫。”他從不理解,媽咪怎能和前夫及搶奪她丈夫的女人相處融洽。
  
  “她沒有搶走我丈夫,真正搶走我丈夫的人,是上帝,是它奪走我的最愛。”
  
  “上帝?所以說那個男人不是爸爸?我可以聽這段故事嗎?”
  
  震驚在那個淒涼的風雨夜已歷經過,眼前的他並沒有太大的憤然。“你很平靜,你爸爸已經告訴你有這麼一段故事?”胡幸慧猜測。
  
  “不!他認為說不說,決定權在你。”
  
  “我該謝謝睿哲,他對我一向縱容。兒子,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談,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扶著兒子的手,幸慧笑了,他們……好像。






一室陰霾,四個女人窩在客廳一角,各自想著心事,低落情緒寫滿臉龐。
  
  小語抱起娃娃,一個個輪流對它們說話。
  
  辛穗閉眼聽著舒曼,一方手帕蓋在臉頰上方,要它吸去溢出水分。
  
  童昕面前一堆檸檬皮,酸得讓人凝眉的味道遊離在空氣間。
  
  於優的一盒巧克力快要見底,她臉上沒有吃巧克力的甜蜜幸福,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愁雲。一身黑衣,於優趴在桌面上哭哭笑笑,哭情斷、笑緣滅,哭笑世事難料。
  
  以為自己會先離世,誰知一場車禍、一個意外,打斷她的自以為是……到底還有什麼事情是她能夠掌控?還有哪些事情是努力就能獲得?不知道,不知道了……
她統統不知道……
  
  父親不要她、母親儲伯離開她、“他”恨她……留戀?人世間她能留戀什麼?叮咚……鈴響,四個人都不想動,她們仍持續做著自己的事,啃檸檬、吃巧克力、聽CD、抱娃娃
……叮咚……門外的人不死心,電鈴響徹天。“辛穗,一定是你的番仔院長,你去開門啦!”童聽懶懶地說。
  
  “哦……”嘴裏應聲哦。辛穗知道,門外不會是他。站起身,她取下小方巾,走到門側,打開。
  
  “請問你是……”這個人,她沒見過。
  
  “我是儲英豐,請問於優在嗎?”他自我介紹。
  
  “儲英豐……你是、是於優的……”於優的“他”?他出現了,在於優失去所有之後?她看得很專注、很認真,試圖在他臉上尋找出真正意圖——這男人愛過於優嗎?
或者未來他會愛上於優嗎?“她不在家?”再問一聲,不耐煩甜蜜女孩的眼光。
  
  這幾年,旅居世界各地,無數場次的演奏會讓他早適應女人的愛慕眼光,也學會禮貌以對。但此時他要見於優,不耐煩和任何人周旋,包括這個甜得像蜜桃的女孩。
  
  “她在,你請進。”引領儲英豐,辛穗緩緩走人客廳。
  
  “於優,儲、儲……儲先生找你。”她推推小語和童昕,把客廳讓給他們。
  
  收起巧克力,於優手腳擺不到適當位置,咬咬唇,她猜不出他前來目的,她還欠他?唇齒乾涸,她頻頻舔過唇瓣,眼睛不敢看上他。
  
  心慌難安,十年的平靜生活,以為感情再無波折,誰知,他的出現仍然影響著她。脫離不了他帶來的震撼,有他,她的心就不能安分。
  
  再見她,火在胸中點燃,星星之火將要燎原,卸下冷漠隔閡,淡淡的笑軟化他僵硬的臉。
  
  “還是喜歡吃巧克力?”
  
  溫溫文文的一句話,沒有疏離,沒有諷刺挑釁,於優倏地抬頭,想確定說話男人是她認識的那一個。
  
  是他!濃得賽墨的眉毛,乾淨斯文的五官,修長瘦削的身量,總是不讓心情浮上臉龐的“哥哥”,是他沒錯!可是……他該冷漠、該寡淡,沒道理會對她溫和。
  
  “以前你喜歡裏麵包榛果的巧克力棒。”
  
  他又變回那個寵愛她的大哥哥?“那種牌子已經買不到了。”垂眉,她不懂他的改變。
  
  “我在法國還有看到過,下次去幫你帶一些回來。”
  
  下次?她還有機會等待下次?淺笑低吟,眉目間仍是糾結。
  
  “今天來,有事嗎?”抽離激動情緒,讓心站在遠遠地方看著。
  
  “這裏整理得很好,聽爸爸和娟姨說,你搬出來五年多?”繞在口中想問的話,終是沒有說出口。陳年舊事,他不知道怎樣提,才不會將舊傷口扯出鮮明疼痛。
  
  “是,五年多了。”
  
  “怎麼想到要搬出來?”
  
  他的態度緩和她的慌亂,緊握的拳頭在不知不覺問鬆開。
  
  “因為……想獨立。”找來一個藉口,當初沒對儲伯、媽媽說出真正原因,現在……似乎也沒必要再提。“人長大,終會想獨立。”再補一句,說服他,也說服自己。
  
  “一個人在外生活,你似乎適應得很好?”
  
  “我的室友童聽、辛穗、小語都很照顧我。哥……我們開門見山好嗎?你不該只是跑來看我在外面是否適應良好。”
  
  她一個問句,將兩人都推人沈默。
  
  於優仰角看他,十年歲月,他仍是她夢中的白馬王子,只不過,王子駕來的金色馬車上,已經坐上親密愛人。她是他……想過半晌,她在他身邊找不到自己合適的角色扮演。

  
  “那天夜裏,我趕到醫院時,娟姨已經沒有生命跡象,爸爸有很嚴重的內出血,他用意志強撐著,他要和我說……”
  
  “說對不起?”於優猜。“你知道?”有幾分意外,她把眾人的心結都看得一清二楚?“這些年,儲伯不斷自責,他說自己做錯,當初不該和媽媽結婚。”
愛一個人、想守住一份愛情真是錯誤?年紀漸長,她理解大人間的情分,也學會體諒。
  
  “他告訴過你?”
  
  “你離開這些年,他經常獨自凝視窗外,看著那棵高大的火焰木,說不記得,以前你常在那棵樹下拉小提琴?他很思念你,媽媽勸他將你找回來,他卻說強要你回來,
你不會快樂。哥,儲伯真的很愛你!”他的溫暖,讓她忘記兩人之間該謹守的分寸,心往前跨出一大步,不自主地輸送出關心。
  
  “我知道。”沒忘過那些父親哄自己入睡的夜晚,他為他念床頭故事,即使他已經上國小、即使他已經認會幾千字,父親仍持續念著,直到他再婚,直到被他拒絕在門外。
  
  “你會回家接手儲伯的事業嗎?他很期待。”
  
  “會,不過目前我手上還有合約,沒辦法全心全意,等這一年合約期滿,我就會入主公司,這段期間鄭伯伯會先幫我打理。”鄭伯伯是個可敬的長者,
多年來一直跟在儲睿哲身邊,為公司盡全力。“這樣子最好,儲伯不留遺憾了。”安心的走,無牽無掛也是幸福。
  
  “他不再遺憾,你呢?你沒有遺憾嗎?”他反問,問出她一臉茫然。
  
  遺憾……她是遺憾太多,多得不知道要從哪個點、哪個頭說起。
  
  “我沒有。”到最後,她選擇隱藏遺憾。
  
  “十年前那場車禍,你失去雙腳、失去孩子……”說不下去,他說不出來應景的安慰話,他欠她太多太多……
  
  “你知道了,是儲伯說的?”低眉,一直不敢回想的那幕,他輕輕一個用力,就將塵封記憶掀起。
  
  曾經,儲伯答應她守密,可是在最後一刻,他洩露了舊事、洩露她的情愛、也洩露出她那端起不易的自尊。她覺得自己像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
他將要嘲諷起她毫無掩蔽的情愛。
  
  “你騙我,那時……大家都說你沒事。”他直直指控。
  
  “本來就沒事,我不是活得好好嗎?”再展眉,她榨出一絲苦容。接下來,他要開始取笑她的一廂情願了吧!
  
  “那件事,是我不對。抱歉!”他始終欠她一句抱歉。
  
  他說……抱歉,和她想像的不符,他並不為奚落訕笑而來。
  
  “那是意外,對方闖紅燈,要論錯,錯不在你。”錯在她的“自願”,她自願為他擋車、自願付出、自願愛他……一切一切都是她自願,與他無關。
  
  “我說的不是那件,是……孩子。當年我……”他在不知不覺中製造一個生命,卻讓於優擔負起責任和痛苦。
  
  “那年,我們都太年輕,有孩子,對他、對我們都不公平,他選擇離開……是聰明的。”這時候除開安慰,再多說都無濟於事。
  
  想起那些惡夢連連的夜晚,心仍隱隱酸楚。孩子,她曾經擁有他的孩子,哪里知道他不願留在她身旁,一如她的父親對她,棄之如敝屐……
  
  “我用了一個最不負責任的方式解決問題,你該恨我。”假若她肯恨……不,她從不肯恨他,只會將這一些全當成是自己該受。
  
  “你覺得留下會對不起胡阿姨,儲伯已經背叛你母親,你不容許自己再背叛她。其實,當年你有一點點喜歡我的,是嗎?”帶著期盼,她想從他口中得到正面答復。
  
  她懂他!深吸氣,不該意外,她從來都是懂他的,懂他的怨、懂他的怒、懂他滿腔滿懷的恨,所以,她才處處包容、處處代他受罰。
“是。”這一個是字,開啟了他滿腔滿懷的壓抑愛情,情鎖打開,愛情回復原形,在陽光下吸收養分,拼命茁壯。
  
  “現在呢?”再問,他是否會說,現在仍然喜歡,甚至比喜歡更進一步?
  
  “我有濃厚的罪惡感。”躲開她的問話,他卻躲不開自己的心。
  
  “你因罪惡感而來?”只有罪惡感?於優再度失望,他不是為愛出現。“其實,不用的。我相信宿命,相信一個人一生中,有多少苦難要承受,
是固定的,外人外力都改變不來,在我的生命中,那場車禍是其中一件……”失去他的愛是另一件。
  
  “我不是宿命論者,這說法不能解除我的罪惡。”
  
  “我要怎麼做,你莫須有的罪惡感才會消失?”
  
  “跟我回家,讓我為自己做錯的事情彌補起。”回家後,他會照顧她、愛護她,對待她像一個真正的……“妹妹”。鴕鳥般地把頭埋進土裏,
他假裝沒聽見自己心底的聲音。
  
  “這樣你就不會再覺得虧欠?”於優輕問。
  
  “是的,小妹。”
  
  小妹?再次,於優證實他不愛她,不過,當小妹比當敵人要好得多。假設這是她能做的,就讓自己為他專心最後一回。
  
  “好,我跟你回去,不過我只能留一個月,之後……我有別的行程。”
  
  “行程?不在臺灣嗎?”
  
  “不在。”
  
  “那就沒辦法了,不過等你回來,我會到機場接你。”
  
  “到時候再說。”輕笑,不知道上帝那裏,有沒有往返人間的專用機場?“要不要進來幫我整理行李,我的動作很慢的,要是你打算在客廳等我,恐怕要等上很久。”
  
  笑容浮現,她想起那個火焰木下的小提琴王子。
  
  令命令
  
  於優的臥房不大,但是乾淨整齊,就像她這個人,有條不紊。
  
  一張方桌,淩亂的文具品收拾得妥妥貼貼,架上的幾本書按版本大小排列得整整齊齊。床罩是最簡單的式樣,一個包套,沒有蕾絲、垂簾。一盞桌燈、'
一個貼壁櫥櫃,再無多餘物品。
  
  “幫我把櫃子左下方的行李袋拿出來好嗎?’’於優說。
  
  打開衣櫃,十套不到的衣服,整整齊齊掛上,顯然她對美麗的要求不多。
  
  “我以為年輕女孩的房間,都會有一堆可愛的娃娃布偶,再不然,幾枝花、幾件手工藝品、一些瓶瓶罐罐,總是免不了。”
  
  “我要怎麼回答你呢?第一,我二十八歲,不是年輕小女生。第二,我房間不能有太多東西,那會妨礙我的行動。”沒有苦澀和自憐,她只是清楚表示出自我。
  
  “我……”
  
  “說這些,不是要博得你的同情,更不是要引出你的罪惡感,我要你知道,雖然我的腳殘廢了,我的心並沒有殘障,我把自己照管得很好,生活得很自在,
我甚至可以不靠別人就養活自己,而且養得還不錯。”
  
  “這點無庸置疑,爸爸告訴我,你和其他房客一樣付他房租。”
  
  “是啊!哪天我死了,說不定還有錢可以成立基金會,資助愛音樂卻沒有能力學音樂的小孩子。”
  
  “你在跟我炫耀財富?”
  
  “若我的炫耀能讓你減少罪惡,我不介意炫耀。”她笑開。
  
  “不能替自己多著想嗎?”他語重心長。“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從我們認識開始,你都在替我著想。”這個事實讓他愧疚不已。
  
  “那是我欠你的啊!”
  
  “欠?你被我洗腦了。”那些年,他總是對她咆哮,說她鳩占鵲巢,說她搶走他所有幸福。
  
  “忘記嗎?我吃掉你一抽屜巧克力,我分散胡阿姨對你的注意力,我的母親搶走你的父親,我不顧你的意願登堂人室,厚起臉皮硬要當你妹妹……”
  
  “不!這些罪名都不成立。巧克力是我自願送你,媽咪教你彈鋼琴是我的鼓吹,再加上你的天分,至於你母親搶走我父親……小優,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可是,
直到最近,我才學會一件事。”
  
  “哪件事要你這位資優兒,花那麼多年時間來學習?”輕笑,她的笑容一向能安撫他的情緒,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
  
  “我學會感情不能被勉強,爸爸和媽媽,他們都是好人,他們不討厭彼此,甚至可以說得上喜歡,即便如此,終不足以讓他們長相廝守。”
  
  “很高興,你心中不再有恨。”他真正釋懷了。
  
  “在感情方面,我幼稚得像個孩子。”
  
  想起爸和娟姨出殯當天,他和媽咪談開,談出那些陳年往事,那是爸爸長久相瞞的事情,有點傻,早該說破的,爸爸並不會因此失去他……
  
  想起那天,他和媽媽找了一家咖啡廳坐下……
  
  傘令令
  
  坐在咖啡館裏,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今年的天氣太怪,連連陰雨不斷。
  
  咖啡的香味彌漫在鼻息間久久不散,輕快的音樂聲聲傳,傳進人們靈魂深處。
  
  “英豐,媽媽有張照片給你看。”她主動延續話題。她側身,在包包裏取出皮夾,拿來一張泛黃照片。照片裏是一個專注演奏小提琴的男子,三十歲上下,
一襲正式禮服,戴著一副近視眼鏡,颯颯英姿,在當年不知迷惑多少顆少女心。
  
  “他是……”就是他嗎?媽咪心中的男人。
  
  “莊明彥,我的小提琴老師。在大學裏,我主修鋼琴,副修長笛和聲樂。在一次學校辦的音樂饗宴中,我碰上他,他精湛的演奏技巧、英挺的外貌……
我想,那算一見鍾情吧!於是在繁重的功課壓力之外,我又多修了一科小提琴,並聘請他當我的小提琴家教。”
  
  啜飲一口咖啡,胡幸慧甜蜜嬌羞的笑容宛若青春少女。
  
  “我愛他,真的愛他,愛得熱烈、愛得狂熾,我們結合的不僅僅是身心,還有靈魂。談起音樂,我們能談上一日夜都不止休,他崇拜柴可夫斯基,希望能在有生之年,
寫出一出曠世音樂劇,我們日日夜夜忙碌著,為了我們的夢想、我們的生命……那段時間,是我人生最快樂的一段。”
  
  想起那年,她久久不語,沉浸在美麗的回憶中。
  
  “後來呢?什麼事情造成你們的分離?”儲英豐插口。
  
  “他生病了,肝癌末期。他住院的第一天,下了課,我帶著鮮花水果到醫院探視,卻發現有一個自稱莊太太的年輕婦女在照顧他。當著她的面,
他不能跟我解釋什麼,但是,我在他眼裏看到好多的抱歉,?那間,我原諒他了,不怒不怨,愛到深處,果真是無怨無尤。
  
  不怪他,真的,怪只怪老天讓我們相遇太晚。一個星期不到,他死了,留下一堆譜和一把小提琴給我……他的妻子說,那把琴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值錢的東西,
留給我,是要我珍惜自己的天分。”
  
  拭去眼角淚水,她自嘲地笑笑。“我哪里有天分?我的辨音度不夠敏銳,畢竟二十歲才碰小提琴是太慢了。我懂他把小提琴留給我的真正意思——他愛我,
此生只愛我一個人。”
  
  “後來呢?你怎會嫁給爸爸?”“你爸爸是我的學長,老師死後不久,我居然發現自己懷孕,那個年代,未婚生子是件大事,連路人都有權利對你大大鞭笞一番。
  
  知道自己懷孕,我嚇壞了,根本不曉得要怎麼辦,從醫院出來,我漫無目的四處走,走過多久我一點概念都沒有,後來據說是走到淡水河邊。
  
  說真的,在那種情況下,我想過,也許死了就一了百了,不用面對別人的輕蔑,不用面對父母的苛責,說不定,我還能上天下地,把‘他’找到,共續前緣。”
  
  她頓一頓,抬頭看著兒子。“告訴你,這是一個蠢念頭,當時,我要是死了,就不能生出你這個優秀兒子,不能在世界各處留下我的樂聲。生命是美麗燦爛的,你永遠不能預知明天出現在你眼前的,會是怎樣的驚奇。”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莊明彥的兒子?”他驚訝地握緊雙拳,怎會……
  
  “不!你是睿哲的兒子,他養你、教育你、夜夜念童話書陪你入眠,而明彥……他甚至連有你都不知道。說你是明彥的兒子,不僅我對不起睿哲,你更對不起他。”
  
  “我……”光這一點,他憑什麼恨父親?憑什麼!
  
  “當時,他從那邊經過,阻止了想自殺的我,救下了不該存在的稱。我和他很快就結婚,因為我們家世相當,因為大家都企盼儲家的第三代出生,
所以雙方家長都沒有反對,你聽懂了嗎?你爸爸對全世界的人說謊,說你是他的兒子,光這點,你怎能開口說,你是別人的兒子?!”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要試著愛上爸爸,為什麼不要讓我們全家一輩子永聚不離?”他激動起來,事實揭曉,他應該恨自己,不應該怨爸爸,
不該氣娟姨,更不該怪……於優。
  
  “睿哲,我喜歡他,但是,不愛。在他之前,我已經識得情愛,心底明白,對他,我只有感激感動,無法產生愛,我的愛……已經隨著明彥埋葬。
  
  這就是我一直想告訴你的,要是你無法勉強自己愛蜜秋,就別勉強結婚。否則,這對你們兩個來講,都是一場可預見的悲劇。”
  
  撫上兒子緊皺的眉峰,這兒子太固執,能勸得動,他們父子不會鬧到生命終場,才釋放彼此。
  
  “說實話,在這場婚姻中,我不快樂、你父親不快樂,我們雖然沒有大吵大鬧,卻早已貌合神離。終於,於淑娟出現,對我來講,她是個救贖天使,
她的溫柔勸醒你父親的仇恨,勸動了他放手。離婚時,睿哲願意把全部財產給我,只要求我把你留給他。我想,對他來講,你比任何財產都要重要。”
  
  “娟姨知道爸爸願意放棄全部財產爭取我嗎?”
  
  “知道,事實上這點是她提出來的。淑娟很清楚,那些年裏,我盡全力塑造你,要你學小提琴、上樂理班,目的就是想創造第二個莊明彥,讓你來完成他的遺願,
我怎可能輕易對你說放手。可是,她的誠懇打動了我,我相信她會照顧你、愛你,甚至做得比我更好。”
  
  “我曾經懷疑過,她是為了爸爸的財產下嫁。”
  
  “很多人都有這個誤解,你外祖父母、祖父母,也都認定淑娟是壞女人,為圖謀儲家產業而來。兒子,很多事情不能單看表面,包括……包括小優對你……你很聰明的,'
我相信你會懂。”深吸口氣,她又問:“你打算回去掌理儲家的事業嗎?爺爺奶奶很期待呢!”
  
  “再說,我手邊還有一年多的合約。”爸爸和娟姨太傻,為不揭穿他的身世,竟寧願擔起所有不諒解。
  
  “我明天早上的飛機,願意送我一程嗎?”
  
  “送!當然送。”英豐笑笑,他明白自己無權和世人一樣,用批判的眼光來看待母親和她一生中的愛戀。錯怨爸爸,他懊悔不已,他不願再讓恨阻斷他們的母子情。
  
  “雨停了,明天會是個好天氣。下回到美國,把小優帶來,我推薦幾個有名的複健師給她,說不定哪天,她又能重新站起來。”
  
  “我會的,因為,她是……我小妹。”想起小優,他的心霍地開朗。
  
  有了藉口,他要去找她!關不住的心在雀躍,小優……午夜夢回,總陪他一路等待天亮的小優。






坐在儲英豐的轎車裏,於優又回到舊地。看著身旁的他,悄悄笑著,愛他啊!她又能偷偷愛他一個月。
  
  這條路,他們上小學時,天天都要走上兩遭。
  
  記得那時,她總是背著他的書包,跟在他屁股後面走,他則輕輕鬆松拿著籃球一路拍回家。
  
  偶爾,他會從別人家的籬牆上摘下兩朵扶桑,拔去花萼用舌頭舔吮裏頭的花蜜;偶爾,他會攀過她瘦小的肩膀,問她:“小優,你覺得六班那個吳蓉芬漂不漂亮?”
  
  他的書包不重,他把大部分的書都留在教室裏,不像她得來回背,背得個頭長不高。
  
  “哥,記不記得,你第一天轉學?”於優看著專注開車的他問。
  
  “記得,媽咪邀你上車,她說沒見過小女孩如你,貞靜婉約,她好喜歡你。”
  
  “那次我對胡阿姨說謊,我騙她,爸爸很早就去世。其實,不是這樣的,他……沒有死。”說實話、坦承自己並不困難,他們只剩下一個月,'
短短三十天,禁不起一個浪費。她要真正認識起弛,也要他真正認識自己。
  
  “你沒見過你父親?”英豐問。
  
  “不,我對他印象深刻,他長得高高帥帥,就像書裏的巨人英雄,他的脾氣和巨人一樣不好,生起氣來就會打我和媽媽。有次,
一個胖阿姨到我家,她很凶,拿起掃把就要打我,口口聲聲罵我雜種、罵媽媽狐狸精,媽媽死命抱住我,要護起我,媽媽哭得聲嘶力竭……
那次,我們被打得遍體鱗傷、身上處處瘀血。
  
  後來爸爸回家,媽媽求他放掉我們,他不高興,又是一頓拳打腳踢。他的腳踢在我的舊傷上,痛死我了……可是我還是想要他,我要爸爸,
不想當左鄰右舍口中的雜種……我哭著求他留下.不要回胖阿姨家……”訴說往事,她滿心傷感。
  
  “小優,對不起,我不知道這一段。”幾個自我鼓勵,他的手握上她的。
  
  “後來媽媽告訴我,她是爸爸花錢跟外公買來的,她還不起這筆錢,只好一直留在他身邊。我很懂事,在六歲的時候,我就讓環境逼得懂事,'
我告訴媽媽,我們逃走吧!我不要爸爸了,就算當雜種也沒有關係。
  
  於是,在胖阿姨拿著菜刀殺到我們家時,我拖著媽媽的手逃離那個監獄,那天,寒流過境,我們的腳上沒穿鞋子,赤裸著腳板,
我們在巷子尾緊緊抱著彼此,討論要不要回去拿東西。”
  
  沉淪在往事中,她不由自主地把他的手握起,貼在頰邊,想竊得他一絲溫暖。
  
  “你們回去了嗎?”她們的故事扣住他的心,叫它在胸膛裏一陣一陣疼著。
  
  “回去了,在天黑後,我們想胖阿姨不會繼續待在我家裏,於是我們走回去。沒想到,不常見面的爸爸也在家,爸爸和媽媽大吵一架,
我們趁爸進屋去找掃帚打人時,逃出來了……”
  
  她笑得真開心,用力抓住他的手,她興奮地說:“耶!告訴你,我們贏了!”
  
  “贏?在那種情形下,你們要拿什麼贏?”撫著她纖纖十指,疼惜呵……
  
  “爸媽吵架時,我進房拿起我的小背包,把媽媽一抽屜的寶貝統統塞進去,這些寶貝裏有印章、存摺、身份證、戶口名簿還有……錢。
  
  我們贏了,再逃出家門,我們腳上有鞋子,身上有外套、有錢,我們贏了!你說,我是不是好懂事?在那麼小的時候,我就學會懂事……”
  
  她的天真表情讓他動容,她的“贏”讓他心痛到無可複加。
  
  “家”就在眼前,英豐把車子停在鄰居牆邊,那是一棟老舊的二樓洋房。
  
  那裏曾經是她們的第二個“家”,自從於優母女搬離後,再沒住過人。
  
  攬過她的肩,英豐讓她靠向自己,心疼、非常心疼,心疼……她的懂事。那些“曾經”和“嫌隙”離他們好遠。
  
  指指二樓的木框窗戶,地說:“那時,你躲在那裏偷看我拉琴。”
  
  命令令
  
  一九八一年夏天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他十二·她八歲
  
  天剛亮,床上小優還在睡,她瘦拎拎的兩條臂膀緊抱住一件外套,怕丟掉似地,連熟睡也不敢放鬆。
  
  外套是兩年前,她從家裏“偷”出來那件,早就太小不能穿了,但是,她仍夜夜抱它入睡,仿佛抱住它,就抱住了從別人身上偷來的溫暖。
  
  搬進這裏整整兩年,媽媽在附近國小的早餐店找到工作,生活大致安定。
  
  小優則從一個稚齡幼兒變成小學生,人長大了,但傷痕未曾抹去,過往的恐懼仍在她心底佇留。比方,她上課合作、月考逼自己拿滿分,
並不是她喜歡讀書,或想得到誇獎,而是她害怕老師手上的棍子,她很明白一個大人下手會有多可怕,挨打的滋味她嘗得夠多。
  
  比方,她對每個朋友的要求從不說NO,並不是因她渴望友誼,或企盼有好人緣,而是害怕別人生氣,怕別人惡狠狠的表情。
  
  所以她乖、她懂事、她主動、她聽話,誰的話她都聽、誰的話她都遵從,不管合不合理,只要是旁人的要求,她都會盡力做到。
  
  努力,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受傷害。
  
  小優隨時隨地在保護自己,她不像刺娟用銳刺防止別人侵犯,而是裹上厚重毛毯,讓每個人都覺得她柔軟、可愛、無害,而不對她發動攻擊,

她用博取別人的好感來減少傷害,不管這層厚毯是不是讓她熱得近乎休克。
  
  今晨,鬧鐘還沒響起,一陣小提琴樂聲自窗外傳來。平日一點細微的聲音都會擾醒她,更別說是小提琴聲音。
  
  赤腳走到窗邊,從窗口往外看——新鄰居搬來了!
  
  連續幾個月裏,鄰家整修、植花樹,成天吵吵鬧鬧連夜趕工,擾得她沒好眠。
  
  上星期吵鬧聲不見,幾個工人抬來傢俱,堂皇富麗的傢俱看得小優傻眼,尤其當那架純白鋼琴從貨車上被搬下來時,她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公主、王子!直覺地,她認定了住在裏面的人是公主、王子。
  
  她愣愣地望著樹下的大男生,一揚弓,他半眯眼的神情讓小優為之迷醉。她癡癡迷迷地看著他,一眨不眨,心調不開、視線轉不開……
  
  王子……她心中的王子……在小優八歲那年,遇上了她一生中最重要的王子。
  
  突然鬧鐘響起,刺耳的鈴聲制止她的陶醉,也制止迷人琴聲。
  
  大男生仰起頭往窗的這邊探望,金色陽光映在他迷人的微笑上,小優的臉一下子漲紅,連連退過幾步,腳步淩亂慌張,心跳噗通亂撞。
  
  按下鬧鐘,她用最快的速度疊被、掃地、洗昨晚的碗筷,刷牙洗臉、沖牛奶、吞麵包,在臉上紅暈尚未盡褪時,打開嘎吱作響的生銹鐵門,背書包上學去。
  
  她一路走著,在腦中盤盤旋旋的,全是那張金黃色笑容,溫暖、安全、讓人舒服的笑。
  
  低著頭,承受書包的重量,她看著自己的白布鞋,一步步在眼前交錯……

  
  叭!叭!兩聲短暫喇叭拉回小優的注意。
  
  回眸,黑色的車子在她身後停下,她以為是自己擋住別人的路,退過兩步,她縮在小徑邊緣。
  
  門開,一個漂亮得像芭比娃娃的阿姨走下車,她笑著對小優說:“妹妹,請問你是致強國小的小朋友嗎?”
  
  見到陌生人,於優下意識想逃,但她的毛毯性格浮出臺面,定下身,勉強自己掛起微笑。“阿姨好,我是致強國小的學生。”
  
  “我們第一天搬來,不知道致強小學在哪里,你可以為我們帶路嗎?”光是淡淡一句交談,胡幸慧就喜歡上她。
  
  這個小女生沉穩恬靜,用美麗來形容小女生並不恰當,但她就是美麗,美麗卻哀愁的一張小臉,以身量來測,她大約七八歲上下,但不展的雙眉,卻帶著早熟的憂鬱氣質。
  
  沉吟半晌,小優點頭。漂亮阿姨為她打開後車座門,上了車,她才發現坐在身旁的大哥哥,是早上初見的小提琴王子。
  
  車子剛啟動,漂亮阿姨出聲招呼:“我是胡阿姨,你也可以喊我幸慧阿姨,正在開車的是儲伯伯,坐在你身邊的大哥哥,是我們的兒子,叫儲英豐。小妹妹你呢?”
  
  “胡阿姨好,我叫於優,是二年三班的學生。”她沒選擇“幸慧阿姨”這稱呼,她不習慣和別人太親昵。
  
  “英豐哥哥從今天起,要轉到你們學校,以後請你多多照顧。”
  
  “好!我會的。”柔順點頭,儘管他們只是陌生人,但她從沒對人說過不。
  
  “於優,接下來要往哪里走?”儲伯伯轉頭問。
  
  “不要轉向大馬路,走右邊那條比較小的路。”
  
  “知道了,謝謝。”笑笑,他點頭。
  
  他的斯文讓她好羡慕,要是爸爸也像他,她們就不用逃出門了。
  
  “於優,你都自己走路上學嗎?家裏到學校有一段路,爸媽怎沒載你去?”
  
  “我爸……很早就去世,我媽媽在早餐店裏工作,天沒亮就要出門上班。”
  
  “這樣啊!不然以後儲伯伯送你去上學,下午,你再陪大哥哥一起走路回來,胡阿姨的開車技術不好,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去接哥哥下課。”儲伯伯說。
  
  可是……她是上半天課啊!但是,沒學過拒絕的於優還是點頭。這一點頭,她和英豐的生命交疊,淡淡的一面緣加濃了色彩。
  
  今命令
  
  算好時間,於優走到校門口等待,下課鍾響起,她在魚貫走出的老師、大哥哥、大姐姐中間,搜尋儲英豐的身影。
  
  她看到他了,幾個同學圍在他身邊,一群人說說笑笑,好不愉快。她沒走向前,只是慢慢地等他們從自己眼前走過,然後安靜地跟在他們身後。
  
  走過幾個彎路,同學各自回家,空空的路上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他才發覺一直跟在他身後的於優。
  
  英豐停下腳步,等她走上來。
  
  “你在等我?”他問。
  
  “嗯,我陪你回家,胡阿姨的開車技術不好。”她複誦儲伯伯的話。
  
  “早上是你在窗戶邊聽我拉琴?”他再問。
  
  “是,你拉的很好聽。”
  
  “你喜歡的話,可以常到我家來聽我拉琴。”她的聲音軟軟甜甜的,聽得人很舒服。
  
  “可以嗎?”她仰頭望他,笑開唇,眉毛卻仍是微微皺著。
  
  “當然可以。”不自主地,他伸出拇指按平她眉間皺摺。
  
  “你長大要當音樂家嗎?你要站在臺上拉小提琴給很多很多人聽嗎?”
  
  “沒錯,我還要寫出偉大的音樂劇給世人傳頌。”說起未來,他有滿腹理想。
  
  “那是偉大的人才可以做的事情,大哥哥,你是很偉大的人嗎?”
  
  “我是很認真的人,偉不偉大要看我長大,有沒有做出偉大的事情,才能決定。”
  
  “不對,會拉小提琴就很偉大了,我們班有一個同學會彈鋼琴,只有她能夠碰音樂老師的鋼琴,我好想彈彈看,可是我知道不可以,因為我不夠偉大。”
  
  “笨!想碰鋼琴來我們家,我教你,哪有偉大不偉大的問題。”
  
  他從口袋中掏出一條巧克力,遞給她,但於優手裏抓了好幾片綠色葉子,騰不出手來拿。“你手上是什麼東西?”
  
  “是桑葉,我繞很遠的路去同學家拔的,自然老師說要養蠶寶寶,要是養死掉要扣分。”他的巧克力套出她的話,也套開她的拘謹和小心翼翼。
  
  “為什麼要繞遠路到朋友家去拔,別的地方沒有嗎?”他拆開包裝袋,一口一口喂給她吃。
  
  儲英豐是獨生子,有渴求同伴的傾向,而眼前這個既順眼又容易擺佈的小女生,無疑是他最好的對象。
  
  “我不知道。”搖搖頭,巧克力真好吃,這是她第一次吃零食。
  
  即使爸爸在的時候,她們的生活仍然拮据,常常一盤青菜、一個罐頭就解決一餐飯,現在的情況當然更糟,媽媽一個月的薪水扣掉房租,能剩下的不多,
不過幸運的是,媽媽常可以把早餐店裏沒賣掉的三明治、麵包帶回家。
  
  “明天我找人在院子種一棵桑樹,以後你要桑葉,直接到我家去拔就行了。”
  
  “可以嗎?”她不確定地問。可以嗎?別人真可以對她這麼好?她真可以接受別人這樣多好意?可以嗎?真的可以嗎?“當然可以。”把最後一口巧克力喂進她嘴巴,
揉揉她的頭髮,這個會動的人形娃娃,他玩上癮啦!
  
  “謝謝你,大哥哥。”
  
  “不客氣,小優。以後喊我哥,我認你當妹妹。”他擅自作主,把她的姓氏去除。扯扯她的頭髮,她沒哭!她的頭髮很短,拉起來不過癮,但是她不會像別的女生,
一拉扯就哇哇大哭,好像不把萬裏長城哭倒不甘心似的。
  
  “你把頭髮留長一點,我喜歡拉女生的頭髮。”
  
  “好。”她沒反對,卻也沒想清楚,為什麼要留起一頭長髮讓別人拉。因為他的巧克力?桑樹?小提琴?還是他王子般的笑容?“對了,你們怎麼會住在那個房子裏?昨
天晚上我們搬進來時,還以為那是鬼屋,搖搖晃晃的好像快要倒塌了。”
  
  “我第一次看到我們家時,也是這麼想。”
  
  當時,她和媽媽一路跑,只想跑好遠、好遠,遠到讓爸爸找不到,於是,她們一看到公車就往上跳,連連換了幾次車班已經忘記,不過,小優還記得,
當她們累到再也走不動時,看到這間房子。
  
  房子前面插著一塊牌子,媽媽念念上面的字——買地送屋,請洽屋主,便興奮地抱起她說:“小優,我們有地方睡覺了!”
  
  她們走進房子裏,很慶倖有水有電。她們清出一個小房間,那個晚上她們窩在沒有床單的木床上,雖然睡得不舒坦,心卻是安穩。
  
  隔天,聯絡上屋主,屋主心想,反正賣了幾年都沒賣出去,便同意租給她們。
  
  “睡覺時不害怕嗎?”
  
  “不害怕。”至少那裏沒有人會拿衣架、掃帚打人,生活辛苦卻是踏實。
  
  “你很勇敢。”圈住她的脖子,他欣賞起這個小女生。
  
  “你在我們家二樓跳一跳,就會有白白的屑屑掉下來,一不小心就會有滿頭的頭皮屑。媽媽說,等我再大一點,就不能睡二樓了。”“怕天花板掉下來?”“才不是!我長高以後,二樓會住不下,走路頭會頂到夭花板,乾脆用力跳一跳,把地板弄垮下來,我們就有挑高樓層,天花板離我們的頭好遠,媽媽說,這是高級別墅才有的建築方式。”英豐讓她惹笑了,夾在腋下的球滾出去。
  
  於優忙跑上前,把球撿起來交給他。“我幫你背書包,你來拿球,球會滾我拿不穩。”
  
  “傻瓜。”嘴上雖這麼說,他還是把書包交出去。
  
  太陽從山的那頭滾下去,兩個小小人兒的影子被拉得好長,仿佛在一瞬間就長大成人。
  
  命令合
  
  因為胡幸慧、儲英豐喜歡於優,所以,他們教她彈琴。
  
  因為教她彈琴,胡幸慧發現,她對聲音的敏感度很強,小提琴交給她,剛指導她如何運弓,她就能在幾根弦上拉出音樂。
  
  因為知道她有天分,胡幸慧邀來於淑娟,正式收於優為徒,並送她一把小提琴,而因為她們家太小又瀕臨危樓狀態,所以胡幸慧才沒連鋼琴都往於家送。
  
  不過因為於家沒有鋼琴,所以胡幸慧要求於優一天到他們家練兩小時琴。
  
  因為有這麼多的因為,於家和儲家熟悉起來;因為有這麼多的因為,於淑娟不僅走人儲家,也走人儲睿哲的心裏。

  
  只要練起鋼琴,小優的耳朵就再聽不見其他聲音,她的表現讓胡阿姨非常滿意,不到一年,她已經進入小奏鳴曲程度。
  
  她的認真不單單是為了興趣或天分,還為了不忍心看到胡阿姨皺眉。她只要一皺眉,小優就會覺得自己罪大惡極,於是,日裏她在儲家的鋼琴練曲子;晚上在桌面練指法、
在燈下背琴譜,所有努力只為換得胡阿姨和大哥哥一個笑容。
  
  兩個小時過去,於優還在和那幾個難纏的音節奮戰。
  
  英豐端來兩瓶果汁走進琴室,拍拍於優的肩膀說:“小優,休息了。”
  
  “這邊我試了幾次還是弄不懂。”她抬起頭,對英豐求救。
  
  “彈給我看看。”
  
  他在她身邊坐下,一手指著音符,一手自然而然地搭上她身後的椅面。
  
  大大的他、小小的她,小優整個人都在他的胸懷之中,他暖暖的體溫染上她的,從未有過的安全感籠罩住她。
  
  小優偷偷笑開,那是個放鬆、不再有負擔的笑容,眉頭展開,眼角彎垂,微微翹起的唇帶著嬌憨。
  
  英豐示範過正確的指法後,側臉看見她的笑,?那間,呆若木雞。
  
  “小優,你真漂亮,長大當我的新娘好不好?”話脫口而出,沒經過大腦,全是出自真心。
  
  “好!我只當哥的新娘,其他人的新娘都不當。”她信誓旦旦回答,一樣沒經過大腦,但卻同樣出自真心。
  
  在不識情愛的年齡裏,他們單純因為喜歡,把心給了對方,心找到屬地,人安情踏實,他們相視一笑。
  
  “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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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夜幕低垂,星子稀稀疏疏地點綴在夜幕裏。公寓頂樓,四個
想醉的女子,掬起酒杯、眯緊眼睛,遙望那個不情不願、歪歪斜
斜的眉形殘月,飲酒高歌。

  一口吞下醉不倒人的葡萄酒,童昕首先開口:“各位,我有
話要說。”

  小語吞吞口水,咽回不被預期的眼淚,“我也有事情要告訴
大家。”

  “大家都有話說?看來幾年的同居生涯讓我們默契十足。”
辛穗困難地扯動唇角。

  “真的嗎?正好,我也有事要宣佈,童昕你先講。”始終帶
著甜甜笑容的於優說。

  童昕深吸口氣,強迫喉間哽咽隨唾液吞落,伸手到頸後把隨
意夾上的頭髮放下。剪得參差不齊的及肩頭發,說盡了她的故
事。

  “你把頭髮剪掉?為什麼?你要放棄他、不再努力嗎?”小
語輕呼。

  是的,她們四個女孩因單戀結交,因單戀同居,也因單戀留
上一頭長髮。而今,童昕剪掉及腰長髮,代表著她那將揮別讓人
心酸的單戀。

  “對,下午我們上床後,我在梳妝鏡前一簇簇剪下長髮,告
訴他,我不再當替身。”

  順順半長不短的及肩黑髮,她壓制住心中惋惜,告訴自己斷
不能再回頭。

  在他身邊當了多年秘書,等到底,等來的還是一場絕望,再
不覺醒未免太傻。

  “我以為,他妻子去世,你們就能順理成章……”辛穗低
言。

  “我跟你作的是同一場夢,那時我也是這麼想的,誰知……
夢醒……才知道夢終究只是夢,和現實間永遠有著遙不可及的距
離。再見了,我親愛的室友,這些年的同居生活很愉快,我會懷
念你們。”童昕輕喟。

  小語偷偷擦掉淚水,靠在童昕身上。“沒關係,人散感情還
是會在的,是不是?”

  “是啊!往後不管我人在哪里,都會想起這世上,有三個跟
我一樣的可憐蟲,死心塌地守住一份‘不可能’,想來,心情就
好得多。”揉揉發酸鼻頭,這些年童昕早學會不哭,否則一傷心
就掉淚,臺灣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土地要被淹沒在水平面下。

  “他要結婚了嗎?”於優問。

  “嗯!他要娶另外一個家世相當的富家女子,沒想到繞行地
球一大圈,證明的還是中國那句古話:龍交龍、鳳交鳳,老鼠的
兒子會打洞。他們的世界不是爾等凡人可以打進去的,而老鼠美
眉再漂亮,也只能嫁給年輕力壯的老鼠先生,不能妄想高攀太陽
公公。”說了一大串,吐出滿胸怨氣,她咕嚕喝下一大杯葡萄
酒。

  酒,不醇不香,噙在口裏、感在心裏的全是苦澀。

  “姻緣由天定,一旦註定的事,任我們再怎麼費心盡力也改
變不來結果,是不?”辛穗自問也問人。

  “或許吧!人勉強不來天,更勉強不來愛情。”所以她放棄
了,小語一口幹掉手上的酒。

  “小語,你呢?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們?”

  于優想淡然一曬,卻揚不起沉重嘴角,當女人太苦、愛上不
能愛的男人更是自討苦吃。

  小語是四人當中年紀最小的,說是最小,也有二十五了,可
是她仍然和初相識時一樣單純、可愛。也許和她的工作有關,她
是個小說家,專編織情愛來彌補自己不能圓滿的愛情。

  “我要出國,也許三年、五年,也許永遠再不回來。”留下
來……失卻意義……她看開也看透,人生就這樣囉!再算計、再? 平希艙壞秸嬲胍?
  “為什麼”你們不是約好,若三年內男女都未婚嫁,兩人就
要結婚的?眼看日期就要到了,怎又突生變卦?”

  於優皺起盾問。

  一直以為她們當中,小語最有可能和他有完美結局,雖他不
愛她、至少他喜歡小語,不像童昕的心底人待她無情,於優的
他,對她只存憎恨,兩辛穗的愛人從不信任愛情。

  “因為她回來了。”小心翼翼防禦多年,宜芬卻在最後一刻
出現他眼前,而他愛她如昔、從未改變。

  癡呵、愚呵!只要世間仍存在邱宜芬這號人物,他的心就注
定為她沉淪;只要世間還有江碩僑存在,他就會是她永遠的避風
港。小語錯信他的執著,以為等過三年,就能等到他的情、他的
心。

  誰知……情是虛、意是假,他的心早縫合在宜芬身上,再分
割不開。

  “邱宜芬?他的初戀情人?”童昕問。

  “她是他心中唯一真正愛過的女人,和那些出現在八卦雜誌
的女生是不同的。”她強調了“唯一”和“真正”,至於這些年
在他身邊來來去去的女人全是過客,他沒用過真心,當然,這些
女人當中,有一個就叫作陸小語。

  “好馬不吃回頭草。”

  童昕不屑地冷哼一聲。

  “小語的僑哥哥不是馬,而偏偏有太多男人對回頭草情有獨
鍾。”辛穗不想潑冷水的,但……

  很多時候,死心後才能重頭再來過。

  “我真想問他,為什麼不能試著愛我?後來想清楚了,要是
愛情可以解釋得來,我就不用拿這種沒有邏輯的東西,來騙取讀
者的眼淚了。”小語自諷。

  “邏輯……”是啊!要不是愛情沒有邏輯,於優要怎麼解釋
自己為什麼會愛上恨她入骨的“哥哥”?愛情比難懂的微積分還
難解呵!

  “夢碎了,再不情願也要醒來。”童昕歎口氣,她的故事已
經走入完結篇。“辛穗,你呢?”

  “我的他……不!他從不是我的。”吸吸淚水,她又接道:
“他終於卸下心防,開始接納愛情。”

  “恭喜你,多年等待,你總算等到這一刻。”於優奉上誠摯
祝福。

  “恭喜我?不!你弄錯了,他的心不是為我開啟,他接受另
一個女人的愛,我對他終是白費心思。”

  青春、愛情……辛穗花費在他身上的東西還計算得清嗎?怕
是不能

  吧!

  四人同時陷入沈默中,漆黑的夜幕中只有短暫的蟲鳴。

  “於優,你不是也有事情要告訴我們?”小語甩甩頭,甩掉
不肯再多想的部分。

  “嗯!上個月,我繼父和母親出車禍過世。”於優想輕描淡
寫,可……筆太重,搖不出輕鬆字跡。

  “這件事我們知道。”

  “這房子是我繼父名下的不動產,現在產權屬於‘他’。”

  “他趕你走?”

  童昕問。有可能!“他”恨於優,一直都恨她。

  “不!他沒趕我走,只不過以前不論他多討厭我,我們當中
還是存了一層關係維繫住彼此,現在,媽媽和叔叔都去世,危險
關係解除,我想,我該還他一個自由空間。所以,我要搬家,也
就不能再收留你們這三位好房客了。”後面這句實屬多餘,在她
們之前的談話中,這座“女子單戀公寓”早已經瓦解。

  “瞭解!還他一個自由空間,也還給我們一顆自由心,從此
不再傻傻的守候沒指望的單戀,我們要為自己活出一片海闊天
空。”小語拿起酒杯大放狂辭。

  “對!成熟女人不再適合作青春年少的單思夢。乾杯!”童
昕舉起酒杯和其他三個碰在一起,輕脆聲響,像她們的心,鏗鏘
一聲,碎成縫補不起的千萬碎片。

  “不寫情詩不寫詞,不談風月不作夢,從此當個現實人,不
再涉足回饋不成比例的愛情空話,我們要活得實在、活得開
懷。”辛穗對月大叫。

  “明天,我們一起去把頭髮剪掉,慶祝重生!”

  於優建議。

  她們四人都有一頭留到屁股下方的直長髮,留長髮並不是因
為好看,她們各自有理由,但不管理由為何,促成理由的男人將
從她們生命中退位,再留長髮已無意義。

  “然後,我們收拾行李,搭火車去環島,連續玩它個十人半
個月… 重昕接著說。

  “可以嗎?於優的工作告一段落了嗎?製作人不是已經跟你
催過好幾次了?”於優是個以音樂為生的作曲人,最近幾年她的
曲子讓幾個小歌星唱紅,作曲功力受到大牌青睞,因此也成為半
張紅牌。

  “別擔心,我已經把曲子交出去,明天一大早我們就出
發。”於優難得狂放。

  “辛穗,你能請假嗎?”

  “我連工作都不想要了,還管老闆准不准假。”

  “決定了、決定了,誰都不准反悔!待會兒提醒我,把冰箱
裏的一堆檸檬全扔掉,從此我再不碰這種酸東西,他的一言一行
再也酸不到我的心。”

  僅管葡萄酒醉不了人,但是連連喝掉好幾瓶,童昕也敵不住
酒精作祟,微醺的小臉現出一片酡紅。

  “我也是,我要把冷凍庫裏的巧克力全扔掉。”於優附和。
扔得下巧克力,但願……

  也能扔下屬於他的所有回憶。

  “這麼說,我不是也要把僑哥哥給我的娃娃扔掉?”有些不
舍,可是……算了,再捨不得,他都不會是她的,留下娃娃又有
何益?扔了、扔了,通通扔了。

  “別不舍,扔棄舊物才不會讓它們有機會傷你的心,我也要
把那一箱巴哈、莫札特送入垃圾桶。”辛穗說。

  “等旅行回來,我們又是一條生龍活虎!乾杯!”鏗鏘一
聲,這回再沒人聽到心碎聲,因為……

  心早埋進垃圾場,再尋不到蹤影。

  “回來以後,你們要做什麼?”小語問。

  “我要回田尾種花,如果我阿母還要我去相親,我就乖乖聽
話,去跟一堆豬頭對看,說不定不到三個月,我就順利嫁掉!到
時我就請你們來看看我穿那種俗得嚇人的旗袍,還在胸前掛上一
個特大號的金鎖片。”童昕醉醺醺地笑得好開心,眼角卻不由自
主地掉下淚水。

  小語喝下一大口酒。“我要到歐洲找一個童話小屋住下來,
從此再不碰愛情小說,我要寫好多好多童話故事,幫每個公主王
子安排完美結局。”既然真實生活無法完美,就讓她的筆來替她
寫出完美吧!

  “我要去當修女,穿著聖袍,假裝自己仍然聖潔乾淨。”辛
穗自我解嘲,現在,她只能“假裝”乾淨了。

  “於優,你呢?”

  童昕問。

  “我?我是最不用擔心的一個,別忘了我頜有殘障手冊,再
怎麼說,政府都要養我一輩子。”

  於優拿她的腿來尋開心。

  等這一切全過去,屬於她的這輩子也該結束……結束後還會
有另一個新生嗎?

  新生的世界裏,會不會也出現一個傷她的人?

  “上回林大哥不是力邀你站到螢光幕前當歌星嗎?試試
吧!”小語說。

  “我對當第二個阿吉仔不感興趣。”搖搖頭,不想再多說,
於優看著天邊星子。“聽說墾丁那裏可以看到好多流星,我們去
那裏好不好?”

  “你忘記漏油事件嗎?”

  童聽笑問。

  “污染的心正好配上污染的海域,‘同是天下污染物,相逢
何必曾相識’。“我贊成去那裏!”

  小語投出贊成票,多數尊重少數,少數瞪過多數,算是泄過
恨意,於是第一站行程有了目的地。
第一章

  品誠醫院是個大型連鎖醫院,全臺灣由南到北共有八家,裏
面聚集了一流名醫、一流設備,為生病的人們帶來最好的醫療服
務。

  品誠醫院的創辦人叫谷振強,二十七歲那年,娶了中部富商
的女兒,夫妻鶼鰈情深、形影不離,新婚初期創立臺灣第一間品
誠,並在之後陸續生下兩男兩女——谷紹陽、谷紹時、谷紹華、
穀紹月。

  他的事業蒸蒸日上,家庭和樂幸福,看在外人眼裏均是欣
羨。

  然,幸福並沒有維持太久,在谷振強三十五歲時,他的妻子
在一場車禍中去世,留下四個孤兒和鰥夫相依為命。工作、孩
子,弄得他心力交瘁。

  幸而父母親一直站在他身後默默支持,不但支持他的事業,
還為他扶養四個小孩,讓谷振強能在工作上專心一意。

  五十五歲,他提早退休,將醫院交到兒子女兒手中,帶著父
母親移民美國,準備好好享受人生的最後快樂。

  他的四個孩子,個個優秀、個個爭氣,在短短二十幾年中,
迅速將醫院擴張到臺灣各處,別說在臺灣本土,就是在大陸、美
國,聽到“品誠醫院”,哪個人不豎起大拇指,贊聲好。

  現在,我們來談談谷振強的退休生活。

  初到美國,他邂逅一名金髮女子,在兒女及父母的鼓勵下,
他梅開二度。翌年,生下小兒子谷紹鍾。谷紹鍾遺傳了母親的金
發碧眼,和父親的高大身量。

  這個新報到的小生命,讓一群老字輩的爺奶父母疼進心肝
裏,畢竟,在花甲之年還有此能力,可是件值得榮耀的事兒。

  對穀家四個子女來講,這個“弟弟”甚至比自己的兒女還
小、還可愛,金色的小捲髮、粉嫩的雙頰、湛藍的大眼睛,比起
“三不魯”裏的小娃娃還漂亮上好幾倍。抱著小弟,父愛母愛油
然生起。

  於是,在俗稱坐月子的那個月裏,谷紹鍾的娘根本沒機會抱
抱自己的親生兒子。晚上,他讓爺爺奶奶霸在房裏睡覺;白天,
他在哥哥、姐姐。嫂嫂、姐夫的簇擁下逛遍美國各景點,直到首
桌滿月酒擺過,兄長整理行李回臺灣,他才有幸認識自己的親
娘。

  有句臺灣俚語是這麼說的——寵豬拿灶、寵兒不孝。

  這個谷紹鍾從小就讓眾人一路寵上來,要風得風、要雨得
雨,天下事,沒有一樁不順心,終於寵出他桀騖不馴的叛逆性
格。

  大人念兩句,他冷哼一聲,有聽沒到,氣得四個老人家天天
追著他的背影碎碎念。

  問他,這樣對待四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家,心裏會不會過意不
去?

  他會對你笑笑,懶懶的說——他們之所以長壽,就是因為他
給了他們足夠的運動量。

  當然,後面這段是本人加上去的想像詞,事實上,正常的穀
紹鍾連應也不會應上一聲,只將你當成是缺乏腦漿的六腳昆蟲看
待,要是問得他煩了,一個左勾拳,就能攔截下你的無聊。

  舉個實例來證明他的“不孝”吧!父母親要他以哥哥姐姐當
榜樣,好好認真念書,他偏偏沉溺在電玩中,勉勉強強撈個三流
大學混畢業,然後,在母親哭死哭活,差點假自殺真上吊後,才
把他退回校園將研究所讀畢業。

  谷紹鍾念得不甘不願,問他研究所滾哪個科系,他恐怕已經
忘光了,不過好歹那張畢業證書,挽救下他母親的老臉。

  說他笨,其實不算,二十歲就能從研究所畢業的男人,你會
以笨形容嗎?說他聰明、連年跳級,更不然了,他只是懶得跟老
師瞎耗時間,早點畢業省點煩。

  不上學後,他成天在家裏,窩在房中搞他的電玩,一天二十
四小時中,睜著眼睛的時間全貢獻給電腦。

  可他是怎麼玩的,誰也不知道,光是這樣玩,他兩年內玩出
一間辦公室、玩出上億身價,玩得老人閉口不說話。也算他有本
領。

  好啦!話講到這裏,大家應該瞭解寵孩子是件多要不得的壞
事了。相信正常人都能理會,但在臺灣的兄長卻一點危機意識都
沒,還是拿他當模範青年來寵。

  就拿他十八歲生日那年為例,他的同學們很迷一個臺灣偶像
歌星,他只不過順口跟哥哥姐姐提上一提。這位名歌星居然就出
現在他的生日派對上,為大家做現場演出。

  據說,事後那位偶像歌星還在美國停留數目,成了他的床上
佳賓。

  再談談谷紹鍾這個人,要說帥嘛,整體說來,不會比他那些
帥哥哥、美姐姐多漂亮上幾分,但是,中國人特有的儒家氣質再
加上美國人的金髮碧眼,就多了那麼一點邪魅。

  人人都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而他就是那種又壞又讓人
愛的男人。

  自從荷爾蒙快速在他身體分泌起,他的桃花就從沒間斷過。

  女孩為他單戀、為他相思,症狀輕點兒的,徹夜失眠;嚴重
的,去看心理醫生、吞安眠藥,他讓許多醫生免去失業苦。

  不過,說男人賤,就是賤在這點上,那些愛他愛得不知日月
晨昏的女生,他一個也看不上眼,老嫌人家花癡,口水裏顏色太
雜。直到冷豔的名模凱琳,在網路上對他冷眼一拋後,他的心就
為她深深著迷。

  他透過各種管道認識她、追求她,花了他整整半年工夫才讓
她在床上順利躺平,這可是史無前例的紀錄。

  為了這難得的“紀錄”,穀家四個老人瑞,原本早沒指望在
他身上看到開技散葉,這會兒突然曙光綻放,便急急忙忙幫兩個
登對的年輕人辦起婚禮。

  誰料得到,當一切順順利利,谷紹鍾準備好當個二十二歲的
小新郎之際,居然在一次突襲中,他在名模床上發現另一個男
人,一個在商業雜誌上。紅透半邊天的禿頭男人。

  這對他這個要風連雨一塊來臨的天之驕子,簡直是無法容
忍。

  當場,他打電話給父母爺奶取消婚禮,二話不說駕駛車子一
路在街上演起警匪追逐片。然後,在一個失速轉彎中撞上牆壁,
他跌入一片昏暗。

  這個撞擊,按掉他的大部分記憶,心疼他失戀的長輩,忙連
夜打包搬回臺灣,並把他送入自家的品誠醫院治療。

  這是他生命的前半段,一個自我中心、桀騖、被慣壞的大男
孩。

  在失憶後,谷紹鍾被帶回臺灣,帶回一個他不太認識的環
境。

  ###########################

  他又生氣了!

  從S王進入特別病房到出來,加加減減,總共七分零三秒。

  情況很糟嗎?還好啦!上一個S張只留了兩分十七秒,就被趕
出門,大概不會有人運氣比S張還背的吧!

  這個特殊病房位於品誠醫院的頂樓對八樓,那裏原本只有院
長的辦公室和休息室,可是為了迎接這位“新院長”,舊院
長——谷紹陽,自動讓出自己的地盤,把休息室改成病房,歡迎
親弟弟回國治療。

  至於,谷紹鍾怎麼會當上院長?那是他們兄弟姐妹一致表決
通過的結果。

  他們會有這個決議,一方面是因桃園新成立的品城醫院需要
大哥去坐鎮,擔心他兩邊跑會累壞身體,一方面是想趁小弟頭腦
不太“健全”的時候,半強迫他加入家族企業。

  可憐無辜的失憶症病人,就這樣成了臺北品城分院的新院
長。而舊就有句臺灣俚語是這麼說的——寵豬拿灶、寵兒不孝。

  
  ###########################

  他又生氣了!

  從S王進入特別病房到出來,加加減減,總共七分零三秒。

  情況很糟嗎?還好啦!上一個S張只留了兩分十七秒,就被趕
出門,大概不會有人運氣比S張還背的吧!

  這個特殊病房位於品誠醫院的頂樓對八樓,那裏原本只有院
長的辦公室和休息室,可是為了迎接這位“新院長”,舊院
長——谷紹陽,自動讓出自己的地盤,把休息室改成病房,歡迎
親弟弟回國治療。

  至於,谷紹鍾怎麼會當上院長?那是他們兄弟姐妹一致表決
通過的結果。

  他們會有這個決議,一方面是因桃園新成立的品城醫院需要
大哥去坐鎮,擔心他兩邊跑會累壞身體,一方面是想趁小弟頭腦
不太“健全”的時候,半強迫他加入家族企業。

  可憐無辜的失憶症病人,就這樣成了臺北品城分院的新院
長。而舊院長已經下達命令,希望由別的同事去試試。”她儘量
收拾起殘破自尊,把事情以公事化方式表達。

  又一個被趕出門?她實在應該以一個“表哥小姨子”的身
份,去好好說說這個小表弟,可是………聽說他連親哥哥親姐姐
帳都不賣,她進去會不會碰出一鼻子灰?

  “一群廢物,幾年的護理訓練都白學了嗎?居然連個失憶症
病人都沒辦法應付。”

  罵歸罵,但也不能放任他不吃飯啊!舊院長寵這個新院長,
寵得人盡皆知,要是他少掉一公斤肉,會不會連她也要挨一頓狠
刮?

  “護士長,我……我可以先下去了嗎?”Miss王戰戰兢兢。

  “下去?把事情推給我就沒事了嗎?”一點責任感都沒有品
誠的名聲就是被你們這群人拖垮的。”巫婆眼斜過,定身咒施
下,Miss王不敢動彈。

  品誠的名聲好得很,醫術、服務樣樣佳,君不見品誠醫院一
間一間開,哪來名聲拖垮之說,冤枉啊!司法黑、人心好詭啊!

  這些話悶在miss王肚子裏,一句都不敢往外吐,低下頭癟癟
嘴;想吐舌頭又拍讓巫婆割去煮巫婆湯。

  罵人通常為發洩,江玲發洩得差不多,再以瞪眼做最後收
場。

  “去把下午沒班的人全集合過來;我就不信一個個換,整個
醫院找不到能用的護士。”

  西宮慈禧下達命令,明知道這個命令會引來八國聯軍,Miss
王還是乖乖去把同事招來。

  下一個倒楣鬼不知道會輪到誰?但……真是倒楣嗎?其
實……能看到那張帥得惑人心目的臉,說倒大黴,還不至於啦。

  ##############################

  好想睡覺,辛穗一路走來,已經連連打過十幾個哈欠。昨天
不該心太軟,幫Miss許值夜班。這會兒。人家瘋了一夜正在家裏
睡大覺,她卻要粉哀怨的當自己的班。

  好不容易,吃飯的時間到,雖然,她已經餓得四肢天力。可
是她罔顧消化系統的苦苦哀求,寧願犧牲午餐,也要好好睡場午
覺。

  半眯著眼,她走路歪歪斜斜,一不小心,撞上走在前面的小
佩。

  小佩著著一張臉仿佛手上端的不是餐盤而是鶴頂紅,一嘗就
要結束掉她美麗的幸福人生。

  “辛穗,你小心一點,這是要送上去給院長的。”

  院長?辛穗想起來了,他是住在十八樓的神秘人物,整個醫
院的醫生護士對他都是又愛又怕。

  他的暴戾乖張讓人想退卻三大步,可是,他的院長身份卻又
是人人樂於親近。於是在各種矛盾情結下,大家想製造機會見
他,卻又不敢見他。

  “哦!辛苦你囉,我要去休息室睡一覺,拜託拜託,如果護? 砍?飾以趺輝諢?碚荊桶鏤藝諮諞幌攏滴以諫喜匏!?
  “我都自顧不暇了,哪有本事管到你,我救你,誰來救
我?”哀怨吐氣,並非她輕友,她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都保不齊
全了。“不然……”

  她想起辛穗的“善良”,春風拂過,一張笑臉綻開。

  “不然怎樣?’請看腕表,還剩三十分鐘,三十分只夠她走
到周公家門口,周公連燒壺熱水招待來客都來不及。

  “你幫我把飯菜送到特別病房,我就幫你遮掩,隨你愛睡多
久就睡多久,下午我沒班,我幫你處理負責的病床。”

  “真的?”一下子工夫,三十分鐘延長為五小時。

  “我保證,如果明天護理長發覺你缺班,我把一個星期的薪
水送給你。”

  “美女一言!”

  “快馬十鞭!”一個Give Me Five,兩個小女人在十六樓的
樓梯口。訂下璦琿條約——滿清末年的不平等條約,在二十世紀
重現江湖。

  踩著白色護士鞋,哼起快樂頌,辛穗一步步往十八樓方向
走。

  小佩望著她的背影,歎口氣,“辛穗,人類自私是基因和染? 宓慕蘢鼇G蟣鴯值轎彝飛稀!弊恚嚳捶較蜃擼
?急赴裝?
  敲敲門,辛穗走人病房,把飯菜擺在桌上。

  ################################

  有錢人真好,隨隨便便一份午餐就有鮑魚龍蝦,她想吃這一
道,還要等別人家婚喪喜慶才有機會。

  悄悄打個呵欠,她真的好想睡覺,但前提是——先忙完這一
攤。

  “院長,請你起來吃飯。”從進門到現在,她完全沒看向她
的院長大人,眼光全掃著那盤豐富的午餐,肚子餓得更嚴重。

  “媽的,不想吃,拿出去。”氣死了、氣死了,真沒有人聽
得懂他說話?難道他還要丟出幾個枕頭,才能把這一大票討人厭
的護士通通趕走?

  說髒話耶!家教不良。吐吐舌頭,接下饑餓口水。“你不想
吃,可以給我吃嗎?”抬起頭,辛穗總算正視了頂頭上司。

  一眼,單單一眼,怦怦怦怦怦……她的心臟不規則跳動,暖
暖的、熱熱的、甜甜的,有一點酸酸、一點點說不出來羞赧,在
她心中不斷不斷擴散。

  這種感覺是不是就叫作愛情?有檸檬蜂蜜的滋味,不、不
對,是熱的蘋果醋,也不對。

  這種發酵知覺要怎麼形容?說不清楚耶!還是用愛情來形容
好了,雖然愛情是名詞、是動詞不是形容詞,但是,再也沒有哪
個字眼,比這兩個字更適合用來比喻她的心情。

  一見鍾情!哈!她居然會對個素昧平生的男人一見鍾情?很
不可思議。搖搖頭,她連忙否認掉自己的感覺。

  “媽的!看夠了沒?花癡!”受不了,臺灣女人都沒見過男
人嗎?伸出十指,耙耙他一頭亂糟糟的金髮,右手抓起一個枕頭
蓄勢待發。

  鼓起嘴,她不曉得自己像只發情青蛙。

  可惡,居然讓番仔王喊她花癡!

  擦擦口角,蠻濕的,不知道這潮濕是“目啁饑”還是“腹肚
餓”?她的行為對不起千千萬萬貞潔嫺靜的中國女人。

  不行,她得克制自己的淫念,別污染中國女人流芳千古的名
聲、尤其在這個阿兜仔面前。

  “我想問……你不想吃便當,可不可以把它送給我?”

  再看他,收起眼中的愛戀,她催眠自己,她已經又累又餓,
沒有力氣去談情說愛幻想浪漫。

  原來她眼底的企盼是來自那盤食物,不是他?這倒有趣。

  鬆開枕頭,他的手交疊在腦後,蹺起二條腿,他要看看她想
玩什麼把戲。

  微微一曬,他難得紳士地點了頭。

  “謝啦!你真是好人。”說完,她低下頭,扒開筷子,開始
進攻那盤比“吃桌”還豐富的菜肴。

  好人?嗤鼻一笑,那些被他K過的女人,再見他只會把他當惡
魔。

  好人?也許吧!看在那盒便當的份上。

  辛穗吃得很快,因為她的工作,她必須吃得快,否則吃到一
半,病房臨時發生問題,她的用餐時間就要over。

  谷紹鍾看她狼吞虎嚥的模樣,有這麼好吃?看著看著,視覺
神經促使腸胃蠕動,他也開始餓起來,幾次想走近,把飯盒搶
過,但已經答應送給人家,怎可說話當屁兒。

  “真好吃。這一定是飯店師傅的手藝,有錢人真好。我想他
一定沒放味素,因為我對味素過敏,一吃到就會頭昏腦脹……這
個廚師太厲害,居然能把菜炒得這麼鮮……”

  她一路吃,一路贊,惹得直喊不餓的他饑腸轆轆。

  不到五分鐘,辛穗吃飽,飯菜還剩下大半,擦擦嘴,滿足地
打開飯盒附贈的飲料——牛奶,咕嚕咕嚕幾聲,她的嘴邊沾上一
圈乳白。

  “我最愛喝牛奶了,又香又醇又濃,小時候人家都說喝牛奶
會頭好壯壯,可是,我怎麼喝都長不高,不過,我還是很愛喝牛
奶,各種口味都喜歡。”

  對著他直直瞪視的兩個眼珠子,辛穗尷尬笑笑,尋來話題,
繼續對他滔滔不絕。

  他沒對她的話作回應,仍是緊緊盯住她。盯得她臉紅心跳,
手抖腳顫。

  他要幹什麼?不會突然間煞到自己吧!雖然說……她也很願
意,可是……太快了啦!

  搖搖牛奶,空了!她對上他的視線,笑得嘴角抽搐。

  “我吃完了,謝謝你的招待,我把餐盤送出去……對了!能
不能請你幫一個忙,如果護士長問起,你不要說見過我好不好,
不然我會很慘的。”

  轉過身,手尚未接觸到門把,他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死
女人,你吃飽就夠了,不用管病人嗎?你這算是哪一國的護
土?”

  猛地轉頭,她看見他下床,大步朝她的方向走來。

  他越走近,辛穗就越覺得他身材高大,大得窒人呼吸,還是
遠觀的好,沒本事褻玩的人,站在遠距離欣賞會比較安全。

  吞吞口水,仿佛他那雙大手已經聚攏在她細白的頸項。不會
吧!就為了貪吃一個便當,她死得太不值得。

  “你肚子餓?我把飯菜吃掉……可,這不是我的錯,是你自
己要給我吃的。”

  他二話不說,端過她手上的餐盤,就她剛剛坐下的位置坐
落,拿起她用過的竹筷子,兩三日將飯菜扒進口中。

  味道還不錯,但沒那個女人表現出來的這麼誇張。

  “是不是有人要謀害你?”辛穗小小聲問,難怪別人送東西
進來他都不吃,非要她嘗過了,他才敢吃。

  他的回答是冷眼一記、繼續吃飯。

  辛穗不想自討沒趣,走到他的床邊,整整棉被、拍拍枕頭,
順便敲敲自己的笨腦袋,告訴自己,人家不會煞到她,想太多會
把人想笨。

  辛穩坐在他的床邊,等他吃完東西,好收拾餐盤。

  看他慢條斯理吃著盤內東西,唉……人帥連吃東西部帥得
緊,抱起軟軟的枕頭,她浮起一個甜甜笑容,他……正和她間接
接吻呢!

  笑著、搖著,疲軟感重新上身,辛穗把自己搖進夢鄉,頭一
偏,躺入他的大床,臨睡前的最後念頭是——

  真好,有錢人的床和他們窮人家的就是不一樣,又軟又舒
服,如果床是人類到周公家的交通工具,那麼,她家的床是高齡
公車,而他的床是捷運……

  哈……再打個呵欠,真要睡了……拜拜,小佩你要記得罩
我……

  谷紹鍾吃飽飯,再抬眼,發現他的特護已經在床上睡著。

  “起來,不要在我床上睡覺。”踢踢她垂在床邊的腳,兩條
細細白白的小腿,掛在那裏蕩啊蕩的,勾不到地板。

  她是人類和冬瓜的混血兒嗎?簡直矮得過分。

  “喂!我叫你給我起來。”大手一提,她兩條細瘦手臂被拉
上半空。

  真瘦,兩條加起來沒他一根手臂粗,說錯了,她不是人類和
冬瓜混種,是人類和小黃瓜混種。

  他一提拉,提出她兩分意識,掙扎著打開眼睛,嘟嚷一聲,
“哦!”她把腳上的鞋子踢掉,翻個身,抱起他軟軟的枕頭,繼
續睡覺。

  瞪她,看她半晌,谷紹鍾突然大大笑開。

  很好,至少這一個瓜類動物是他來到臺灣後,唯—一個能惹
出他好心情的人物,留著吧!心情不好的時候拿來逗逗玩玩也
好。

  他把辛穗往床內側推擠,推出一個可以容納自己的位置,搶
下她手中的枕頭,墊在頭殼後方。吃飽飽、心情好,這一覺,他
要一路睡到天黑。

  叩叩,門被敲開,下意識,他把棉被拉高,把他身邊的小黃
瓜全都蓋住。

  “院長,你好,我是江玲,這裏的護士長,也是你表哥的小
姨子,剛剛我讓特護送來飯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味口?”江玲
笑得極度諂媚。

  “出去!我要睡覺,沒事不要來吵我。”他人情世故學得太
少。

  江玲看見桌上掃得一乾二淨的飯盒,很好!他吃飽了。

  彎腰端起盤子,她說:“那我先離開,有任何需要,隨時按
鈴叫我。”

  “慢著!”

  兩個音節,江玲忙停下腳步,轉身,又是一臉不自然笑靨。

  “院長,還有事情吩咐嗎?”

  “幫我送一打牛奶上來,各種口味都要,還有,我要剛剛那
個送飯的小護士當我的特護,不要再換人。”

  “是、是,我馬上讓小佩來照顧。”端起盤子,她退出門
外。

  太好了,他終於肯吃飯、也不再刁難護士,要是知道自己的
魅力這麼大,那她早一點上來看看這位小表弟不就好了。

  表姐出馬,一切OK!
  




第二章

  這一覺,谷紹鍾睡到自然醒。

  打從被空運到臺灣,他沒睡過這麼安穩的一場覺。

  伸伸懶腰,他低頭看身下,拿他當抱枕、圍住他身體、睡得
一臉安適的小黃瓜,是因為她的擁抱才讓他睡得舒服?

  拍拍她的臉,欲把她擾醒。她的手在空中揮揮,像趕蒼蠅一
樣,揮過幾下,轉轉身,把頭蒙進被裏,繼續睡。

  沒見過人這麼嗜睡的!他換個方向,把棉被從她腳底拉開;
脫去她的白襪,在她腳底搔癢。

  辛穗縮縮手腳,把整人蜷成蝦球狀,又睡著。

  谷紹鍾起了玩心,準備對她大肆進攻。

  突然,門敲兩聲,他馬上躺回位置上,用棉被緊緊裹起自己
和那條小黃瓜。沒想過這個動作的代表意義,就只為著他答應過
人家,不讓護士長找到她。

  “院長.你好,我是你中午指定的特護,小佩。”沒想到自
己會被欽點,小佩已經為這件事情高興了整整一下午,所以說,
飛上枝頭不是夢,端著個人運氣如何。

  放下晚餐,她走近她的院長病人。

  “Shit!我幾時指定你當我的特護,我要的是中午送飯上來
那個,那個叫什麼名字?”

  一聲吼叫,嚇掉小佩半條魂魄,十指張開掩起臉,縮緊脖
子,以為枕頭又要以她的小臉為靶心,飛射而來。

  等上半天,沒等到投奔自由的枕頭,只等到兩個冰冰的
字——

  “說話!”

  說話?說什麼話?是了,他在問中午……中午進飯上來的,
不是蹺班的辛穗嗎?她還沒把白包送到辛穗手上呢!

  啊!錯失良機了,若中午送飯上來的是自己,說不定他會要
她留下來,真是,平白把好機會送給別人。

  “中午送東西上來的是辛穗,我的同事。”她小小聲回應,
隨時注意他的手有無新動靜。

  “心碎?”媽的,什麼名字不好取,取這種不吉祥的名字。

  聽說臺灣有一種專被人虐待的童養媳,她是不是剛好就是這
種悲劇角色?手在棉被下抱抱那條軟軟香香的小黃瓜,從沒有過
的同情感湧上心間。

  難怪,一個便當、一張床,會讓她感動到忘記自己的存在。

  谷紹鍾沒下步動作,小佩也不敢亂動,更別說棉被下那個不
知道睡到幾重天的“心碎”。

  再抬頭,他看見小佩那張垂涎微笑,火氣又高張起來。

  “你還在這裏幹什麼?”

  “辛穗已經下班,我想,也許我今天可以先來幫院長的忙,
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不用!你出去,門鎖起來。”一邊說著,手揚起。

  見狀,小佩落荒而逃,沒注意到他手中並沒有枕頭,因為枕
頭正被棉被下的辛穗圈在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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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佩一走,他拉開棉被,看看辛穗熟睡的蘋果臉,他說錯
了,第三次更正,她不是人類和小黃瓜的混血兒,她是人類和蘋
果的女兒。

  再拍拍她的臉,她的身體縮了縮,捏捏她的粉顆,她伸手推
開他的魔掌,仍然昏睡不醒。

  “真難叫!”他用被子把她整個人裹起,像聖誕老人扛禮物
一樣,把這個包著蘋果人的包包扔進沙發裏。

  這個重力撞擊,總算把辛穗的瞌睡蟲驅逐出境。

  “好痛哦!你做什麼?”揉揉被撞痛的頭殼,咕噥一聲,轉
眼她又要躺下。

  “媽的,你敢再睡,我就叫護士長過來。”他語出威脅。

  護士長!瞬地,她眼皮瞠大,精神全數返家。坐直身,她看
看四周,一步步想起自己的處境。

  揉揉眼睛,她諂媚笑道:“謝謝你的便當,謝謝你的床,我
想我要回去工作了。”

  站到地面,她發現自己腳上的襪子少掉一隻,腳板貼在大理
石地面,冰冰涼涼,一股寒意竄上心底,不祥念頭在心間擴散。

  “你是我的特護,不留在這裏要去哪里工作?”他的口氣很
沖,說起話來一股氣呼呼的模樣。

  “我幾時變成你的特護。”誰都知道,要當他的特護,不死
都得脫層皮,誰敢?

  “我是院長,我說了算。”躺回床上,拿起遙控,電視臺轉
來轉去沒一個好看,關起電視,一個空拋,遙控進入垃圾桶。

  又生氣?這人是吃炸藥長大的嗎?

  “特護這種事要由護士長來安排,我們不能擅自作主。”

  “扇子跳舞?你們中國人老愛說這種奇奇怪怪的話。”

  “是擅自作主,那是成語不是奇怪話,我的意思是,我能不
能當你的特護,要先下樓請示護士長。”

  “護士長?那個長得像乾癟僵屍的醜女人嗎?”

  形容得真好,她暗地抿唇偷笑。

  “沒錯,是她,請問我可以先下樓去嗎?”不管怎樣,先走
人再說,這個男性影響力太強,一不小心,心就會遺失在他身
上。

  “你不用下去問她,我已經跟她說過,要你當我的特護。”

  “仗勢欺人。”她偷偷念了聲。

  辛穗發覺,只要不著向他的眼睛,就不會臉紅心跳,就不會
流出口水一臉白癡相,所以,她說話、她走來走去、她撿遙控、
折被子,都不瞧上他的眼睛。

  “漲四七人?水災的名字嗎?聽不懂!以後在我面前不准說
四個字的話。”

  “霸道。”噘起嘴,她走到床邊,盡責地當起護士。“請你
打開嘴巴。”

  她熟練的把溫度計插入他舌下,抓起他的手測量血壓。

  “我的頭什麼時候才會好?”谷紹鍾順口問。這是他第一次
乖乖讓人擺佈。

  “這種問題要去向醫生,不是問我。”默數過他的呼吸,辛
穗將資料記錄下來。“一切正常,你要不要吃飯?”

  “你又餓了?”奇怪,好像自從知道她的名字後,他就開始
同情起她,關心她的……肚子?“晚飯有人送來,在桌上。”

  看他的嘴巴,聽懂地說話,又要她試菜?辛穗把飯端到嘴
邊,一口一口用力吞,心底懷疑著,到底是誰要謀害他,讓一個
喪失記憶者,還要時時刻刻提防。

  她專心想心事,連他走近,拿起湯匙與她分食都沒注意到,
一直到他的大手碰上她舀菜的指尖,辛穗才看到他那張近距離的
放大臉孔。

  “你做什麼?”她怪叫,跳離他身邊。

  媽的,叫那麼大聲嚇人啊?他莫名盯上這個奇怪女人,難道
當童養媳多年,他已經產生被害妄想症?“這不是我的飯,是你
的嗎?”

  每句話從他口中說出,口氣惡劣得好像要跟人吵架。他跟全
天下都結仇?辛穗不理解他。在被盯得臉酣耳熱之前,她把飯送
到他面前。

  “你又吃飽了,吃那麼快幹嘛,有人跟你搶嗎?”拉開冰
箱,他向她投過來一瓶牛奶。

  接過牛奶,他的動作嚇她一跳,辛穗越來越不懂他是怎樣的
人。

  “你不喝?”

  “我……斷奶很久了。”說實在,他並不太記得這種事,甚
至於,他連自己的父母親、那一大群自稱是他兄姐的歐巴桑都不
認得,只不過,討厭牛奶這種直覺騙不了人。

  “不公平,你不喝牛奶就可以長這麼高。”對身高,她有著
自卑。雖然她也有一百六十公分,但三個弟弟都高過她一個頭,
在家裏,她的地位卑微。

  他一笑。很彆扭的笑容,但辛穗卻看癡了。

  有男人可以一個微笑就勾走女人心?以前沒看過,現在見識
到了。

  “媽的,看什麼看,笨女人,去放水啦!我要洗澡。”他一
吼,笑臉石化。

  辛穗嚇得一跳,沖進浴室,撫著心臟急喘,口角薄濕。

  糟糕!怎麼一對上他的眼睛,她就會輕微中風?

  好苦惱,萬一這症狀好不了,萬一她真得當上他好一陣子特
護,萬一以後看到他的臉、他的手、他的腳都會不自覺呼吸急
促……她要去掛哪一科?精神科陳醫師肯不肯治人愛情妄想症?

  “媽的,你進來這麼久都沒放水,想冷死我啊?”

  他一吼,辛穗嚇得往後跌,跌進他寬寬闊闊的懷中。

  暖暖的胸膛、硬硬的肌理,哦……這就是男人的懷抱,她了
啦。

  “你躺夠沒?我要洗澡!”

  又是暴吼!辛穗掩起嗡嗡作響的耳朵,她確定,在掛精神科
之前,要先往耳鼻喉科拿藥。

  醒了,這回真的從想像中清醒。偏過身,打開水龍頭,垂
首。悶聲不響從他身邊走過。

  谷紹鍾一把抓住她的手,制止她繼續往外。

  “你要去哪里?”

  “我去準備藥品,等你洗完澡,幫你換藥。”抬起頭,她發
現他……居然全裸,她、她、她……她剛剛被一個裸男抱在懷
裏……

  要腦充血啦,腦科在七樓,她的情況還能摸到七樓嗎?

  不行!女兒當自強。裸男?哈哈!早在手術臺上看過無數
具。活的、死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各種貨色應有盡
有。

  不用臉紅、不用害怕,他的……不過是其中比較好看的一
具,對!沒啥好怕。

  “換你的頭,過來幫我洗澡。”抓起她的手,扔過毛巾,他
大刺刺地躺進按摩浴缸中。

  “我是特護,不是菲傭。”她悶聲道。

  “洗!”

  一字命令下達,她認分,蹲下身,幫他擦洗身體。扣除病人
最大這一條,他還是院長大人,誰敢說他不對?

  “你的手腳又沒受傷。”

  “我是病人。”閉起眼睛,他的話不容置啄。

  他的手臂很粗,她兩隻加起來都沒他的大,難怪他用力一
抓,她就會動彈不得,他的胸部硬邦邦的,好像裏面裝滿石頭,
滑滑的肌膚上紋理分明……

  掠過重點部位,視線落在他的雙腿,他的腿很長,大浴缸裏
容不下,他把足踝抬到浴缸之外。

  男人的身體她並不陌生,但是,像他這麼具有脅迫力的,還
是第一回看到,大約……他是活體吧!偷偷一笑,她在他身上潑
水,拿毛巾用力搓洗。

  “還滿意嗎?”他惡意地抬高下體,想再次看看她的蘋果轉
紅。

  吸口氣,辛穗接受他的挑戰,她左瞧右看,認真的用研究態
度觀察半晌,最後下四字評論。“嗯——很壯觀。”

  失敗了,她的臉沒紅,仍舊保持著青蘋果色澤。

  “你不是處女?”他討厭意料之外。

  這一問,蘋果倏地轉紅。“關你什麼事?”

  “媽的,你看過很多男人的那個?”不爽!

  “哪個?‘蘭佛’啊!我不只看多還吃得多,每次我阿爸
‘雞,幾十顆蘭佛用麻油薑片、九層塔炒一炒,吃起來口齒生
香,回味無窮。”

  “口齒生薑?吃薑會生薑?那是無性生殖嗎?”

  他一問,辛穗低眉淺笑,外國番仔,難搞定。

  “不准笑、不准在我面前說四個字的話。”

  “惡霸!”低聲罵。她走出浴室拿來大毛巾。“你想多泡一
下,還是要起來了?”

  他慵懶地從浴池裏起身,張開手,再度把“那個”攤在她面
前。

  從沒看過哪個男人對自己的身體那麼有自信,敢正大光明把
全身暴露在別人眼前。

  抓起大毛巾,手從他的腰部往後環過,短短的手圈不起他粗
粗的腰,試了幾次,把臉貼上他的胸前,才勉強在他身後一個交
叉,將大毛巾拉到面前,在他腰間塞妥。

  這一接觸,他的體溫染上她的。紅紅的臉蛋觸上地滑滑的肌
膚,這種曖昧……不知道是誰性騷擾誰?

  “我的……嗯……那個蘭佛比起別人家的怎樣?”她的臉紅
了?惡意

  “我怎麼知道,我只看過解剖臺上的那個蘭佛,黑得發紫,
像手榴彈……我跟你說這個幹什麼,真無聊。”一跺腳,她不要
受他牽制。

  果然,她還是處女!眉一挑,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她頭頂
現形。

  轉過身,她領先走出浴室,拿出當白衣天使的“尊嚴”,對
他大喊:“你快出來,再不吹幹頭髮換藥,傷口發炎,你可不要
賴在我頭上。”

  谷紹鍾大步一路,追到她身後,撈起辛穗,將她抱回浴室,
手一拋,將她扔進浴缸中——

  灌籃成功!

  “你在做什麼?”望著自己的一身濕,辛穗脾氣再好,都不
免生氣。

  “該你自己洗乾淨,我拒絕讓一個臭護士幫我換藥。”

  “你!”他沒等她反應,逕自走出門。“你怎麼可以這樣對
待淑女,你家教差、品格爛、道德零、水準低……我不要當你的
特護,我不做、不做了,全世界又不是只有品誠一家醫院……”

  是啊!世界又不是只有一家品誠!

  可是,只有這一家是老爸拜託五姑媽的小姑的女婿,幫她弄
進來的,如果她不做,五姑媽那張嘴巴……要拿什麼填呢?最近
又沒有流星雨,否則她還可以求求老天,讓一塊大隕石直接塞上
五姑媽的嘴巴。

  唉……一聲,認命,唉……唉……兩聲,除了認命還是認
命……

  ##############################

  把護士服掛在冷氣出風口,明天早上就會幹了吧!他的T恤,
穿在她身上變成及膝洋裝,寬寬鬆松的,像穿上孕婦裝。

  吹幹他的頭髮、換好藥,谷紹鍾像太上皇般躺在床上。

  賭著氣,辛穗不想理他,拿起過期雜誌,縮在沙發中,對他
也對自己發脾氣。

  “上床。”又命令人,討厭!

  “特護不能跟病人搶床。”至於下午那一次……是疏忽,她
向來知錯能改。

  沒有反對聲音?很好!他終於學會知難而退。

  當她安下心把專注力放在書本上時,身子突然被人淩空抱
起,在意識回歸半途,她像下鍋餃子被扔入床面。

  “你一天到晚把我扔來扔去,當我是籃球嗎?”

  “籃球都比你重。”躺下,他的一手一腳跨在她身上,壓得
她沒轉身空間。

  “你到底要做什麼?”火大,就算他長得好看、就算他一下
子就綁票了她的心臟,他也沒有權利欺負她啊!

  “陪我睡覺。”

  “陪人睡覺不是特護的工作。”

  “我到臺灣一個星期,都沒睡好過,今天下午是我第一次真
正睡著。”

  他的話壓下辛穗的火氣。原來,他對這裏不僅陌生,還沒有
安全感。

  也是,對失憶症的病人來講,一睜開眼,周遭人全不相識,
過去的一切皆成空白,怎能不壞脾氣?

  像安撫她的小弟般,辛穗側過身,拍拍他的肩膀。“不要
怕,我會陪你。”

  “我喜歡抱著你睡覺。”環住她的腰,慌亂的心臟被她的妥
協擺平。

  對他而言,她是個安全抱枕。笑笑,辛穗不以為意。“你睡
得著嗎?”

  “睡不著!”知道她不逃,他放開她,兩人並肩平躺。

  “我也是,今天睡了一整個下午,精神還很好,你要不要看
電視還是雜誌?”

  “這裏的電視很難看,這裏的書我看不懂,很悶也很煩。”

  “看不懂書?你居然會聽會說中文,卻不懂中文字?”

  “嗯!”懶聲應過,當文盲的滋味真不好受。

  “其實不能怪你,聽說你是在國外長大的,你第一次來臺灣
嗎?”

  “我還希望有人能告訴我,我是從哪里來的。”他答,口氣
並不友善。

  “以前的事,你一點點都想不起來嗎?”

  “要是想得起來,還用躺在這邊。”臉又臭了。

  “好吧!我把知道的小道消息全告訴你,你叫谷紹鍾,今年
二十二歲,有中國和美國雙重國籍,你的父親是品誠醫院的老院
長,你的母親聽說是個美國的金髮美女,你還有兩個哥哥谷紹
陽、谷紹時,和兩個姐姐谷紹華、穀紹月。”

  “就是每天早上,都會來看我的那四個老頭兒?”

  “說老頭太傷人,他們的年齡的確和你有點差距,但他們很
寵你的,聽說你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這間醫院的院長本來是你
大哥谷紹陽,可是知道你要回來,就把院長位置讓給你。”

  “媽的,我又不希罕當院長。”又是一派的不客氣。

  “我又沒叫你希罕院長寶座,你應該希罕的是他們對你的手
足情深,希罕他們對你的親情愛護。天底下的東西都可以不希
罕,只有感情。親情不可以淡漠視之。”

  “你管他們說好話,他們給你好處?”

  “要不是小佩臨陣脫逃,我還不會‘有幸’上十八樓來當你
的特護,就算要拿人家好處,你也要給我一點時間。”

  辛穗停下話,他也不語,兩個不說話的男女共擁一床被,怎
麼看都是暖昧。

  “媽的,說話!”他善長命令別人。

  “不說、不說,不跟你說話!你一開口就要罵我媽媽,我開
口你又要批評我拿人手短。”生氣不是他的專利,她有權不跟滿
口髒話的男人聊天。

  “媽……”他在她的瞪眼中,把髒話咽回去。“拿不拿人,
你的手都很短。你小時候常被虐待嗎?”她一看就是營養不良的
樣子。

  “我是我爸媽的掌上明珠,誰敢虐待我?”開玩笑,家裏除
了她,底下只有三個小弟,光物稀為貴這句,就可以形容她在家
中有多受寵,當然她不介意再添上一句眾星拱月。

  “長上明豬?”他一臉霧水。

  “我懂!我這個中國人又說了奇奇怪怪的話。我的意思是,
我父母親很疼我,疼得像捧在手掌心的明亮珠子。”她自己招
認,不等人家來定罪。

  “疼你,為什麼要叫你心碎?我以為他們看到你心就碎
了。”

  “我的名字是辛穗,辛苦的辛,花穗的穗,意思是要辛勤耕
種才能讓稻米抽穗,不是心臟破碎,懂了嗎?文盲先生。”

  “我不喜歡你的名字。自己考慮,要我叫你矮冬瓜、小黃瓜
還是Apple?”

  “我才不要,辛穗就是辛穗,你喊我其他的,我一聲也不應
你。”

  “笨蛋!辛穗就是難聽,不管,我以後就叫你小黃瓜。”

  她轉頭不應,以後他要是小黃瓜、小黃瓜的喊,她還有面子
可言?

  “Apple?”

  她仍不理。

  “媽……”及時拉住自己的口頭禪,地瞪眼說:“笨女人,
你到底要怎樣?”

  “我沒要怎樣,名字是我老爸老媽取的,辛穗就是辛穗。”
她一吼,卻發覺他笑得一臉詭譎。

  “你喜歡‘笨女人’這稱呼?我一喊你就應。以後我叫你笨
笨。”

  “笨笨不是稱呼,是侮辱。”撇過臉,有點生氣,她不想理
他。

  他換換姿勢,卻不小心壓上她的頭髮。

  辛穗一聲呼痛,把氣出在自己頭髮上。“臭頭髮,煩死了,
明天去把你們通通剪掉。”

  “不剪,我愛看長髮女生。”他反對她的話。

  你喜歡看長髮我就留嗎?誰聽你,愛管人的壞男生!把頭髮
拉到身前,辛穗繼續背對他。

  “笨笨,晚安!”打個呵欠,這些日子失眠太多,他要慢慢
補回來。

  兩隻手從背後繞到前面圈住她的腰,他的頭倚在她脖子邊,
熱熱的氣吹拂在她光潔的頸邊,弄得她渾身不安穩,再顧不得生
氣。

  他是小弟、他是小弟,辛穗在心中自我催眠。

  沒錯!他和她那個賴皮小弟一樣,總會在半夜爬上她的床,
沒她抱著、哄著就會睡不著,閉起眼睛,辛穗催眠成功。

  拍拍環往腰間的大手,輕輕一聲“晚安,辛勤”,她也閉上
眼晴,緩緩入夢。

  #######################

  不到六點,辛穗起床。

  她整理好自己,走到十六樓,“拜見”過護士長,連連幾句
對不起,端起早餐,走回特別病房。

  拉起窗簾,斜斜的陽光從視窗透進來。

  他眯起眼,嘴巴立刻被塞入一管溫度計。“笨笨,你那麼早
起做什麼?”含住溫度計,他口齒不清。

  “量體溫不要說話。”話剛出口,她就後悔。回他這一聲,
不又擺明她不反對笨笨這個稱謂。

  “起床刷牙洗臉,等一下鄭醫師要來看你的傷口,請你合作
一點。”

  他躺著不動,憑什麼要他聽她的?望著她,他要看她能拿他
奈何。

  “不聽話?晚上自己睡!”甩過臉,她到洗手間幫他放熱水
擠牙膏。

  歎口氣,生平首次妥協,居然是為了一顆抱枕?認了!

  於是他合作地起床、刷牙洗臉、吃早餐、被醫生看,甚至那
四個自稱他手足的“老先生”、“老太太”來看他時,他的態度
一反平常的好。

  “小鍾,鄭醫師說你可以準備出院,告訴大姐,你想住在那
裏?大哥。二哥、二姐、我那裏,還是跟爸媽、爺爺奶奶住陽明
山別墅?”大姐谷紹華輕聲相詢。

  “不出院,我要住這裏,我才剛適應一個新看護。”

  “好、好!都依你,你想住多久都隨你,等你哪一天悶得無
聊,想接手醫院再告訴大哥,好不好?”二姐谷紹月接著說。

  “好!”這個字是他最大讓步,從不想接管什麼醫院,之所
以配合,只不過為了晚上想有個人形抱枕可供使用。

  “你有任何需要都告訴大哥,我幫你辦了一隻手機,還有幾
張信用卡,無聊的時候,就出去逛一逛、走一走,別悶在屋
裏。”

  谷紹陽這句話對上他的味,緊繃的臉龐倏地鬆弛開。

  “謝謝你。”一句謝謝,讓幾個老人感動得無以復加,他們
同時走過來擁住他的肩膀,說:“都是一家人,說什麼謝謝?”

  “看你好多了,我們才放得下心回工作崗位上去。”谷紹時
說。

  他們分別負責南部、中部、北部和東部的醫院,平時很難得
聚在一起,這回為了小弟的病,分別離開自己的醫院北上,住上
好幾天。

  這些日子,小弟的情緒一直很差,醫院的業務只好擱著,一
顆心在兩邊掛,寧靜不下。

  “那麼我們回去,要不要我讓新雲來陪你?”谷新雲是穀紹
時的女兒,論輩分,她要喊他一聲叔叔。

  “不用,我有特護陪著行了。”抬眼看看他的笨笨,短期之
內他不想去適應太多親戚。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MISS辛,一切麻煩你了。”谷紹陽
說。

  “這是我該做的。”辛穗點頭回應。

  送走四個老人,她一回頭,就見他已經俐落地換好外出服。

  “你要做什麼?鄭醫師沒說你可以出門。”

  “管他說不說,我要去找幾本英文書來讀,我已經決悶出微
菌來了。”套上鞋,收起皮夾,他做好出門準備。

  “不可以!”屁股貼住門,她當起守門員,不放壞病人越
界。

  他走到她面前,一瞬不瞬盯住辛穗看。

  “媽……”一個媽字在喉間消除。“誰說我要聽你的意
見?”

  下一秒,他拉起她的手,打開門,連她一起帶出去。

  兔子跟蠻牛比拔河,不只白費力氣,更是找死!





第三章

  一整年過去,谷紹鍾在兄姐的請托下,接管臺北的品誠醫
院,但他仍然住在醫院的十八樓,沒搬到任何一位親戚家住。

  辛穗則從他的特別看護,變成朋友。

  其實,醫院有多年根基早已步上軌道,有沒有他來主持大
局,都沒多大差別。加上他設計出一套管理程式,很多繁複的管
理工作變得更輕易簡單。

  於是,即便是當院長,他仍然有很多時間設計電腦軟體,慢
慢地,他又搭上一些廠商,重操舊業。

  這一年當中,他的生活,除了工作,身邊只有辛穗和偶爾的
家庭聚會,有點貧乏、有點枯寂,和很多的不快樂;因為,固執
的他執意要挖出遺忘的那段,卻總是失敗。

  午餐時間,辛穗照例捧來便當到他辦公室裏。一人一個,他
們面對面坐著。

  “你又去買書?”辛穗看著架上新購的原文書,她的英文太
差,弄不懂他買些什麼書。

  “嗯!星期天要找你一起去逛書局,可是你不在家,電話沒
人接。”

  “哦!我搬家了,星期日搬的家。”

  “房東趕人?媽的……”在以前,他早讓髒話出口,可是才
一年,他的習慣因她改變。“我早說拿錢把房子買下。”

  “我只是個卑微的可憐小護士,不是說買就有錢買房子
的。”

  “朋友有通財之義。”他頭抬也沒抬,扔下一句話,把最後
一口飯塞人嘴巴。

  又是朋友?失望之情充塞心間…………

  一年的時間可以證明很多事,包括她對他的感情,從一見鍾
情,到日益增進的感覺,她不想欺騙自己的心,是的!她愛他,
可是他只願當她是朋友。

  頷首輕喟,算了,反正她把一切掩飾得很好,好到她連自己
也欺瞞住,他們“只是”朋友。

  其實,當朋友也不錯啊!當朋友能夠一天到晚在他身邊晃,
當朋友可以聽他談心事,朋友的感情向來維持得比戀人久……

  她又在自我催眠了,每次碰到必須妥協的事情,她就習慣性
自我催 眠,直到自己接受為止。

  “我的新房東叫于優,是個美得不像塵間女子的人哦!她很
有才華,
  她會彈鋼琴、會拉一點小提琴、會編曲填詞,對了!她最近
有幾首詞曲讓唱片公司錄取,說不定再過幾年,人們朗朗上口的
流行曲子,就是出自她手哦。”

  她的滿臉崇拜讓他心裏十分不是滋味,他設計的軟體滿街
跑,也沒見她贊上幾聲。“不過是靡靡之音,有什麼好得意
的?”

  笑笑,辛穗不以為意,他向來這樣,總沒有一個好態度。

  “除了於優,我還有一個室友叫童昕,她是個秘書,也很漂
亮,不過她的美和於優是截然不同的,她是那種天生的美女,怎
麼形容呢?就是在馬路上,有一群女人聚在一起,你就會一眼看
到她。”

  “馬路上要是有一群女人,我會第一個看見你。”拿起她剩
下大半的便當,他用竹筷子拔過一部分,剩下的放回好眼前。
“把剩下的吃光,不能留。”

  癟癟嘴,她夾起咬了一口的排骨遞給谷紹鍾“我不要吃排
骨,它太硬了。”

  “吃軟不吃硬的挑嘴傢伙。”就著她咬過的部分。他一口咬
下。這一年中他吃慣她的口水,早不以為意。

  扒下最後一口飯,谷紹鍾用濕紙巾用力在她嘴上抹兩把,然
後同樣一張、同樣動作,也在自己嘴上塗過,兩三下整個桌面清
理乾淨。

  摸摸被擦得紅通通的嘴巴,辛穗嘟起唇瓣。

  “好痛!你不能輕一點?我的嘴巴早晚會被你磨破皮。”

  “都擦過幾百次,要破早破掉。搞不好上面已經結上一層厚
繭。”拍拍她的頭,他從冰箱取出一瓶牛奶扔過來。

  她又找到一個當朋友的好處——他從不碰乳類製品、可是他
會為她這個”好朋友”準備上滿滿一冰箱的牛奶。

  “告訴你一個浪漫的故事。”辛穗拖著他雄壯成武、一掃就
能把她好入垃圾桶的粗臂膀,把他帶入沙發裏。

  “浪漫是愚蠢的代名詞。”他嘴上雖這麼說,但並不是真的
拒絕,辛穗很習慣他的表達方式。

  “於優有—個異父異母的哥哥,她很愛他,愛好多好多年
了,可是男生並不知道。他的哥哥好帥哦!他是一個小提琴家,
這幾年在國外有很好的表現,聽說再不久就要回臺灣,到時我介
紹給你們認識。”

  “小提琴家?娘娘腔的傢伙。”

  又是批判,討人厭的傢伙!

  “谷紹鍾……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她揚著笑臉在他身
邊摩蹭。“我們是好朋友,好朋友不但有通財之義,還可以兩助
插刀的是不是?”

  “要插刀去找外科部林醫師。”要他為那個帥哥插刀?門兒
都沒有!

  這一年下來,他進步最多的是成語,沒辦法,難教他交了一
個三句話不離成語的朋友。

  “偶爾,我也可以利用一下你的裙帶關係嘛!是不是?”她
就是要賴他。

  “我不穿裙子。”連聽都不聽,先一口回絕再說。

  “於優的腳不方便,你可不可以請護土長不要排我晚班,我
晚上必須回家陪她。”童昕被新老闆整死了,不到一、兩點見不
到人影,她再不回家,可憐的於優就要餓上一整天。

  “于優是個瘸子?”

  “不是瘸子,只是腳不方便,她以前還是個舞蹈家呢!拜
托、拜託嘛。”

  他沒答、不應,不過她知道,這就是代表同意。

  笑彎眉,她旋身去尋架上他剛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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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戀日記 惜之 

“你什麼身份、什麼地位來這層樓?”
  那個看起來像瘋狗的好看男人,
  竟然這麼沒水準、沒長眼睛的質問她?!
  什麼身份?副總裁的貼身秘書夠不夠分量?!
  什麼地位?二人之下千人之上的得力助手,位子夠高了吧!
  去!她可是打敗天下無敵手,
  萬中脫穎而出、美觀實用兩相宜的全能秘書耶!
  要長相有長相,說專業很專業,
  手腳利落、腦袋靈活,大敵當前還能談笑風生、輕鬆掌控,
  這麼超標準的完美秘書哪里找?!
  結果……被他早也操晚也操的,累得都只剩一口氣,
  他竟還挑三撿四不滿意!
  愛挑是吧,好!大家把話給挑個明白!



楔子

  夜幕低垂,星子稀稀疏疏地點綴在夜幕裏。公寓頂樓,四個想醉的女
子,掬起酒杯、眯緊眼睛,遙望那個不情不願、歪歪斜斜的眉形殘月,飲酒高歌。 

  一口吞下醉不倒人的葡萄酒,童昕首先開口:“各位,我有話要說。” 

  小語吞吞口水,咽回不被預期的眼淚,“我也有事情要告訴大家。” 

  “大家都有話說?看來幾年的同居生涯讓我們默契十足。”辛穗困難地扯動唇角。 

  “真的嗎?正好,我也有事要宣佈,童昕你先講。”始終帶著甜甜笑容的於優說。 

  童馨深吸口氣,強迫喉間哽咽隨唾液吞落,伸手到頸後把隨意夾上的頭髮放下。剪得參差不齊的及肩頭發,說盡了她的故事。 

  “你把頭髮剪掉??什麼?你要放棄他、不再努力嗎?”小語輕呼。 

  是的,她們四個女孩因單戀結交,因單戀同居,也因單戀留上一頭長
發,而今,重昕剪掉及腰長髮,代表著她即將揮別讓人心酸的單戀。 

  “對,下午我們上床後,我在梳妝鏡前一簇簇剪下長髮,告訴他,我不再當替身。”順順半長不短的及肩黑髮,她壓制住心中惋惜,告訴自己斷不能再回頭。在他身邊當了多年秘書,等到底,等來的還是一場絕望,再不覺醒未免太傻。 

  “我以為,他妻子去世,你們就能順理成章……”辛穗低言。 

  “我跟你作的是同一場夢,那時我也是這麼想的,誰知……夢醒……才知道夢終究只是夢,和現實間永遠有著遙不可及的距離。再見了,我親愛的室友,這些年的同居生活很愉快,我會懷念你們。”童昕輕謂。 

  “你要走了……”宴席終會散場,再優美雋永的曲子還是有休止符,小語偷偷擦掉淚水,靠在童昕身上。“沒關係,人散感情還是會在的,是不
是?” 

  “是啊!往後不管我人在哪里,都會想起這世上,有三個跟我一樣的可憐蟲,死心塌地守住一份‘不可能’,想來,心情就好得多。”揉揉發酸鼻頭,這些年童昕早學會不哭,否則一傷心就掉淚,臺灣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土地要被淹沒在水平面下。 

  “他要結婚了嗎?”於優問。 

  “嗯!他要娶另外一個家世相當的富家女子,沒想到繞行地球一大圈,證明的還是中國那句古話:龍交龍、鳳交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他們的世界不是爾等幾人可以打進去的,而老鼠美眉再漂亮,也只能嫁給年輕力壯的老鼠先生,不能妄想高攀太陽公公。”說了一大串,吐出滿胸怨氣,她咕嚕喝下一大杯葡萄酒。 

  酒,不醇不香,噙在口裏、感在心裏的全是苦澀。 

  “姻緣由天定,一旦注定的事,任我們再怎?費心盡力也改變不來結
果,是不?”辛穗自問也問人。 

  “或許吧!人勉強不來天,更勉強不來愛情。”所以她放棄了,小語一口幹掉手上的酒。 

  “小語,你呢?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們?”于優想淡然一哂,卻揚不起沈重嘴角,當女人太苦、愛上不能愛的男人更是自討苦吃。 

  小語是四人當中年紀最小的,說是最小,也有二十五了,可是她仍然和初相識時一樣單純、可愛。也許和她的工作有關,她是個小說家,專編織情愛來彌補自己不能圓滿的愛情。 

  “我要出國,也許三年、五年,也許永遠再不回來。”留下來……失卻意義……她看開也看透,人生就這樣羅!再算計、再計較,也爭不到真正想要。 

  “?什麼?你們不是約好,若三年內男女都未婚嫁,兩人就要結婚的?眼看日期就要到了,怎又突生變卦?”於優皺起眉問。 

  一直以為她們當中,小語最有可能和他有完美結局,雖他不愛她,至少他喜歡小語,不像童昕的心底人待她無情,於優的他,對她只存憎恨,而辛穗的愛人從不信任愛情。 

  “因?她回來了。”小心翼翼防禦多年,宜芬卻在最後一刻出現他眼
前,而他愛她如昔、從未改變。 

  癡呵、愚呵!只要世間仍存在邱宜芬這號人物,他的心就注定?她沈
淪;只要世間還有江碩僑存在,他就會是她永遠的避風港。小語錯估他的執著,以為等過三年,就能等到他的情、他的心。 

  誰知……情是虛、意是假,他的心早縫合在宜芬身上,再分割不開。 

  “邱宜芬?他的初戀情人?”童昕問。 

  “她是他心中唯一真正愛過的女人,和那些出現在八卦雜誌的女生是不同的。”她強調了“唯一”和“真正”,至於這些年在他身邊來來去去的女人全是過客,他沒用過真心,當然,這些女人當中,有一個就叫作陸小語。 

  “好馬不吃回頭草。”童昕不屑地冷哼一聲。 

  “小語的僑哥哥不是馬,而偏偏有太多男人對回頭草情有獨鍾。”辛穗不想潑冷水的,但……很多時候,死心後才能重頭再來過。 

  “我真想問他,?什麼不能試著愛我?後來想清楚了,要是愛情可以解釋得來,我就不用拿這種沒有邏輯的東西,來騙取讀者的眼淚了。”小語自諷。 

  “邏輯……”是啊!要不是愛情沒有邏輯.於優要怎?解釋自己?什麼會愛上恨她人骨的“哥哥”?愛情比難懂的微積分還難解呵! 

  “夢碎了,再不情願也要醒來。”童昕歎口氣,她的故事已經走人完結篇。“辛穗,你呢?” 

  “我的他……不!他從不是我的。”吸吸淚水,她又接道:“他終於卸下心防.開始接納愛情。” 

  “恭喜你,多年等待,你總算等到這一刻。”於優奉上誠摯祝福。 

  “恭喜我?不!你弄錯了,他的心不是?我開?,他接受另一個女人的愛。我對他終是白費心思。”青春、愛情……辛穗花費在他身上的東西還計算得清嗎?怕是不能吧! 

  四人同時陷入沈默中,漆黑的夜幕中只有短暫的蟲鳴。 

  “於優,你不是也有事情要告訴我們?”小語甩甩頭,甩掉不肯再多想的部分。 

  “嗯!上個月,我繼父和母親出車禍過世。”於優想輕描淡寫,可……筆大重,描不出輕鬆字?。 

  “這件事我們知道。” 

  “這房子是我繼父名下的不動?,現在?權屬於‘他’。” 

  “他趕你走?”童昕問。有可能!“他”恨於優,一直都恨她。 

  “不!他沒趕我走,只不過以前不論他多討厭我,我們當中還是存了一層關係維繫住彼此,現在,媽媽和叔叔都去世,危險關係解除,我想,我該還他一個自由空間。所以,我要搬家,也就不能再收留你們這三位好房客
了。”後面這句實後多餘,在她們之前的談話中,這座“女子單戀公寓”早已經瓦解。 

  “瞭解!還他一個自由空間,也還給我們一顆自由心,從此不再傻傻的守候沒指望的單戀,我們要?自己活出一片海闊天空。”小語拿起酒杯大放狂辭。 

  “對!成熟女人不再適合作青春年少的單思夢。乾杯!”童昕舉起酒杯和其他三個碰在一起,輕脆聲響,像她們的心,鏗鏘一聲,碎成縫補不起的千萬碎片。 

  “不寫情詩不寫詞,不談風月不作夢,從此當個現實人,不再涉足回饋不成比例的愛情空話,我們要活得實在、活得開懷。”辛穗對月大叫。 

  “明天,我們一起去把頭髮剪掉,慶祝重生!”於優建議。 

  她們四人都有一頭留到屁股下方的直長髮,留長髮並不是因?好看,她們各自有理由,但不管理由?何,促成理由的男人將從她們生命中退位,再留長髮已無意義。 

  “然後,我們收拾行李,搭火車去環島,連續玩它個十天半個月……”童昕接著說。 

  “可以嗎?於優的工作告一段落了嗎?製作人不是已經跟你催過好幾次了?”於優是個以音樂?生的作曲人,最近幾年她的曲子讓幾個小歌星唱
紅,作曲功力受到大牌青睞,因此也成?半張紅牌。 

  “別擔心,我已經把曲子交出去,明天一大早我們就出發。”於優難得狂放。“辛穗,你能有假嗎?” 

  “我連工作都不想要了,還管老闆准不准假。” 

  “決定了、決定了,誰都不准反悔!待會兒提醒我,把冰箱裏的一堆檸檬全扔掉,從此我再不碰這種酸東西,他的一言一行再也酸不到我的心。”儘管葡萄酒醉不了人,但是連連喝掉好幾瓶,童昕也敵不住酒精作祟,微醺的小臉現出一片酡紅。 

  “我也是,我要把冷凍庫裏的巧克力全扔掉。”於優附和。扔得下巧克力,但願……也能扔下屬於他的所有回憶。 

  “這麼說,我不是也要把僑哥哥給我的娃娃扔掉?”有些不舍,可是……算了,再捨不得,他都不會是她的,留下娃娃又有何益?扔了、扔了,通通扔了。 

  “別不舍,扔棄舊物才不會讓它們有機會傷你的心,我也要把那一箱巴哈、莫劄特送入垃圾桶。”辛穗說。 

  “等旅行回來,我們又是一條青龍活虎!乾杯!”鏗鏘一聲,這回再沒人聽到心碎聲,因?……心早埋進垃圾場,再尋不到蹤影。 

  “回來以後,你們要做什麼?”小語問。 

  “我要回田尾種花,如果我阿母還要我去相親,我就乖乖聽話,去跟一堆豬頭對看,說不定不到三個月,我就順利嫁掉!到時我就請你們來看看我穿那種俗得嚇人的旗袍,還在胸前挂上一個特大號的金鎖片。”童昕醉醺醺地笑得好開心,眼角卻不由自主地掉下淚水。 

  小語喝下一大口酒。“我要到歐洲找一個童話小屋住下來,從此再不碰愛情小說,我要寫好多好多童話故事,幫每個公主王子安排完美結局。”既然真實生活無法完美,就讓她的筆來替她寫出完美吧! 

  “我要去當修女,穿著聖袍,假裝自己仍然聖潔乾淨。”辛穗自我解
嘲,現在,她只能“假裝”“於優,你呢?”童昕問。 

  “我?我是最不用擔心的一個,別忘了我領有殘障手冊,再怎?說,政府都要來我一輩子。”於優拿她的腿來尋開心。 

  等這一切全過去,屬於她的這輩子也該結束……結束後還會有另一個新生嗎?新生的世界裏,會不會也出現一個傷她的人? 

  “上回林大哥不是力邀你站到熒光幕前當歌星嗎?試試吧!”小語說。 

  “我對當第二個阿吉仔不感興趣。”搖搖頭,不想再多說,於優看著天邊星子。“聽說墾丁那裏可以看到好多流星,我們去那裏好不好?” 

  墾丁嗎?這兩個字讓辛穗淚眼模糊,她和他在那裏初識,走到結局,她還要走一趟墾丁,親手埋葬那段“曾經”?儘管心痛,她卻沒有提出反對。 

  “你忘記漏油事件嗎?”童昕笑問。 

  “污染的心正好配上污染的海域,‘同是天下污染物,相逢何必曾相
識’。我贊成去那裏!”小語投出贊成票,多數尊重少數,少數瞪過多數,算是泄過根意,於是第一站行程有了目的地。 



第1章

  龍馭大樓位於臺北盆地的菁華地段,占地上千坪,二十七層的大樓裏有將近三千名員工,這裏是領導著亞洲地區經濟發展的經貿中心。 

  近年,龍馭集團將觸角逐步延伸到歐美各洲,企圖組織起世界性的經貿企業。 

  龍馭集團的總裁——皇甫虎,在年輕一輩的企業家中是最頂尖的,扣除身份地位?他帶來的光環之外,他卓爾不凡的外表也是吸引無數女人的主因。 

  他冷漠淡然的態度不但沒有阻止女人的投懷送抱,反而成了致命吸引力,狠狠地抓牢了每一雙投注在他身上的眼光。 

  尤其在他的妻子——鄒子柔去世後的這一年之間,多少妄想當上皇甫太太的女子,成天圍繞在他身邊,企圖獲得他一抹青睞。 

  五十坪的空間裏,是一色清爽的淡藍,有點像襯映著碧海的天空,在裏面工作,會讓人不自覺放鬆。 

  門開,一個身形窈窕的女孩走進,她一手端著咖啡,一手捧著卷宗,利落而迅速的腳步聲,讓皇甫虎不用?頭就知道來者是誰,那是他的專屬秘書——童昕,從小弟阿翔手中把她要來,她跟在他身邊已經整整五年。 

  五年,可以證明很多事情,除了她的忠心還有……忠貞。 

  一個不自覺的笑意在嘴邊勾勒成形。他沒?眼,仍然專注在電腦熒幕上。 

  “總裁,您的咖啡。”童昕一身淺灰色的套裝,及腰長髮在腦後盤成一個刻板髮髻,蓋住她清靈精練眼睛的是一副黑框平光眼鏡,童昕的美麗被她用心隱瞞。 

  執起咖啡杯,他暫停手邊工作,輕輕一個吸飲,他嘗到她的滋味,香醇誘人…… 

  只有他知道她的絕麗動人,只有他知道那身寬鬆套裝下包裹住的身軀,線條有多?魅惑人心。 

  她走近,?他打開電腦中的行事曆,然後像背書般,一條條念出今日工作程式。 

  “總裁,您今天的行程是——上午十一點鍾和各部經理開下半年度的發展會議。中午一點,與您的岳父鄒董事長、施董事長和他的千金施雨菱小姐用餐。下午三點,與鄭經理談北歐分公司的設立計劃細節。晚上七點……” 

  “童昕。” 

  他阻斷她機械式的報告。 

  “是!”她盡本守分地停住,?頭等他的指示。 

  “中午你幫我們訂了哪家餐廳?”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一絲不苟的表情。 

  “鏡華西餐廳,那是施小姐最喜歡的一家餐廳。”她沈穩回答。 

  “你連她最喜歡哪家餐廳都清楚?你真是個最認真的秘書。” 

  這是諷刺?她不懂他話中含義,?起眼直直注視著他,不畏不懼。 

  “你記得我父母親、岳父母、親朋好友的生日、喜好,你會讓我每個朋友、下屬在生日當天收到一份貼心禮物,我想我的好人緣是不是該歸功於你,感激我有一個記憶力超強的認真秘書?”今天,他心中有怒,不想讓她安然從他身邊開。 

  他總是把多餘情緒傾泄在她身上,這是童昕多年縱容出來的壞習慣,兩人都沒費心思考過其合理性,一個傾心發泄,一個盡數承受,他們配合得天衣無縫。 
  “不是記憶超強,也沒有特意認真,我只不過是擅於作表格,記錄您周遭的人事物。”她實說。 

  “好!那請告訴我,施雨菱除了喜歡鏡華的牛排外,你還知道哪些關於她的事?”他是存心挑釁。 

  ?什麼挑釁?誰知道!就是胸口有股排不出的壓抑,他要遷怒,而童昕是最佳承受處。 

  “施家、鄒府和皇甫家族在三十年前,臺灣經濟起飛的年代,帶動了臺灣的經貿發展,三個家族的老一輩長者感情交好,他們熱心地促進年輕一輩結合,目前三家族中有姻親關係的總計有五對,其中包括您和已故的總裁夫人鄒子柔女士。 

  “施雨菱小姐是施家第三代直系血親中,唯一的女孩子,她喜歡寶石,尤其是祖母綠,但不喜歡鑽戒;她偏好大紅色的露背洋裝,因?,她有一身吹彈可破的肌膚,她端莊有禮,是個家教良好的淑女。她也是您妻子最要好的閨中密友。”她的報告不帶個人觀點,只是單純的陳述事實。 

  “說得好!這麼好的一個女人,你說,假如我不娶她,豈不是太浪費?” 

  “你們……”童聽腦中出現短暫的暈眩,他要結婚了,新娘是她…… 

  咬唇倒吸氣,有何分別?是她或是別人不都一樣,總之,不會是童昕……早知道的,這些她老早就知道了,沒道理還要揪腸摧心……握緊拳頭,沒關係,真的沒關係,她幾百年前就學會無所謂了。 

  “今天中午的約會就是要商談我們的婚事籌辦,記得,兩點半到鏡華門口等我,我不想錯過三點鍾的會議。”他清冷的聲音聽不出感情,那是他在子柔臨終前答應她的,不管樂不樂意,他都會?子柔辦到。

  “?什麼?”這句話是僭越了,愁起眉,童昕的心擰扭成團。 

  她是無權問上一聲?什麼。他愛不愛施雨菱、喜不喜歡她,他幾年幾月幾日將走上紅毯,再度成?居家男人,這些都和她毫不相干,儘管她和他上了五年床,儘管她演了五年地下夫人,儘管她無懈可擊地對他忠實了五年……她仍然是他的童秘書,“只是”童秘書呵! 

  他冷然瞧童昕一眼,帶著寒意的眼光提醒她的越職。 

  一甩頭,她繼續剛才的行程報告。 

  “晚上七點您必須參加一個慈善募款餐會,這是?了幫助小腦症病重所舉辦。晚上十一點,總經理約您到星朋PUB,他希望您能到。早上和下午的會議資料我已經幫您輸入電腦中,您可以叫出來看一下。”語畢,她站在他辦公桌前,等候他接下來的吩咐。 

  連連吞咽幾次口水.卻吞不去喉間哽咽。童昕啊童昕,枉你精明一世,難道還看不出你對他和其他女人對他一樣沒有意義嗎?他要的只是你的身體,再多的他只視?棄物,你的心、你的情、你的愛……統統是多餘。 

  扯動嘴角想苦笑,卻是難上加難,愛一個人……這樣子夠不夠?可不可以停止了?一顆心摧殘至此,還縫得起、補得回嗎? 

  “我要一份施小姐的詳細資料。” 他淡言。 

  “是!在中午以前嗎?” 

  眼光對著地毯,藏起傷心、藏起落寞,她的骨氣不准她落淚。 

  “不用,中午以前你趕不出來。”他否決她的能力。 

  “我可以的。”反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在他身上,不離。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 

  他眼裏那抹狡黠是什麼?算計?還是輕鄙? 

  “總裁,請吩咐。”她提醒自己的身份,放棄和他對峙。 

  “進休息室裏去。”雙手橫胸,他往後仰靠在椅背上。 

  他要她進房去?他還要和她做愛,在和別人商議婚事之前? 

  童昕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高興他的舉動代表了即使他結婚,他仍然會要她?難過他根本不認?自己是個有血有淚、有思想、有感情的女人? 

  “這算什麼?物盡其用?”飄忽一問,他算准了她離不開他? 

  “進不進去,隨你!”他沒說多幾個字,把決定權留給她。 

  緊握住拳頭,童昕的指甲深陷入肉中,他看輕她?是的,看輕,他以為她逃不開他布下的欲海,他認定她只能當他一輩子的禁鹽。 

  童昕,你的愛太不值錢,你的心太腥臭,他不要你,從來就不要,你還留下來做什麼?愚、傻、蠢、笨,總該有個底限吧! 

  輕輕一笑,笑出震耳心碎,心碎了、裂了、沒了,就再不會痛、不會苦。 

  她咬住唇,咽下歎息,把手中的卷宗放在辦公桌上,走入辦公室旁的小房間裏,臉上的淺笑帶著壯烈。 

  皇甫虎臉上的笑紋加深,他又贏了一次。第一次,他勝利,他得到她,她成了他的情婦;第二次,他又贏了,皇甫虎知道不管有沒有結婚,她都會留在他身邊,不會離去。 

  這個認知讓他很快樂,一掃先前心底陰霾,這個婚姻不會改變他大多、剝奪他太過,皇甫虎看看腕表,輕快地敲擊著手邊鍵盤。 

  *** 

  用茉莉花香的洗髮精、沐浴乳洗過澡,換上純白色綿織睡衣。 

  童昕在鏡中看住自己,拉拉衣服,聞聞身上味道,這些都是鄒子柔的最愛。 

  早年她替代身體贏弱的鄒子柔,與他共行房事樂,現在她則在扮演一個鬼,滿足他對妻子的思念。 

  吹幹長髮,一束束將它們梳開,模仿起鄒子柔長髮披肩、無限嬌柔的模樣,她走到門邊,敲兩下,通知門外人她已經準備妥當,接著躺上床。 

  懷裏抱住枕頭,輕輕摩擦臉頰,這一切……好象才是昨天…… 

  歎口氣,昨天結束、今天結束,明天也將結束,一切終會結束的,結束掉自己的癡人說夢,結束掉無知盲目的愛情,結束掉一切的不該開始和藕斷絲連。 

  想清了所有,她的心變得澄澈清朗,要痛、要哭,都留到深夜,現在她必須笑,笑著和他上床、笑著離開他、笑著忘記他。 

  門開,門關,門落鎖。 

  他一路走,一路鬆開領帶,解下衣褲,走到她面前,他已是赤裸一身。 

  她在笑,一直在笑,笑得嬌豔動人,笑得眉角含春。跪起身,迎向他,她主動褪下衣服。 

  她故意的。 

  鄒子柔不會主動,她會安安靜靜等待丈夫來除去她身上純白的睡衣,等待他?她帶來一夜好春。 

  他沒反彈她的主動,握住她纖細的腰,他的吻猛地落下,象蟄伏多年的鷹隼,不留情地襲上獵物。 

  唇是熾烈火焰,燎原的心與火共霧。這就是她深愛的男人——一個心中無她無愛的男人,把心交給他,不值! 

  他強勢地吻在她額上、頸間、耳邊,他不斷吮吸著她的馨香,象證明所有物般,他不介意在她身上是否留下過多痕?。心動逢魔 

  他的手擒住她的身體,在她線條柔美的背背上來來回回撫觸,一心想要在上面燃起烈火,想要把自己全身的火焰過度到她身上。 

  總以為得到的次數多了,她就會和其他女人一樣,讓他覺得索然無味。 

  然他錯了,錯得非常離譜,他像貪食嗎啡的吸毒者,一沾染上就再脫離不了她的誘惑,離不開了,離不開他這個聰明能幹、精明又細心的小秘書。 

  迷戀她,他認!但要他給得再多,他沒辦法。心——給了子柔再要不回來;名分——將是施雨菱的,他允過於柔,必須對她守信。 

  ?這短短的一刻滿足,她扔掉自尊、謀殺傲骨,只?這刻……女人全都是?愛癡傻…… 

  他的手行經她的臀部,在美麗的溝紋上流連忘返。 

  “告訴我,愛不愛我?” 

  每次他總要在床第間問上這一句,她知道他真正想問的人是鄒子柔而不是童昕。以前,她會認命地回上一句“愛你”,今夜……不!她不當鄒子柔,不當替身,她是愛也不教他知道的童昕。 

  咬住唇,不說話,她的心不能再度淪落。 

  搖頭,不說!今日不說愛,此時此刻她是童昕不是鄒子柔。 

  “今天很不乖哦!生氣了?”他俯下頭給她一個懲罰式的吻。 

  這個吻霸道無禮,像他強勢的行徑,他吻腫了她櫻紅小嘴,吻破了她柔軟唇瓣,不客氣地在她的檀口中翻騰,不准她對他 Say No! 

  “沒有生氣。”只有心死……看著他的瞼,她要多少時間才能遺忘?十年、五十年,抑或一輩子都不可能? 

  “沒有?你沒有因?我要娶施雨菱而生氣,不怕我走入那個婚姻後,你又是見不得光的地下夫人?”他的手暫時離開她的身體,坐起身和她平視。 

  “跟了你五年……我早忘記陽光曬在皮膚上是什麼滋味。” 

  實話,傷人更傷心…… 

  “你這是在抱怨?” 

  他邪睨她。 

  淡淡一笑,她搖頭。“不!只是明白告訴你,我已經習慣當地鼠。” 

  “施雨菱沒影響到你?” 

  施雨菱影響不了她,真正能影響她的人是他啊!施雨菱頂多是個提醒者,點醒了她,這個男人不愛她、他心裏無她,就算守過千年、萬年,守得心化石、身化塵,他也不會愛上她。 

  “我沒嫉妒過你的妻子,連一次都沒有。”她點出事實。 

  “所以,往後誰來當我的妻子,對你而言都是一樣。”他夠貪求,除了她的肉體,他還要逼出她的真心。 

  “是的,是……不相干。”說實話是傷,說謊話……會容易一些吧! 

  “我保證,結婚後,施雨菱動不了你的地位,我們可以一直維持眼前的情況,永不改變。”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做如此鄭重的承諾,可惜,她不希罕了。 

  “總裁,忘了嗎?當枕邊人,是沒有‘地位’的,如果你說的‘地位’是指秘書位置,我想以我豐富的工作經驗.離開龍馭,想保持秘書身份並不難。” 

  “你是什麼意思?”眯起眼睛,他的臉上帶出危險訊息。 

  “我的意思是——要不要維持現在的情況,主控權在我,不在未來的總裁夫人身上。” 

  勾住他的頸項,她主動吻上他。紅腫破皮的嘴唇在痛著,但痛不過她滿目瘡痍的心,這就是愛他必須付出的代價,一邊痛、一邊愛……直到痛覺麻痹,愛他的心才能徹底死去。 

  “這是什麼?無聊的自尊心。”皇甫虎一笑,不打算計較,在處於優勢下,滿足她的驕傲何妨? 

  ***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喘息進人第四十四聲後,童昕在棉被底下穿好純白色睡衣,自床上跨出腳。 

  她習慣數到第四十四聲呼吸後下床,不貪戀那張床、那個懷抱,只因?她很清楚,那終究不會是她的,至於數四十四聲,是因著她要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跟著他……擺在面前的是回不了頭的死路。 

  似往常般,她起身、沖浴,洗好睡衣晾曬,然後叫醒他,走到化妝鏡前上妝,她不想漏掉任何一個步驟,她要?他們的最後留下完美。 

  走出浴室,她又是嚴肅端莊的童秘書。 

  “總裁,該起來了,十一點您有個會議要主持。”僵硬刻板的聲音隱藏住翻湧心潮,這時間,她最不需要的是過多情緒。 

  換他進人浴室淋浴,折疊好床被,坐在鏡前,拿起口紅,她仔仔細細地看著自己。 

  童昕,你已經萬劫不復了……清醒過來,看清自己、看清他、看清這世界對你的鄙夷…… 

  顫抖的手,鮮紅的唇彩,不管她怎?努力都畫不出一張美麗笑臉,咬咬唇,算了!她的美麗沒有人會在乎。 

  拿起發梳,一下下刷,卻梳不流暢,它們像她的心,淩亂無章。 

  這頭長髮是?他留的。他說,子柔有一頭烏黑長髮,他喜歡在做愛時撫著她的頭髮,於是,?了他的喜歡、?了更像他的妻子,她是最盡職的演員,她留下這頭及腰長髮。 

  現在……還需要嗎?不需要了,再不需要了。 

  將頭髮分兩旁在頰邊束起,長剪一落,及腰長髮在肩上形成參差,握緊手中黑髮,一絲絲、一縷縷,全是她理不齊的情絲。 

  好了,理不來就剪了它,誰說情難理、愛難斷?這一剪,不就乾乾淨淨、清清爽爽。 

  ?下滿地烏黑,她把雜亂發絲在腦後固定起,帶上笑容,自信利落地走出總裁休息室。 

  取出抽屜裏躺了整整五年的辭呈,挂起背包、外套,她帶著愉悅笑容,走到王秘書桌前。

  “亞亞,麻煩你到我的電腦檔案裏,叫出施雨菱小姐的資料送到總裁室,下午兩點前到鏡華接回總裁,然後……下班之前,再請你幫我把辭呈放到總裁桌上。”她聲音裏充滿自信和快樂。 

  “童姐,你不做了?” 

  “是啊!工作壓力大大,想休息一陣子。”她臉上笑容挂得越久越僵。 

  “聽說前些時候,聯王企業想出高薪挖角,你是不是要準備跳槽?”旁邊的小翔和秦秦一起圍過來。 

  “你們說呢?” 

  她笑笑不正面答復。 

  “如果真有好機會……” 

  “我不會忘記你們的。”她拍拍?人的肩膀,揮手,開心溢在頰旁。 

  “童姐,記得要再聯絡哦!”幾年融洽相處,誰要脫隊都是不舍。 

  “放心,我會找你們的。對了,不管是誰接我的位置,都要提醒她,總裁說話時要保持緘默。”轉了身,腳步一如往昔般利落,仰起臉,她仍高
傲。 

  “連童姐都做不下去了,誰還敢接她的位位置?”背後傳來的竊竊私語沒緩下她響亮的高跟鞋聲。 

  自信?騙人的! 

  快樂?騙人的! 

  開心?全是騙人的。 

  不怕,戲做得久了,就會成真。 

  這些年,她在龍馭集團裏作秀。於外,她和所有員工一樣,對總裁戰戰兢兢、保持距離;下班後,他們沒有任何交集,所以沒人知道她和皇甫虎曾發展出另一層關係,因?,他們的交集全在那個小小的休息室中。 

  下戲了,她告訴自己應該輕鬆,抖去一身沈重,她假裝自己好快樂。 

  環往雙臂,她在電梯中笑、在大廳中笑、在公司門口笑,她對每個跟她打招呼的同事笑,揮揮手,門外的陽光燦爛…… 


第2章

  一夜宿醉,扔掉滿冰箱的檸檬,單戀女子公寓的童昕和小語、辛穗、於優走了一趟墾丁。 

  好山好景刷不去四個女人的傷心情事,在回程裏,她們各自沈浸在自己的悲傷中,不過相較起來,童昕算是最幸運的一個,這幾天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往後,她不會是孤獨一人,將會有一個嶄新生命陪伴她喜怒哀樂…… 

  窗外一塊塊綠色稻田飛快後退,藍藍的天。白白的雲,一個不成曲調的歌聲從於優口中唱出。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輕輕地,辛穗和起她的歌聲,然後小語加入。 

  童昕閉起眼睛,聽著她們的歌聲——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一閃一閃亮…… 

  他說過,她只能當他一個人的星星,他說要把她放在口袋裏收藏,他說她只能?他美麗,他說永遠不離…… 

  天, 他怎能說過那?多、那?多的活,卻都是無心無情;他怎能欺她欺得這樣徹底,卻無悔意?是她太笨,錯把遊戲當真;還是他太精明,讓遊戲真實得欺人心神? 

  童昕謂然,揚眉,像在對自已說,也像在對她們說:“都過去了,是不是?” 

  “過得去嗎?”辛穗自問,她一點把握都沒有。 

  “不想讓它過去,行嗎?”不行吧!生命走到這裏,就快盡頭了,看不破,又能如何?於優取笑自己的癡傻。 

  “我要讓它過去、必須讓它過去,我不要再回頭,不要再用我的一輩於來等待。”小語搗起耳朵,不准自己回身追憶。 

  “是的,‘必須’讓它過去。”童昕重復小語的話,未來,是她和她寶寶的,沒有“他”,也沒有心碎。 

  “如果星星真能讓人許願,我希望……他幸福……”辛穗說。小巧的嘴角挂了笑,隱住傷情,不後悔,真的,從不後悔! 

  對谷紹鍾,辛穗無怨,愛他,是一生的事,就算她將來結婚了、生子了,她仍會在心底深處,留個位置愛他、祝福他。 

  “你要他幸福?”小語?頭看她。垂下頭,深思半晌。“是啊!我也但願僑哥哥能幸福,他好不容易才又重新得回他的幸福,說不幸福,太可惡。”小語的眼淚滑了出來,愛了十年,她要怎樣適應沒有他的日子? 

  苦心,澀肺,她好痛,不過再辛苦、再難過,她都沒有關係,至少、至少僑哥哥要讓自己幸福…… 

  眯起眼,於優抱緊手中書,裏面有他的照片——那個她愛了一輩子的異姓哥哥。“如果能夠,請老天爺把我的幸福一併給了他吧!”

  幸福?於優是再也用不到了,九泉下,知道他是快樂的,她也會跟著微笑。 

  “不要!單戀夠苦了,既然已經放棄,就別再替他們想、別再要他們幸福,我們要自私一點,把幸福留給自己、把快樂還給自己,把我們這些年的委屈—一彌補起。我不管他幸不幸福,我要自己幸福;我不管他快不快樂,我要自己快快樂樂……”童昕反對。拉起她們的手,她鼓吹著:“告訴我,以後的十年、三十年,我們要讓自己活得更好更好。” 

  “能嗎?沒有他,我能活得更好更好嗎?”小語一聲自問,問出一片靜默。 

  沒了他,還能更好嗎?不知道,她們四個人,沒有人敢說聲把握。 

  火車繼續往前駛去,四個飄飄蕩蕩的心在空中飛過,找不到定點、找不到安全窩巢。 

  那一年,正青春,心不需要窩巢,只有放肆和飛揚…… 

  *** 

  能進人龍馭集團工作,對童昕來說,除了幸運,再找不到其他形容詞來解釋。論學歷,她不夠高;比資歷,她不夠豐富,唯一能解釋她被錄取的原因,大概只有她那張比一般人都要漂亮上幾分的臉蛋,和那一身皙白柔嫩的肌膚。 

  聽說,副總裁皇甫?風流成性,對秘書的容貌要求大於能力要求,卻又很容易喜新厭舊,自他上任起,每個秘書的最長任期還沒超過六個月。 

  童昕不知道自己的運氣能維持多久,但是她很清楚知道,自己並不是?當花瓶而來。 

  梳齊打薄的及耳短髮,撲上淡淡蜜粉,攏攏身上粉色套裝,她要讓自己看起來專業而成熟。 

  走人龍馭大樓,拉開唇角,躍上一抹自信笑容,她要在這裏肯定自己的能力,不管那個被渲染成白馬王子的副總裁手段有多高明,都不能誘惑她,因?她有嚴重的“恐馬症”。 

  從小到大,一直占領班花、校花位置的她,身邊不乏一堆旁人眼中的白馬王子在追求,看多、聽多了,她把那堆白馬、黑馬、俊馬,還是什麼外國馬王子全歸成同一類,那就是“種馬”,不管追求手段再精致漂亮.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上馬”,然而她對這種激烈運動,原則上沒太大興趣,因此對王子病毒,她一向免疫。 

  走進電梯,在門將關上之際,一個男人很快闖進,沒問過童昕要往幾樓,徑自按了自己的樓層。 

  有趣,能對她的美貌視若無睹的男人並不多,在她走馬上任的第一天,就讓她碰上一個,童昕不由得發出欣賞眼光。但願,這個副總裁也是像他這樣一號人物,不過,根據流言、大概是很難了。 

  挺直腰,她視察著身側這個男人,他夠高大,寬厚的肩膀可以挑起一片天,筆挺的西服套在修長的身材上,很容易讓人眼睛一亮。 

  他的五官相當突出,眉濃、眼睛深邃,高挺的鼻梁和略薄的嘴唇,這樣的相貌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混血兒,她未來的頂頭上司也是這型的帥哥王子嗎? 

  不會吧!他太年輕,通常能主持一個公司正常運作的主管,至少要有點年齡和很多的實務經驗,他——不象! 

  想起未來要面對一個又老又肥又禿又……好色的上司,童昕不禁竊笑出聲,是之前的秘書被金錢蒙住智慧,還是不服老的副總裁在自我膨脹? 

  面對她的打量,皇甫虎極不耐煩,主觀意識主宰了他對童昕的看法,又是一個想飛的無知鳳凰,他想冷漠以對,但她的笑惹火了他,積了一早上的滿肚怒火正愁沒處宣泄,她的笑聲成了最佳導火線。 

  正想回頭來場難堪,電梯當一聲開?,他不得不忍住怒氣跨出門外,沒想到身後的女人也跟在他身後走出。 

  定身,回頭,他雙手橫胸,眼光鎖在她身上。 

  他不能否認,這個女人是夠美麗,姣美五官、玲瓏身段,是走在馬路上會引人注目的百分百美女,只不過皇甫虎看過的美女太多,她……想爬上他心間?太難! 

  停止腳步,她不值他的動作,一手勾著皮包, 她回視他,無絲毫赧色。 

  “你在這裏做什麼?”人冷,連說出口的話都帶了霜意。 

  “我不能在這裏嗎?”仰起下巴,她不准自己的傲氣低於他。 

  “二十七樓只有總裁和副總裁辦公室,閒雜人等不能隨意闖人。” 

  “很顯然,你把我列人閒雜人等,既然如此,你們的電梯就不該設計二十七層樓,免得讓人摸錯樓層,登上這個尊貴空間。”她反唇相稽。 

  “摸錯樓層可以立刻下樓,怕得是那些居心叵測的有心人士想混水摸魚,故意摸上樓來。” 

  “這裏是魚溫養殖區嗎?想要旁人混水摸魚也要有豐富的漁?才行。” 

  “你,立刻給我下樓!”他氣結,從沒有人敢這樣挑釁於他,寒著一張臉,他想一把捏斃她。 

  ”對不起,恕難遵命。”掠過他,她瀟瀟灑灑一揚眉往前行。 

  皇甫虎手一伸,把她抓回身邊。 

  強抑滿腔火炬,他問:“你是誰?” 

  “童昕,新任的副總裁秘書,我沒摸錯樓層,更沒有混水摸魚。教教你,下回要問別人芳名時,要加個請字。”取笑他成了她的新樂趣。 

  “你是摸錯樓層也是混水摸魚,因?,你被革職了。”他不計一切,只?了要讓她的“罪名”落實。 

  “請問一聲,您是皇甫?先生嗎?” 

  “不是。”他咬牙切齒回答。 

  早算准了他不是,他頂多是副總裁的兒孫輩之類的人物,哼!不過是一個子憑父貴、狐假虎威的官家子弟,口氣大過膨風水蛙。 

  童昕把不屑全寫在臉上。“既然不是,那?要解雇我……麻煩你,再努力一點,慢慢往上爬,等你當上副總裁再說吧!” 

  認定了他的身份,她譏諷對他一瞪。加油、加油!等你老爸被氣入上等檜木棺材時,再來和她討論去留間題,現在,本小姐忙得很。 

  掙開他的鉗制,她頭也不回地走向她的目的地。 

  身後,皇甫虎揚起一抹讓人難測的笑意。 

  “童昕是嗎?很好,我記住你了。”偏過身,他走向另一端的辦公室。 

  *** 

  拿著市場評估表,童昕等在總裁秘書室旁。 

  總裁有四個秘書,她們個個神經兮兮地忙著手邊工作,這個總裁很駭人嗎?一個人要用到四個秘書,幸好她跟的人不是他。 

  上班半個多月,新工作慢慢上手,童昕對眼前的工作環境相當滿意,雖然忙,但忙得很有成就,除了上司有意無意的騷擾外,這工作中找不出其他缺點。 

  她承認自己主觀.皇甫?並不如她所想象的,是個沙皮狗老頭,他年輕俊逸、有活力有魄力,雖然實務經驗仍嫌不足,但絕不是外傳中的尸位素餐角色。只不過……他需要一些鞭策。 

  “童秘書,副總裁請你進去。”總裁秘書王小姐說。 

  “謝謝。”落落大方一笑,她走入總裁辦公室。 

  叩門,進門,她筆直走人,目不斜視走到皇甫?身旁。 

  “這是您要的評估表,後面增加的部分是陳經理剛送過來的新資料,我整理過了,請您一併過目。還有,今天晚上您必須參加世新企業的酒會,陳先生會開車去接您,到時請您‘務必’準備妥當。”她強調了務必二字。昨天他逃掉了一個應酬,讓她到處迫不到人.結果公關處的林小姐發了好大一頓嘮叨,直賴她忘記把行程給排上,這回,押都要親自把他押上陣。 

  “今晚?不行!我和安娜約好了,我沒空。”皇甫?一口拒絕。 

  “安娜和四世泰皇去拍電影了,她沒時間和您約會。”皮笑肉不笑,童昕的表情讓人想往她瞼上砸派。 

  “你沒有權利取消我的約會。”這個安娜可是他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追上手,要他眼睜睜看這個好詭秘書從中破壞,辦不到。 

  “我說取消了嗎?沒有啊!我不過幫您把約會往後移了兩天,星期四晚上七點,凱悅飯店,那天是她的生日,鮮花蛋糕都訂好了,到時別忘記出席!” 

  從天上掉下來的特大號驚喜!皇甫?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越來越肯定這個可惡秘書的能力。“她的生日?你怎?弄到的,我問過她好幾次了,她都不肯透露。” 

  笨!一套凱莉歌雅的寶石首飾就搞定了。她吐口氣,嗤之以鼻。 

  童昕從口袋中取出寶石收據遞給他。“她的生日禮物,赴約前記得繞過去拿。” 

  “謝謝你童昕,我真愛你!”說著,一雙大手就要伸過來。 

  扭腰閃過,她敬謝不敏。“想愛我?我很貴的。” 

  “知道,二十億是吧!我想……應該蠻物超所值。”皇甫?上下瞄了她婀娜身材兒眼,皮皮地又要攀上她的肩。

  “我又漲價了。”她笑笑,皮肉不展的那一種。斜睨著他,讓他那只手怎?也放落不安。 

  “漲多少?百分之一百?”幾天下來,他不是不明白童昕是那種櫥窗蛋糕,美得可口,卻是一口都嘗不得。說這些話純粹是滿足自己無聊的男性尊嚴。 

  “不!更多——漲成二十億英磅。”她的寒目掃掉他臉上的邪惡笑容。 

  “在我的辦公室談價碼,你們當我這裏是人肉市場?”從未發一言的皇甫虎開口說話,一出言,熱絡的氣氛就變得僵冷。 

  ?眉,童昕望向他,僵了半晌。 

  是他——那個她誤以為是副總裁不肖子孫的男於?看看皇甫?,再看看他,就算他發春得再早,也決計生不出這麼大一個兒子。 

  “童昕,我跟你介紹,這是我大哥皇甫虎,也是龍馭的總裁,往後看到人家要謙卑一點,不要像對我這樣,一點禮貌都不懂。”拉過童昕,他下意識地把她護在身後。 

  他、他、他居然是總裁?龍馭讓這種年輕人當家,怎?還沒倒閉。 

  “很訝異是嗎?童秘書!真是不幸,我居然在兩個星期中爬到總裁位置。”挑眉淺笑,他是天塌下來都壓不死的皇甫虎。 

  他的自信看在童昕眼裏,礙眼極了,想借來盤古用來開天闢地的斧頭,攔腰把他那高高在上的姿態給一斧砍下。 

  “大哥,這個秘書我用的很滿意。”他搶著把話說在前頭。之前大哥已經幫他解聘了不少花瓶,他沒反對的原因有二,一是追上手,不新鮮了;二是花癡的太厲害,留在身邊礙眼。現在這一個,正用得習慣呢!想換?他可捨不得。 

  “滿意?哪方面。”他意有所指地望向童昕。 

  齷齪、下流,披著人皮的跳蚤!童昕在心裏把他罵上千萬遍。 

  “副總裁,我還有事情要處理,先回去工作。”面對這個在短短兩星期就爬上總裁寶座的男人,童昕怎?也拉不出稱職微笑。 

  “阿?,你的秘書從來都不聽你的吩咐,自做自的事嗎?” 

  一句話,倒讓她進退不得。抱住手中的文件夾,她的好運只能維持兩個星期,歎口氣,早就知道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她能順利進人龍馭,只是一個短暫意外…… 

  “哥,你不要嚇她,這些日子,她真的把工作做得很好,比起以前那些都要好上千百倍。”皇甫?拼命替她挂保證牌。 

  “你之前那些秘書都是擺著好看的,碰上一個稍微正常的,你就以為她很能幹。” 

  關上電腦,皇甫虎把一堆資料推到桌前,眼睛盯著童昕。“下班以前,把它們整理好,送到我桌上來。” 

  “這是做什麼?能力測試?我以為早在半個月前,我就通過考試,正式進人龍馭當秘書了。”她挑釁地一揚眉。 

  “阿?,她沒有你想像中那?不禁嚇吧!”眼光掃過小弟,似笑非笑挂在唇邊。 

  懂他的人都知道,這個笑代表他開始在壓抑怒氣,再堅持下去,倒楣的會是自己,可是童昕是個誤闖非洲草原的笨瓜,搞不懂非洲獅發威前的徵兆。 

  “童昕小乖乖,你把工作拿去做,做不完我算你加班。”杵在大牌秘書和老哥中間,他不想矮上半截,似乎有那?一點點困難。 

  恨恨地拿起資料,轉過身,童昕瞭解人在屋格下的縮頭之痛。 

  “等一等。”皇甫虎聲音拉住她的身影。 

  “還有事嗎?總裁大人。”癟起唇,她一字一字從牙縫裏擠出來。 

  “想請教你一句話。” 

  “請問,小女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她的諂媚看在兩個男人眼中,讓人無端端浮起一層雞皮。 

  “我有沒有權利解聘你了。” 

  “當然有了,別忘了,您是萬人之上、萬?一心、萬夫莫敵、萬?矚目的總裁大人啊!得罪您,我早已萬念俱灰,準備好跳入萬丈深淵,讓萬人所指。”心地狹隘的男人,空有好皮相,說到底只不過是個心思狹小的奸商。 

  叩一聲,門關上。兄弟兩人面面相覷,冷不防,一聲爆笑傳出。這個女人…… 

  “老哥,她有意思吧!這個秘書我要定了,你不准把她給辭掉。” 

  “吃了她的口水?你也對我用起‘不准’兩個字?”眼瞠眉豎,阿?噤聲。 

  “我……我的意思……”該死,他怎會忘記老哥最恨旁人違逆他的話。“我……我的意思是說,她……她是個人才,辭掉她,是、是……我們公司的損失。” 

  “人才?既然你說她是人才,好吧!去告訴她,明天開始到我的辦公室來上班。” 

  “你要她調到王小姐的位置上去?”這……晉升的未免太快,龍馭可是個有制度的國際公司。 

  “有意見嗎?” 

  “沒有。”是不敢有,上回被調到歐洲主持新公司的慘痛經驗,他還印象深刻。抓抓頭髮,他不懂老哥心裏在想些什麼。 

  *** 

  如果在皇甫?身邊做事叫忙碌,那?在皇甫虎面前做事,簡直就是叫做慢性自殺,童昕終於理解,?什麼總裁的專屬秘書之下還要配有三個小秘書職位。 

  不到三十個工作天,童昕開始嚴重失眠、神經質、戰戰兢兢,並訓練起自己的平衡感,學著站在薄冰上對老闆微笑。 

  她的體重直直往下滑五公斤,原本豐潤的鵝蛋臉成了小型瓜子,嫌了幾十年都減不下來的腰圍,輕輕鬆松往內縮了兩寸,這個皇甫虎不開減肥中心太糟蹋了。 

  有人說,人格的養成需要漫長歲月的淬煉,但童昕在短短的一百八十個小時中,從尖銳變得圓滑,從不可一世變得唯唯諾諾。 

  她壓抑著真性情,以小人姿態在皇甫虎面前立足,吃過老闆無數排頭,她終於學會——自尊、傲氣,在老闆面前都是一個屁。屁放乾淨了,她的日子就跟著好過起來。 

  鍾面悄悄滑過最大數目字,整幢龍馭大樓的燈熄了五分之四,夜深人靜,窗外的霓虹燈掀起朦朧美夜。 

  童昕接下他手中的企劃新案,將他認?可行的部分在電腦上歸類整理出來,餓得呈扁形狀態的肚子在咕嚕兩聲知會過主人後,就不再發音,因?它已經習慣主子的不理會。 

  灌下一大杯冰水,假裝那是讓人食指大動的牛肉湯汁,喝足了,晚餐宣告結束。什麼?虐待自己的身體?可是總不能老闆不喊餓,她先告假去填胃袋吧! 

  甩甩兩隻快報廢的手腕,她已經快要“ㄌ??屎”了。 

  偷偷瞄一眼皇甫虎,要死了,他是機械戰警嗎?難不成他的全身組織都是用鋁合金改裝過的,他怎都不懂得何謂疲倦? 

  咬住下唇,偷偷打個悶呵欠,好勝心在冰水下肚後衍生。 

  沒錯,戶怕戶!男人能做的女人也行,要捱要憋,她不會輸這個臭男人。振作振作,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遊民收容所沒有她的床位。 

  “童秘書,你是在國外受教育的嗎?”又是那種冷得嚇人的死人聲,他前輩子是北極冰人?。

  “報告總裁,我是受國內教育長大的。”?起頭,吞下生氣,換上一張笑臉,這段日子的訓練,她學會絕對服從。因?,針鋒相對,倒楣的一定是拿人手軟的那位。 

  “那?你的中文程度?什麼會差得這麼嚴重?三個字!”丟過她剛剛交上去的一周行程表,皇甫虎好整以暇地望著她。 

  又打錯字?不過三個字,他當自己是小學教師嗎?挑剔! 

  童昕接過手,不發作,不發作,千萬不能發作,吃得苦中苦方成人上人,深深吸口氣,把怒火轉換成感激。“謝謝總裁指導,下次我會注意。” 

  “下次?你要幾個下次才能把事情做到完美?” 

  追求完美做什麼?當聖賢給人建祠立碑嗎?不!她是動物保育協會人上,會心疼壓在石碑下那只無主的可憐烏龜。 

  “是的!對不起,不會再有下次了。”低眉,她想掩去眼角的不屑,卻沒想到皇甫虎何等精明,哪是她幾個小動作就能唬弄過去! 

  抿唇一笑,他是故意的,挑她、欺她,看著她的傲慢在現實下一步步低頭。改造一個桀驁不馴的女人讓他很有成就。“你不服氣,可以辭職。” 

  哼!又要通她辭職?想都別想!說放棄,那她一整個月來所受的折磨不是白搭。 

  童昕不是會喊投降的女人,她會用力做、拼命做,總有一天,他會肯定她、重用她,等他再缺不了她……。到時,她才要拍拍屁股說聲“再見,吾跳槽去也”。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洋洋自得起來。放鴿子耶——放鼎鼎大名的皇甫虎先生鴿子,各大媒體會排隊來採訪她,到時,她要來賣獨家,把他亂七八糟、不?人知的異常性格寫成一本書,書名就叫作……“商場常勝軍——皇甫虎淫亂下流的一生”,不要多,賣個一百萬本,光版稅她就賺翻了。 

  “你在想什麼?想一步步往上爬,爬到我這個位置,把我這個總裁一腳踢下去?”他拿她的話來譏笑她。 

  雖不中亦不遠矣!童昕收拾過度膨脹的想像力,坐回位置上玩改錯字遊戲。 

  “你沒有回答我。”冰冰的一個簡單句子,把針氈上的童昕刺彈起身。 

  “總裁,我沒想過要爬到您的位置。”這個回答夠不夠正式?不夠?再加個九十度的鞠躬大禮,夠誠意了吧! 

  “是嗎?”她微微抽搐的?面神經讓他開心。 

  憑心論,童昕這些日子的表現出乎他的意料,他刻意加重她的工作壓力,擴充她的工作範圍,好在她忙亂中出錯時,好好奚落她一番,可惜到目前?止,他能挑的毛病除了改錯字和挑剔她的態度之外,再沒其他。 

  “是的!”再一鞠躬,這工作不能做太久,不然會得骨刺。幸好,將來她是要寫書的。 

  “如果我沒記錯,你是個非常注重個人尊嚴的女人,?了一個區區的秘書工作……”他想試試,把她逼到哪個點,她才會當只跳牆狗。 

  “您想要買我的尊嚴嗎?很便宜的,一兩才二十塊。”她切斷他的話,笑嘻嘻地問:“總裁,請問我可以開始修改行程表了嗎?” 

  望著她隱含在瞳孔內的怒焰,皇甫虎勾起笑意,也罷!今天就玩到這裏?止。 

  “請便!”拿起咖啡淺淺啜飲,除了她的超強工作能力之外,她煮咖啡的技術是一流的,光是這一點,他就有足夠的理由把童昕留在身邊。 

  看她又猛灌下一杯冰水,他開始擔心起她的胃,從明天開始,他要停止取消晚餐的禁令,讓她的臉恢復圓潤。 

  擔心她的胃?不!他才不擔心,他是擔心自己喝好咖啡的福利受損,這世上唯一能讓他在心間挂著的女人只有鄒子柔。 


第3章

  ?了應付總裁的駭人“需求”,童昕不得不從原來的公寓搬出來,在公司附近另外尋找住處。不然要她每天在加班到一、兩點後,再騎一個小時摩托車,經過辛亥隧道回到住處,就算沒活活累死,也會被一堆無主孤魂嚇出心臟麻痹。 

  這回她的新房東和她住在同一幢公寓裏,房東是個和她同齡的女生,叫做于優,她以填詞作曲?生,彈得一手好琴;另外一個房客叫做辛穗,是個小護士,性格溫和甜美,她們都很容易相處,同居不到幾天,三個人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姐妹淘。 

  於是,她知道於優從六歲那年就戀上自己的大哥,知道辛穗?了她的院長而心碎,兩個同居好友都愛著男人卻不敢開口。 

  這對童昕來講,無疑是不可思議的,她認定愛人就該大大方方說,光光磊磊愛,沒道理把愛埋在心底任它腐朽成屍,愛人不但不可恥反而是聖潔偉大,所以,她不懂她們的心事,也法理解。 

  手在鍵盤上飛快舞動,她一而打著會議紀錄,一面在腦中盤算起晚上要到超市購買哪些火鍋料。今天晚上,辛穗暗戀的院長先生要到她們的小公寓吃飯,這一餐,她們要讓他“賓至如歸”,最好往後都會天天往她們小公寓“歸”上一回,好解解辛穗的心戀。 

  童昕總是覺得,愛人就該公開坦然,就該極力爭取,沒道理永遠躲在角落吊唁愛情。她不贊成辛穗的作法,如果順利,今夜就讓他們的情事公開吧! 

  是了,今晚她要多提提辛穗的優點,好測測那只呆頭鵝的心思,然後有意無意地扯扯那群追求辛穗的男人,看看能不能引起他一絲絲吃醋意味,接下來……把他們踢出門,來段浪漫的月下散步…… 

  她越計畫越覺得意,展開的笑?帶出她的快樂。 

  “打份會議報告會讓你這麼高興?”剛從外面回來的皇甫虎走過她的辦公桌旁,就見她笑得過度,若不是太認識她,他會誤以為她樂在工作。 

  下一秒,她止住笑,忙起身迎向老闆。 

  其實,適應了他的節奏,工作對她已經越見得心應手,至少她不用天天加班到三更半夜,至少錯別字已經從她的電腦中除名,仔細想想,苦日子好像在不知不覺中結束了。 

  偷眼瞄他,酷酷的臉,不愛笑的唇,壓迫人的氣勢,他是那種一不小心就會讓女人失心的傢夥,愛上他就注定要失去自我。愛他?危險太過,童昕護住自己的心,免它沈淪。 

  不過,他的超能力真的讓人無法不佩服,一天工作十六小時,卻總能維持在最佳的精神狀態,知道的人,誰敢不說聲崇拜。 

  童昕喜歡看他在決策事情時的果斷自信,喜歡看他追求完美極至的做事態度,其實,相處久了,她竟也期待起他冷冰冰的聲音。 

  “總裁,您晚上要參加慈善晚宴的西裝已經拿回來了,挂在休息室的櫃子裏,我和陳玨湄小姐再次電話確定過,說司機先生會在七點鍾先過去接她,再繞回公司接您一起到宴會會場去。”對皇甫虎笑著,在這個大公司裏,笑容是生存的必備工具,尤其面對一個不能被違逆的上司。

  “知道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打完這份報告後先下班?” 

  平時,她至少要待到十點過後才能回家,今天總裁參加宴會,她順帶撿到一個休假夜。 

  賺到了、賺到了,童昕的心情大好!要是往後皇甫虎多“出去走走”,她就可以多賺到幾個休假日,人生……太美麗! 

  “那?高興,晚上有約會?”她的笑全發自真心,不似平日那種皮綻肉繃的敷衍。 

  “是的,總裁!”想到能在辛穗的愛情上盡一點棉薄之力,她心情舒暢,至於有多“棉薄”?晚上就揭曉嘍。 

  那?開心?是和男友約會?折騰了她近兩個月,不讓她有一點點私人時間,大部分的男性有這種女朋友,大概都會轉換目標,這個男的居然還有耐心等她,想不心滿意足,才怪! 

  這個想法讓他很不開心,皺起眉峰對上她燦爛笑?,“不”幾乎要脫口而出。 

  見他遲遲沒反應,童昕再問上一句。“總裁,晚上我可以早點下班嗎?” 

  “你所有的工作都完成?” 

  “是的!都弄好了,您要不要先過目?”帶著巴結笑容,她把卷宗夾遞上。 

  討厭起她的光燦笑容,討厭起她想到男友的開心,這時他寧願童昕再拉扯出皮綻肉僵的假面笑意。 

  “總裁.您不高興?”童昕問得小心翼翼,生怕梳錯了毛,惹起雄獅怒濤,搞出自己一個屍骨無存的悲慘下場。 

  “我有不高興?”他反問,仰起好看的下巴;從童昕的角度望過去,剛好看到青色的胡根和不懷好意的眼神。 

  見鬼了,這時候有也要說沒有,童昕深吸口氣,又堆上滿臉笑。“報告總裁,您沒有,是我觀察錯誤。” 

  幹嘛和他扯這些,一句話,讓不讓她提早下班有那?困難嗎?童昕垂了頭兀自在心底碎碎念。 

  “工作完成就先回去!”松了口卻漲了氣。是很不爽,滿心滿腔的不爽,但……?著什麼?因?那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男人! 

  一個男人幹嘛讓他不爽?世界上有一半生命是雄性生物……他只是不高興她?了另一個男人高興而不爽…… 

  他在吃醋?不對、不對!想到哪里去了,他可是己婚男子,一個對妻子深情不渝的居家好男人。 

  是了,他不是不爽,只是在生氣員工心不向著公司,滿腦子只會談情說愛,不把事業工作放在第一位,沒錯,他就是?著這個不舒服。 

  重重踩過地毯,在他聽見她飛快關掉電腦,嘴裏哼起歌曲時,怒氣沖上腦門上方七寸,砰一聲,門狠狠關上。 

  他吃錯藥?童昕看著從不失控的老闆大人,怔愣了一會兒,他……肯定是欲求不滿,昨晚老闆娘拒絕他求歡?還是新換上的那群女伴功力不夠,解不了他的燃眉欲? 

  管他,收拾起包包,她要回家當紅娘羅! 

  *** 

  整個晚上的不愉快終於在陳玨湄的嬌嗲聲中爆發,用力推開貼在他身上那團黏膩,寒起一雙冰眼怒視她。 

  “人家、人家又沒做錯什麼,你幹嘛那?凶?”一張飽含濕水的面紙溶不了他堅硬的心,想再次貼挂在他身上,卻讓他的粗暴連連蹌了幾步。 

  “你啊!錯在說話噁心、動作噁心,連掉眼淚都噁心的教人想吐。” 另一個女人走了過來。 

  皇甫虎看著她的臉,想了半晌,才想起她是之前的床伴,但名字卻是怎?都記不起來。 

  “人家又沒惹你,你說話幹什麼那?惡毒?”貼掉眼眶下最後兩滴淚,她挺起豐碩的胸部,往那個女人面前靠去。 

  “我惡毒?是誰先不要臉,四處搶別人的男朋友?” 

  “你自己沒本事把男人拴好,還要去怪別人,應該自己先反省反省吧。” 

  “要我反省?你又把他給拴緊了?”煽煽塗得墨濃的睫毛,那個讓皇甫虎記不起名字的女人,發動攻擊。 

  往後退開幾步,留出足夠空間給她們當戰場,皇甫虎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看上這些女人哪點?搖搖頭,現代女人都?棄溫柔賢德,以強悍取勝? 

  包括他那位童秘書,若不是?五鬥米,想要她折腰,恐怕也是難上加難。相較之下,子柔更顯得彌足珍貴。 

  “大哥,你的行情不錯嘛,結了婚都還有女人?你爭風吃醋,不怕大嫂空閨傷心?”皇甫?走來勾住大哥的肩膀。 

  “子柔不會的,她對我百分之百信任。”對妻子,他有絕對把握。 

  “對!我的大嫂是世上最偉大的女人,她深明大義,知道自己身體不行,就放任丈夫在外面打野食,只要老公的心留在自己身上就可以。女人?莫測高深的難解動物!”他聳聳肩。 

  他從來就沒懂過鄒子柔的心態,說她不愛大哥,那是騙人,從小到大,她愛了大哥二十幾年從未改變,可是說愛……女人愛男人不都要獨佔一生一世,她怎捨得讓大哥四處拈花惹草,卻寬懷得不聞不問? 

  怪女人、女怪人、女人怪!管她那?多,現在,自由單身的他,只要盡情享受溫柔的女人香就好了,其他的,別想大多! 

  “你幫我跟施伯伯說一聲,說我有事先離開。” 驟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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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之《單戀公式》



她這一生實在是夠失敗的了,

沒談過戀愛是因?她愛的男人不愛她,

原以?近水樓臺的隔壁鄰居得手較容易,

誰知道他竟然愛上她的同學!

沒出息的自己還毅然肩負起愛的橋梁?人作嫁,

到頭來只落個好妹妹的空名……

而且,她還信誓旦旦的答應要替他看好太太,

沒想到他當完兵回來,他的太太卻變成她的大嫂--這下子,她上哪去生個"太太"還他?!

她是沒膽子自告奮勇當他的備胎妻子啦,

但,陪他、伴他、時時刻刻守著他,應該不?過吧?

反正,看久了,陪久了,這感情就生出來了嘛,

再不,這飯吃多了,也得到床上休息休息,

要是他餓了,也可以拿她當"點心"啊……

或是,他要當她是?冰,"戳"著"吃"也行 ……



楔子



  夜幕低垂,星子稀稀疏疏地點綴在夜幕裏。公寓頂樓,四個想醉的女子,掬起酒杯、眯緊眼睛,遙望那個不情不願、歪歪斜斜的眉形殘月,飲酒高歌。

  一口吞下醉不倒人的葡萄酒,童昕首先開口:"各位,我有話要說。"

  小語吞吞口水,咽回不被預期的眼淚,"我也有事情要告訴大家。"

  "大家都有話說?看來幾年的同居生涯讓我們默契十足。"辛穗困難地扯動唇角。

  "真的嗎?正好,我也有事要宣佈,童昕你先講。"始終帶著甜甜笑容的於優說。

  童昕深吸口氣,強迫喉間哽咽隨唾液吞落,伸手到頸後把隨意夾上的頭髮放下。剪得參差不齊的及肩頭發,說盡了她的故事。

  "你把頭髮剪掉??什??你要放棄他、不再努力嗎?"小語輕呼。

  是的,她們四個女孩因單戀結交,因單戀同居,也因單戀留上一頭長髮,而今,童昕剪掉及腰長髮,代表著她即將揮別讓人心酸的單戀。

  "對,下午我們上床後,我在梳妝鏡前一簇簇剪下長髮,告訴他,我不再當替身。"順順半長不短的及肩黑髮,她壓制住心中惋惜,告訴自己斷不能再回頭。

  在他身邊當了多年秘書,等到底,等來的還是一場絕望,再不覺醒未免太傻。

  "我以?,他妻子去世,你們就能順理成章……"辛穗低言。

  "我跟你做的是同一場夢,那時我也是這?想的,誰知……夢醒……才知道夢終究只是夢,和現實間永遠有著遙不可及的距離。再見了,我親愛的室友,這些年的同居生活很愉快,我會懷念你們。"童昕輕喟。

  "你要走了……"宴席終會散場,再優美雋永的曲子還是有休止符,小語偷偷擦掉淚水,靠在童昕身上。"沒關係,人散感情還是會在的,是不是?"

  "是啊!往後不管我人在哪里,都會想起這世上,有三個跟我一樣的可憐蟲,死心塌地守住一份'不可能',想來,心情就好得多。"揉揉發酸鼻頭,這些年童昕早學會不哭,否則一傷心就掉淚,臺灣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土地要被淹沒在水平面下。

  "他要結婚了嗎?"於優問。

  "嗯!他要娶另外一個家世相當的富家女子,沒想到繞行地球一大圈,證明的還是中國那句古話:龍交龍、鳳交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他們的世界不是爾等凡人可以打進去的,而老鼠美眉再漂亮,也只能嫁給年輕力壯的老鼠先生,不能妄想高攀太陽公公。"說了一大串,吐出滿胸怨氣,她咕嚕喝下一大杯葡萄酒。

  酒,不醇不香,噙在口裏、感在心裏的全是苦澀。

  "姻緣由天定,一旦注定的事,任我們再怎?費心盡力也改變不來結果,是不?"辛穗自問也問人。

  "或許吧!人勉強不來天,更勉強不來愛情。"所以她放棄了,小語一口幹掉手上的酒。

  "小語,你呢?有什?事情要告訴我們?"于優想淡然一哂,卻揚不起沈重嘴角,當女人太苦、愛上不能愛的男人更是自討苦吃。

  小語是四人當中年紀最小的,說是最小,也有二十五了,可是她仍然和初相識時一樣單純、可愛。也許和她的工作有關,她是個小說家,專編織情愛來彌補自己不能圓滿的愛情。

  "我要出國,也許三年、五年,也許永遠再不回來。"留下來……失卻意義……她看開也看透,人生就這樣 !再算計、再計較,也爭不到真正想要。

  "?什??你們不是約好,若三年內男女都未婚嫁,兩人就要結婚的?眼看日期就要到了,怎又突生變卦?"於優皺起眉問。

  一直以?她們當中,小語最有可能和他有完美結局,雖他不愛她,至少他喜歡小語,不像童昕的心底人待她無情,於優的他,對她只存憎恨,而辛穗的愛人從不信任愛情。

  "因?她回來了。"小心翼翼防禦多年,宜芬卻在最後一刻出現他眼前,而他愛她如昔、從未改變。

  癡呵、愚呵,只要世間仍存在邱宜芬這號人物,他的心就注定?她沈淪;只要世間還有江碩僑存在,他就會是她永遠的避風港。小語錯估他的執著,以?等過三年,就能等到他的情、他的心。

  誰知……情是虛、意是假,他的心早縫合在宜芬身上,再分割不開。

  "邱宜芬?他的初戀情人?"童昕問。

  "她是他心中惟一真正愛過的女人,和那些出現在八卦雜誌的女生是不同的。"她強調了"惟一"和"真正",至於這些年在他身邊來來去去的女人全是過客,他沒用過真心,當然,這些女人當中,有一個就叫作陸小語。

  "好馬不吃回頭車。"童昕不屑地冷哼一聲。

  "小語的僑哥哥不是馬,而偏偏有太多男人對回頭草情有獨鍾。"辛穗不想潑冷水的,但……很多時候,死心後才能重頭再來過。

  "我真想問他,?什?不能試著愛我?後來想清楚了,要是愛情可以解釋得來,我就不用拿這種沒有邏輯的東西,來騙取讀者的眼淚了。"小語自諷。

  "邏輯……"是啊!要不是愛情沒有邏輯,於優要怎?解釋自己?什?會愛上恨她入骨的"哥哥"?愛情比難懂的微積分還難解呵!

  "夢碎了,再不情願也要醒來。"童昕歎口氣,她的故事已經走入完結篇。"辛穗,你呢?"

  "我的他……不!他從不是我的。"吸吸淚水,她又接道:"他終於卸下心防,開始接納愛情。"

  "恭喜你,多年等待,你總算等到這一刻。"於優奉上誠摯祝福。

  "恭喜我?不!你弄錯了,他的心不是?我開?,他接受另一個女人的愛,我對他終是白費心思。"青春、愛情……辛穗花費在他身上的東西還計算得清嗎?怕是不能吧!

  四人同時陷入沈默中,漆黑的夜幕中只有短暫的蟲鳴。

  "於優,你不是也有事情要告訴我們?"小語甩甩頭,甩掉不肯再多想的部分。

  "嗯!上個月,我繼父和母親出車禍過世。"於優想輕描淡寫,可……筆太重,描不出輕鬆字?。

  "這件事我們知道。"

  "這房子是我繼父名下的不動?,現在?權屬於'他'。"

  "他趕你走?"童昕問。有可能!"他"恨於優,一直都恨她。

  "不!他沒趕我走,只不過以前不論他多討厭我,我們當中還是存了一層關係維繫住彼此,現在,媽媽和叔叔都去世,危險關係解除,我想,我該還他一個自由空間。所以,我要搬家,也就不能再收留你們這三位好房客了。"後面這句實屬多餘,在她們之前的談話中,這座"女子單戀公寓"早已經瓦解。

  "瞭解,還他一個自由空間,也還給我們一顆自由心,從此不再傻傻的守候沒指望的單戀,我們要?自己活出一片海闊天空。"小語拿起酒杯大放狂辭。

  "對!成熟女人不再適合作青春年少的單思夢。乾杯!"童昕舉起酒杯和其他三個碰在一起,輕脆聲響,像她們的心,鏗鏘一聲,碎成縫補不起的千萬碎片。

  "不寫情詩不寫詞,不談風月不做夢,從此當個現實人,不再涉足回饋不成比例的愛情空話,我們要活得實在、活得開懷。"辛穗對月大叫。

  "明天,我們一起去把頭髮剪掉,慶祝重生!"於優建議。

  她們四人都有一頭留到屁股下方的直長髮,留長髮並不是因?好看,她們各自有理由,但不管理由?何,促成理由的男人將從她們生命中退位,再留長髮已無意義。

  "然後,我們收拾行李,搭火車去環島,連續玩它個十天半個月……"童昕接著說。

  "可以嗎?於優的工作告一段落了嗎?!製作人不是已經跟你催過好幾次了?"於優是個以音樂?生的作曲人,最近幾年她的曲子讓幾個小歌星唱紅,作曲功力受到大牌青睞,因此也成?半張紅牌。

  "別擔心,我已經把曲子交出去,明天一大早我們就出發。"於優難得狂放。"辛穗,你能請假嗎?"

  "我連工作都不想要了,還管老闆准不准假。"

  "決定了、決定了,誰都不准反悔!待會兒提醒我,把冰箱裏的一堆檸檬全扔掉,從此我再不碰這種酸東西,他的一言一行再也酸不到我的心。"僅管葡萄酒醉不了人,但是連連喝掉好幾瓶,童昕也敵不住酒精作祟,微醺的小臉現出一片酡紅。

  "我也是,我要把冷凍庫裏的巧克力全扔掉。"於優附和。扔得下巧克力,但願……也能扔下屬於他的所有回憶。"這?說,我不是也要把僑哥哥給我的娃娃扔掉?"有些不舍,可是……算了,再捨不得,他都不會是她的,留下娃娃又有何益?扔了、扔了,通通扔了。

  "別不舍,扔棄舊物才不會讓它們有機會傷你的心,我也要把那一箱巴哈、莫劄特送入垃圾桶。"辛穗說。

  "等旅行回來,我們又是一條青龍活虎!乾杯!"鏗鏘一聲,這回再沒人聽到心碎聲,因?……心早埋進垃圾場,再尋不到蹤影。

  "回來以後,你們要做什??"小語問。

  "我要回田尾種花,如果我阿母還要我去相親,我就乖乖聽話,去跟一堆豬頭對看,說不定不到三個月,我就順利嫁掉!到時我就請你們來看看我穿那種俗得嚇人的旗袍,還在胸前挂上一個特大號的金鎖片。"童昕醉醺醺地笑得好開心,眼角卻不由自主地掉下淚水。

  小語喝下一大口酒。"我要到歐洲找一個童話小屋住下來,從此再不碰愛情小說,我要寫好多好多童話故事,幫每個公主王子安排完美結局。"既然真實生活無法完美,就讓她的筆來替她寫出完美吧!

  "我要去當修女,穿著聖袍,假裝自己仍然聖潔乾淨。"辛穗自我解嘲,現在,她只能"假裝"乾淨了。

  "於優,你呢?"童昕問。

  "我?我是最不用擔心的一個,別忘了我領有殘障手冊,再怎?說,政府都要養我一輩子。"於優拿她的腿來尋開心。

  等這一切全過去,屬於她的這輩子也該結束……結束後還會有另一個新生嗎?新生的世界裏,會不會也出現一個傷她的人?

  "上回林大哥不是力邀你站到熒光幕前當歌星嗎?試試吧!"小語說。

  "我對當第二個阿吉仔不感興趣。"搖搖頭,不想再多說,於優看著天邊星子。"聽說墾丁那裏可以看到好多流星,我們去那裏好不好!"

  墾丁嗎?這兩個字讓辛穗淚眼模糊,她和他在那裏初識,走到結局,她還要走一趟墾丁,親手埋葬那段"曾經"?僅管心痛,她卻沒有提出反對。

  "你忘記漏油事件嗎?"童昕笑問。

  "污染的心正好配上污染的海域,'同是天下污染物,相逢何必曾相識'。我贊成去那裏!"小語投出贊成票,多數尊重少數,少數瞪過多數,算是泄過恨意,於是第一站行程有了目的地。



 



第一章



單戀算不算是一種戀愛?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偷偷愛著一個男人算不算犯法,會不會以偷竊罪被提起公訴?

  小時候,讀過一本童話書,裏面說有個叫月下老人的神仙,專門幫世間男女牽紅線,被紅線綁住的兩個男女便會結成夫妻。

  我想,大約是地球上人口過剩,工作量旱已遠遠超過月下老人所能負荷,才會讓他頻頻出錯……讓我尋著線跑啊跑、追啊追,追到盡頭……才發現線的另一端沒有系住任何人。

  我悵然對著空空線頭,不知道是該把手中紅線剪除,斷了情、斷了意,還自己一顆自由心?還是勇敢地追逐他的背影,硬把線綁在他身上,向全世界宣告,他是我的愛戀?

  笨蛋小語愛上江碩僑的第1473天

  小語望著鏡中的自己,小小的臉蛋,大大的眼睛,頰邊酒窩是整張臉中最吸引人的部分,說嬌豔動人?不至於,現在滿街跑的漂亮女子一大堆,說清麗還比較接近事實。

  她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不瘦也不顯豐滿,很中庸的一個人,就像她的性格,不特別受歡迎,也不討人憎厭。短短的黑髮沒染上半分?色,是俗話裏的清湯挂麵,沒辦法,她才剛從以升學挂帥的女中畢業。

  小語拼了命,讓資質魯鈍的自己以釣車尾姿勢,考上"他"的學校,從此,她更接近他。江碩僑是T大研究生,而她、陸小語成了新鮮人,讓她多個藉口黏他更緊……

  問她是什?時候開始愛上他的?想想……嗯……是了,那年她國三,他大一,是陸家爸爸的事業開始一帆風順,讓他們一家五口住得起這一帶的高級別墅時的事情了。

  搬來的第一天,她在頂樓眺望夕陽,假裝自己是站在城堡上方、迎風而立的白雪公主,然後一條被夕陽拖得好長好長的身影突然跳進她眼裏,她就發現自己愛上了他。

  愛來得莫名,卻是歷經三年仍然不曾改變,也許未來的一輩子都不會再改變。

  只不過……好可惜,她的愛戀只能是單戀,因?在他心中住著一個公主,而那個公主不叫陸小語。

  他愛了公主好多年,不曾動搖過,或者他同她一樣,未來的一輩子都不再改變。

  若這叫癡情的話,他們的癡情指數一定很相近。

  唉……要是她的單戀物件不要那?固執,也許她的勝算會大一點。

  想想看,喜歡白雪公主的王子還被灰姑娘偷偷喜歡著,那會是什?情況?灰姑娘大概只能繼續被後母苦毒,繼續和老鼠當朋友吧!

  小語知道,他在公主還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愛上她。於是,看著他愛她,看著他寫給她的滿滿一抽屜情書,望著他凝視她時的深情款款,聽他訴說對她的愛,編織著屬於他和她的未來……

  小語參與他所有心事,然後,她關起門來偷偷掉淚,好像有點笨,卻改不來這份癡傻。

  沒辦法,陸小語的資質魯鈍。忘了嗎?她是吊車尾的那一挂!

  拿起發梳,一次一次梳著頭髮,想把它們梳得烏黑柔亮、閃閃動人,無奈,固執的頭髮就是不肯合作,總在發尾處略略往上翹起,就像她固執的心,固執地守候她的愛戀。

  想問,要到哪一天她才會死心,不再去追求這份"沒希望"?

  陸小語會回答:"去問問我的頭髮吧!哪一天它肯抵抗基因遺傳,讓自己平平順順,我就肯死心,用力去扯斷手上那根沒有終點站的紅線。"

  死心?到目前為止,她找不到放手的理由,因?她的愛沒有妨礙任何人,也沒有殺傷力……所以,?什?要放棄呢?沒道理的,你說是不是?

  何況古人還說了不少睿智的話,在背後支援她呢!比如,守得雲開見日出,近水樓臺先得月,戲棚下是久站的人的……

  * * *

  "小語,碩僑來了!你要不要下來?"陸家媽媽扯著嗓子從樓下往上喊。

  總是這樣子,只要碩僑一到家門口,她就會扯著喉嚨喊叫,忘了該擺擺貴婦人溫柔婉約的姿態。

    陸媽媽喜歡江碩僑的程度不下於自己女兒,對他,她老是存了一點非分希冀,希望哪一天這個爾雅斯文的大男生成了她那個長不大女兒的護翼。

  "好!我馬上下來。"陸小語用力再刷兩下頭髮,對鏡中的自己一笑,把帶著藍色的憂鬱送進心底最深處作定存。明知道他來的目的不是?了她,她仍然興高采烈地學起袋鼠的前進方式,一路蹦下樓梯,跳到他身前。

  "你忘了自己是個人類,兩條腿是用來交叉行進的?"碩僑笑著擰擰她的鼻子。

  這些年的努力,小語成功地讓他把她當成"自己人",從不避嫌地疼她、惜她。

  "偶爾使用別的運動方式也不錯,免得太久不用,忘記了跳躍這項本能。"她挑挑眉頭回嘴。

  "走吧!"他笑笑不理,對她的歪理他一向是包容、包容、再包容。攬住她的肩頭,向陸媽媽道聲再見,把小語往外帶。

  八月,天正熱,她坐上他的車子,把炙人的太陽關在門外。

  "當上新鮮人了,要什麼禮物,告訴我,我送!"他笑著拍拍她的頭。他習慣對她親昵,從不避諱,好像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用對誰作什麼解釋。

  "我不缺東西啊!"搖搖頭,側著臉看他,他真的好好看,眉好濃、鼻梁好挺、寬寬的唇、寬寬的胸懷……好想好想窩進去,再不出來。

  "送你一套小禮服,讓你在迎新舞會上穿。"他專心開車,不曾回頭望。

  迎新舞會?那種公主和王子,羅密歐和茱麗葉相識、相愛、相許的舞會?喘口氣,輕輕地低頭竊笑,頰邊小酒窩不小心泄露出她的心喜。

  灰姑娘還是有一點點機會的,是不?

  "不如……你在迎新舞會上當我的舞伴,就算送了份大禮。"有一點大膽、有一點主動,她指住狂跳的心臟,怕它樂到頂點主動罷工。

  "你有企圖?"趁著紅燈,他轉頭望過來。

  是啊!是有企圖,企圖他在舞會上愛上自己,然後拿起玻璃鞋四處尋找她的心,有點癡人說夢,卻是最真誠的夢。

  "當然有企圖 ,你在學校裏那麼紅,只要能在你身邊站上一晚,我鐵定也會跟著沾光,說不定第二天成堆成山的鮮花、情書和王子,就在我的面前排排站。"

  "這麼小就想交男朋友?"他笑著騰出一隻手,揉亂她那頭半長不短的桀驁頭髮。說話有口頭禪,那麼他這個揉人頭髮的動作,應該算是"手頭禪"了。

  "我早熟嘛!而且別忘記,你的心上人--邱宜芬小姐,正好是我的同班同學,她可沒大我多少。"甜甜的笑容在唇邊漾開,苦苦的酸澀卻染上她的心頭。

  在愛上他影子的隔天傍晚,他走到她面前定定站住,她還以為丘比特的箭射穿了兩人的溫熱心臟,還以為從此自己爬上公主寶座安坐不搖。可是他卻拿出請她轉交的信箋……

  唉……丘比特的箭品質不佳,在射上她身體時箭就折斷了,無法一箭雙雕。

  低著頭,咬咬唇,死盯信封上的名字讀秒,她拉起勉強的笑容對他說:"你想追我們班班花?"

  "沒錯,想了好多年,第一次付諸行動,希望有成功機率。"他溫文簡短地說。

  "把'第一次'、'希望'投資在我這個陌生人身上?風險很大啦。"下意識地,她把信貼在胸口,仿佛這樣,她就能把他貼在心頭上,再撕不去。

  "我相信你!"他說得篤定。

  就是這句信任!讓陸小語從此成了他們兩人的橋梁,雖然她藏私地把信多在身邊擺上兩個日夜,最終,仍為他傳達了愛意。

  三年,扮演三年的愛情郵差,傳遞著兩人間的情,催化了兩人中的愛……而自己,仍然只能是單戀。

  "在想什麼?"碩僑的聲音把她從回憶中拉回。

  "在想--我要是有幸跟你這位大帥哥跳舞,會不會被你們學校的美女亂刀砍死?"小語笑得誇張,只為掩去掉入回憶時的苦澀。

  "小語,很抱歉,我已經答應宜芬當她的舞伴。"碩僑歉然一笑。

  是啊!怎忘記宜芬也考上T大,而且還是高分錄取,以第一志願姿態考上的。

  "你們準備公開?"這個舞會是專門王子宣佈他的王妃而設的吧!

  "邱爸爸說過,只要宜芬考上理想大學,就不反對她交男朋友。"他笑笑。

  又是那抹教人心醉的笑,這一生,教她怎能忘得了這樣的笑容?

  "那……我這個'障眼法'可以功成身退了。"小語輕喟,轉頭看向窗外。

  結束了嗎?他們當中只有的"一點點"將要結束了,是吧?

  唉……怎能不結束,兩個戀人能公開面對外人,哪還需要局外人的"幫助"?擋風玻璃再也派不上用場。

  "這三年多來,謝謝你。"又碰上紅燈,他停下車子,轉頭對著她,臉上淡淡的笑意卻溫暖不了她的心。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幫你敲開心上人家的大門,往後要看你自己了。"振作一笑,她知道臉上的窩窩兒綻得不甚自然。

  下車,走向邱家,按下電鈴。邱媽媽開了門,接著打扮的像洋娃娃的宜芬出現,揮揮手,道再見,她把宜芬領到僑哥哥車上,親手把她交到他手上。

  "老樣子,七點鍾在這裏集合,我送你回去。"碩僑對小語說。

  "不用了,今天我自己回去,你們好好玩。"她眼睛睜得好大,怕一眨動,濕雨會自動飄下。

  "做事要有始有終,就算是最後一次請你幫忙,也要平平安安把你送回去。"宜芬體貼地握握她的手。

  有始有終?他們之間已經要畫下終點了嗎?嘗到鹹味兒,她的心將要滴血,待會兒要不要先上醫院輸個五百西西的血漿應應急?

  不要!抗拒這個"終"的念頭,小語忙搖頭,急急說:"不用了,我今天要和朋友去看電影,不回來這裏,我會在七點前回家,你們別擔心我。"

  不敢回頭說再見,提著腳步往前跑去。三年了,拐進同一條巷子,等著他的車子離去。

  忘記當年是怎樣撒下這個謊言,只依稀記得,當時?了不想坐在後座、不想看他們兩情依依,於是小語哄騙他說,自己有朋友住在這附近,然後躲進巷子,等他車子駛遠,再到附近一家咖啡廳坐著,等到七點整,走回原地,幫他送回他心愛的女子,最後,再由他載她回家。

  車子離開……小語走出巷子,捂住疼痛的胸口,想哭卻沒有肩膀,只好獨自吞著淚,讓心臟兀自去疼痛。

  * * *

  和母親僵持著,陸小語手拉行李箱的這一邊,媽媽拉扯另一邊,說什麼都不肯讓她收拾行李。

  "小語,我說不准你搬出去!聽懂沒?"媽媽的聲音有著堅持。

  "我都上大學了,就不能享有一點點自由嗎?何況學校有宿舍可以住,我上下課方便嘛!"她喘著氣,看向母親,不理解她的擔心。

  "不要亂吼,你忘記自己犯氣喘嗎?像你這種三流身體,搬出去誰來照顧?"

  雖然幾百年沒再發病,可那麼一次經驗,就讓陸媽媽嚇破膽,三不五時就拿她的破病身體作文章。

  拜託,她只不過和感冒病毒交情好些,值得這樣大驚小怪嗎?

  "我自己會照顧自己,媽,我十九歲了,不讓我獨立,你能保護我到幾時?"歎口氣,扔下皮箱,轉身背對母親,她不想看她那張微微抽搐的臉。

  "家裏離學校又不遠,碩僑可以天天送你上學,我就弄不懂有什?理由讓你非搬出去不可。"

  她不懂的事才多咧,比方僑哥哥的車是宜芬的專用車,並非用來載她這個閒雜人等;比方家裏離學校雖不遠,可一路上,看宜芬靠在他肩上有說有笑的模樣,就會教她刺目心傷。

  "僑哥哥是僑哥哥,我是我,你不要老把我們混為一談。"轉過身,惱怒地盯住媽媽,她眼中的"非分"膨脹得太快,簡直是迅雷不及掩耳。

  "你們小倆口吵架了?難怪他好久沒上我們家帶你出去約會。"媽媽自言自語。

  "我們不是小倆口,也沒有吵架,你不要把事情想偏。"她快氣炸了!告訴過媽媽幾百次,她怎還是把他們兩個配成雙。人家他有心上人,你女兒算哪棵蔥蒜?也只有你把她當責,在別人眼裏,她什?都不是!

  "不是小倆口,那他幹嘛每個星期都約你出去?說他對你沒有好感才怪。"

  "媽,我們這叫正常社交,和你們那種拉拉小手就算毀清白的年代已經不同了。"癟癟嘴,小語不再說話。

  "你的意思是說,我變成老古董了?算了、算了,我不和你計較,不管怎樣,我就是不准你搬出去。"她扔下皮箱,和她強到底。

  "你高興我要搬,你不高興我也要搬!總之,我搬定了。"叛逆是獨立的第一步。

  "你搬出去,我馬上切斷對你的經濟供給。"

  "無妨,我不介意去打工。"

  "我、我……好,我說不動你,我去找說得動你的人來。"媽媽甩過門走出去。

  小語鐵了心,就算媽媽去搬來爸爸、爺爺、奶奶,她就是要搬家,她再不要和他比鄰而居;再不要在校門口看他們親密地上下車;再不要讓他們不經意的身影閃過她的眼底,就當她是蝸牛好啦,她要安安穩穩地躲在殼中,眼不見心就會"靜"了吧!

  擦掉不小心滑落的淚水,坐在鏡前,她告訴自己,既然是單戀就該把傷心好好收拾起,不教任何人看到。

  * * *

  整理好一大包行李。好笑的是,行李箱當中居然有大半是他送的生日禮物,泰迪熊、芭比娃娃、Hello Kitty……每一年的生日禮物,他總是送洋娃娃給她。

  不知道在他心目中,她就是個長不大的小女孩,或者是他根本懶得花心思來探究她真正想要的?

  不管如何,他的禮物讓她從一個不愛玩娃娃的女孩,變成喜歡娃娃的大女生,滿屋子的故事書被娃娃取代,他改變了她的嗜好。

  抱著去年他送的陶瓷娃娃,兩個小小的男女娃娃對笑,笑得燦爛、笑得開懷。今年他沒有再送生日禮物,因?……她已經"功成身退",儘管不敢往那上頭想,可"狡兔死、走狗烹"六個中國字再加上一個標點符號,還是浮上了腦海,對他而言,她已經沒有實質用途了。

  "小語,對不起哦!最近比較忙,忘記幫你選一份生日禮物,告訴僑哥哥,你想要什麼禮物?"左手搖搖男娃娃,假裝他"正在"說話。

  "沒關係,你能記得我的生日,我就心滿意足。"再搖搖女生娃娃。

  "真的?你真的不會生我的氣?"她裝男音,裝得不倫不類。

  "我當然不生氣,因為你是我最喜歡的僑哥哥呀!"要她發嗲也難得很。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你可以對我放心,因為我永遠只愛你。"

  他……就是對她太放心,才會對她視而不見的,是不是?剛想至此,她立刻大力啪了自己腦袋瓜一記。

  白癡!陸小語是個宇宙無敵大白癡,幾年幾月幾時幾分幾秒,你哪一隻眼睛瞧見他把你放在心上過?

  沒有!他從未把你放在心上!既然無心,又何來的"放心"?垂下了肩,她把枕頭壓在頭上。

  好煩!煩什??煩自己太無聊,無聊到去模仿情人間的白癡對話……

  歎口氣,換過姿勢,她把兩個娃娃緊緊抱在胸口,用棉被把自己埋起來。

  暗暗的密閉空間帶給她短暫溫暖,心中假設這是他的懷抱,加上一個媽媽、兩個小寶寶,她在棉被下組織起溫馨的小家庭。

  房門開?聲擾亂她的家庭夢,吸吸鼻子,她隔著棉被對外大喊:"我說要搬就是要搬,誰都不要來勸我!"

  討厭!他們不知道單戀很可憐嗎?幹嘛還要勉強她天天對著看得到、吃不到的"肥肉"大流特流口水?天地不仁、人事不慈呵!

  捂住耳朵,不想聽到任何勸說。

  棉被緩緩被拉開,她閉著眼睛,滿臉倨傲。

  "小鴕鳥,張開眼睛。"

  碩僑的聲音在耳際響起,那種帶著溫情的斯文聲音蜜漬了她的心。

  她張眼,不敢置信。小鳥全抓進網子,從幾時起,她這把"良弓"又被拿出來玩賞?大大的黑眸旁拉出幾條紅絲,然後越來越多……水漫過眼眶,表面張力把淚水凝結成滴露狀,把肉肉的臉頰當成溜滑梯,一路暢快到底。

  "和陸媽媽鬧脾氣?"他習慣性地揉揉她的頭髮。

  "你的胸膛可不可以借我靠一靠?"厚起臉皮要求,她想自己的臉皮一定比芝心披薩還要厚上幾公分。



  他沒多說話,直接把她攬進他寬寬厚厚的胸懷,溺愛地輕拍她的肩膀,真真實實的溫暖,和棉被複製出來的假像有極大差距。

  淚水像融化的冰塊,水珠一滴滴掉個不停。抱住懷裏的娃娃,一個爸爸、一個媽媽、兩個小寶寶,她牢牢抱住自己的春夢。

  "小語,想不想和僑哥哥談談?!"

  他溫柔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像血小板,凝結了她止不住的淚。

  "要談什??"停住啜泣,卻停不住喉間哽咽。

  "談談?什?要搬出去住,談談?什?有這?多委屈?談談開心的小語,幾時變成憂鬱的小人兒?"

  "我媽去跟你告狀?"狐疑的眼神猜測著他的心思。

  用食指勾起沾滿淚的小臉,他好笑的用面紙幫她擦去濕鹹。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想不想和我談談委屈發源處,信不信我是消滅委屈的一流高手?"

  "誰告訴你我有委屈。"伸手偷偷環住他的腰,閉起眼睛,假裝沒注意到自己厚?無恥的倒貼行?。

  "如果沒有很大量、很大量的委屈,小語是從來不哭的,不是嗎?"

  他說錯話了,小語是很愛哭、很愛哭的,只不過她怕別人擔心、怕秘密泄露,所以總是偷偷躲起來哭。

  "我沒有委屈,充其量只不過有一點點少女的藍色憂鬱。"

  他嗤笑一聲,少女的藍色憂鬱?誰說女生不是難搞的生物。"我可不可以再問問,少女的藍色憂鬱從何而來?"

  "一定要知道?"別問,怕這一問,就再甩不脫陸小語這個大號麻煩。別過頭,她咬住下唇,討厭他打破沙鍋問到底。

  "一定!"他從未對她堅持過,這個堅持來得莫名其妙。

  "好吧!"他都不怕萬劫不復,她替他操哪國心,這年頭已經沒有太監這官位,所以皇帝不急、急死太監這句老話,早被時代潮流淘汰。"我戀愛了!"

  一咬牙,她投出一枚核子彈。

  "真的,是誰?能不能告訴我?"他把她推離自己三十公分處,臉上淨是欣悅。

  他在樂什?!高興吾家有女初長成嗎!笨蛋,她和他又沒血緣關係,就算她當上皇太后,官位也封不到他頭上。

  她想吐露"迷戀他"的勇氣,卻被他喜孜孜的笑容給打死,歎出胸間濃濁的二氧化碳,她再度把自己"粉無恥"地塞入他懷中。

  "沒用的,我愛他、他不愛我,我們永遠都搭錯線……"想再掉掉淚,冒充一回林黛玉,可是他的懷抱太溫暖,暖得她整顆心全被幸福漲得飽滿,再也尋不到傷心感覺。

  九月天貪戀溫暖?她的大腦皮質鐵定被聯考給磨壞。

  "是單戀?那個有幸得到小語芳心的男人是誰?"拍拍她的背,他喜歡當她的支柱。

  "我是不是很倒楣?第一次懂得何謂愛情,卻慘遭滑鐵盧,甚至連個第三者都卡不上位。"大大喘口氣,仰起臉,她僵著笑對他說:"等哪一天,我當上名正言順的第三者後,一定告訴你他的大名。"

  有幸?要是他知道自己就是那個"幸運男人"時,不曉得還會不會覺得"有幸"這個形容詞用得恰當。

  "你決定要一直待在他旁邊,等待他有朝一日看到你的心?"

  "他有個心儀女人,除了等待,我還能做什??拿瓶鹽酸去玩潑墨畫,把人家美女A毀容?沒用的,現在植皮手術很發達;還是,去玩玩挑撥離間的小把戲?拜託,我的智商又不及人家高;嗯,把生米煮成熟飯硬賴上他?算了,這時代已經沒有男人迷戀處女情結。想想,我能做什??找個整型醫師把我和那位女主角的臉換過來?不可能,這比買架太空梭把自己送到火星去燒烤成巴比Q還困難……"

  她不由自主地出一堆假設,再把那堆爛假設送進垃圾焚化爐。

  "你有自己的可愛處,何必?一個男人將就?"拍拍她的背,他真不習慣帶有藍色憂鬱的陸小語。

  "我再可愛他都看不到呀,我努力讀書就會考上好學校,我努力學舞就能上臺表演,我努力寫稿就能寫出好東西……惟獨在愛情上,不管我多努力他都視而不見,你說'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這句話不是真理,對不對?"

  "天下男人何其多,太執著不見得是個好事。"他輕歎。戀愛中的女子最難敲醒……

  "我無能?力啊!愛上就是愛上,再也更改不來……就像你,不也是執著?只不過,你比我幸運,你的愛情有回報,我的愛情仍然縹緲。僑哥哥,有沒有一種針藥,可以從胸腔打進去,直接戳進心臟中央,然後心臟就安樂死亡,但我仍然可以呼吸、可以活下去,不會讓周圍的人替我擔心?"

  "小語聽我說,有一天你會長大,會遇上真正愛你的男人,到時再回過頭來看看這段,你就會覺得,這一段只是青春。"他試圖勸說。

  他用了"青春"取代"幼稚",試圖把話說的輕鬆,卻仍傷害她敏感多疑的心。

  嚴肅地推開他,陸小語擰著眉,似宣示、似告白地對他說:"也許我很迷糊,也許我很笨,可是我很清楚,我的愛終其一生都不會變,他對我來說,不會只是'一段',不會只是'青春',他是我的'永遠'和'全部'!"

  "小語,一生是很久很久的事情,存在著很多或然率……"

  "我不愛聽你說這些!我愛他、我愛他、我就是愛他,我要愛他一生一世,就算他的眼裏從沒有過我,我也要花一輩子來愛他;就算他的生命不容許我介入、就算我會因此一世孤獨,我依舊要愛他。"她背過身,氣憤地拿起枕頭扔向牆壁。

  他怎可以輕視她的感情?她只是想在世界的邊邊單戀著他啊!這犯了誰、礙了誰又欺了誰嗎?憑什?要他來勸說她"放棄"?

  "好吧!不說這些。"他扳過小語的身子面向自己,安撫地拍拍她的臉。

  猛抽口氣,她穩住脫軌的情緒。"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發你脾氣……"

  "沒關係,不過女孩子家要溫溫柔柔的才會讓人憐惜,學學宜芬的僮事體貼,她從不鬧孩子脾氣。"他笑笑,把手搭上她的肩,仿佛她是一個不足齡的智障妹妹。

  一記苦笑投射在她眸中。她離他的"喜愛"更遠了,除非有本事把自己變成邱宜芬,否則在他心裏,陸小語永遠都達不到及格標準吧!

  話題繞回原處,碩僑說:"你別讓陸媽媽擔心,住在家裏好嗎?要是覺得上學不方便,我來接送你上下課。"

  "又要接送我,又要接送宜芬,你不怕忙翻?"

  "沒辦法,你執意要搬出去,我對陸媽媽難交代。"攤攤手,他習慣把她納入自己的責任範疇。

  "萬一,佳人誤會你,我的罪過豈不太大?"

  "放心,宜芬知道你是妹妹,不會亂吃飛醋的。"

  妹妹?她當妹妹的經驗還嫌少嗎?她頂上有兩個哥哥,不想再多他一個,可他硬霸佔這位置不放,她也很無奈呀!

  "誰規定你要跟我媽交代?我又不歸你管轄。"

  "我答應過陸媽媽,要是你非得搬出去,恐怕我得到你住處搭帳篷,確保你的身家安全。算我拜託你,賣我一個面子好不好?"他軟言相求。

  她哪禁得起碩僑這樣?歎口長氣,無奈地點點頭,搬家這回事已成泡影。

  "真乖,有賞!快去洗把臉,我帶你出去挑生日禮物。前幾天我太忙,忘記你生日,很抱歉。"他面有赧色。

  拼命搖頭,今年的生日禮物不缺席,她還有什?好遺憾的呢?跳起身,她沖進浴室梳洗。

  "我帶你去吃法國料理好不好?"他在門外問。

  "好啊!要有小提琴演奏的那一家!"她一面擦臉一面接腔。

  "沒問題,你換一套衣服,我去打個電話給宜芬,邀她一起去。"

  鏡子裏,小語上揚的唇角倏地掉下來。對著鏡中人,她再次提醒自己,她的單戀不該帶給人困擾。



 



第二章



我不知道自己還可以愛他多久卻不會影響到他,一天、一月、一年、十年……或是一輩子?曾以?躲在妹妹的保護包下,我可以很安全地面對他,可是……好難,真的好難。

  看他和她挽著手,徜徉在情愛世界中,幸福的光暈圍繞著兩人,我心如刀割,看他們一舉手一投足的默契,我的心千瘡百孔再尋不著完整。

  說好不要求、不嫉妒、不僭越;說好安分不存多心,可是空虛的心、寂寞的情,無時無刻在折磨我,擾擾攘攘著要求回饋,怎?辦?

  存了一份不得回饋的愛,卻又不會滿足,我該如何自處?

  親手謀殺我的愛情嗎?我辦不到、辦不到……

  不斷不斷提醒自己,要在世界的邊邊愛他,不教他?難,要牢牢守住自己的愛不讓他尷尬……可是,我要怎樣守住這顆殘破的心?

  笨蛋小語愛上碩僑哥的第1817天

  把日記合上,從她知道世界上有個叫江碩僑的男生開始,整整經過五年,而她也在他身邊晃過五年,但他的眼睛裏卻始終容不進她的影子,歎口氣,點上蠟燭,看著蛋糕發出幸福的光暈。

  祝我當當快樂,祝我當當快樂,祝我當當快樂,祝我當當快樂……

  那兩個當當代表"單戀"。

  她說過,早在看到他的影子時,就"深深"的愛上他,有多深呢?沒拿魯班尺量過,不知道。但能確定的是,那株愛苗早已深深往下紮根,深得無論她再怎?用力都拉拔不起。

  "小語,碩僑和宜芬來找你。"陸媽媽領著他們兩人進來。

  在宜芬和碩僑的關係明朗化,成雙成對地在她家出入後,陸媽媽就斷了那層非分念頭,自動把"小倆口"丟掉,畢竟凡具有瞳孔的動物都分辨得出雞腿和雞肋的不同。

  "我記得你的生日還沒到,怎?提早吃蛋糕?"他拉過宜芬的手,席地坐近她。

  男生的腦袋都是廉價的塑膠製品嗎?他看不到蛋糕上插著五歲蠟燭,怎會是慶祝她的生日?

  "提早不行嗎?我愛吃啊!"支起下巴,她有氣無力地趴在桌面上。

  一個人鎖在房裏悲吊她可憐的戀情已經夠悲情了,偏又冒出兩個攪和春水的傢夥。好想大喊一聲--送客,卻又不捨得少看他一眼。

  "放春假沒計劃出去玩?!"宜芬自作主張幫忙把燭火吹熄。

  幹嘛!她還沒許願咧!算了,反正連連許過五年的願望,從沒實現過,也不差這一回了。歎口氣,陸小語說不出半句話。

  "陰陽怪氣的,誰惹你了?"他好脾氣地摸摸她的頭。

  "沒有人。"是他的影子招惹了她,惹得她的心情不得安寧,但影子能算一個人嗎?

  "哦,就是沒有人,她才會這?不愉快。"宜芬用自己的想法接下她的話。

  什?跟什??自從她明目張膽地搶走僑哥哥全部注意後,小語已經很不喜歡她,她現在又老是接這種怪辭怪語,害她一併殺死對她僅存的"不討厭"。

  "你在說哪一國話,藏語嗎?難怪我一句都聽不懂。"小語嗤之以鼻。

  "你都念大二了,不覺得身邊沒個男朋友很奇怪?學校裏那?多男同學,你都看不上眼?"宜芬沒理會她話中諷刺,對她純粹是關心。

  有啊!看上眼的那一個,被你搶走了。

  其實這個搶字用得不好,宜芬沒搶過誰,是那個俗稱"心上人"的男子,主動巴上人家的。

  所以那些英明睿智的歐巴桑,請少拿電眼掃射外面的"單身公害",有空多多管教枕邊那個食不饜足的男人。世間情愛事,居於掠奪者的雄性動物要負上大半責任,別總讓女人去?難女人。

  拔掉蠟燭,小語挑起蛋糕上的櫻桃,一口含住。

  "甜得太膩人,凡事要中庸,不要過度。"她瞄過一眼靠在他肩頭上那顆頭顱,語帶雙關說。

  這年頭哦!性關係過度開放,矜持成了歷史形容詞。

  "你常形容男生是草,就算滿地青草都不入你的眼,但至少用腳下去踩一踩、試試青草的柔軟度。"碩僑笑說。

  "是啊!先拔一棵放在嘴裏嚼一嚼,滋味不對再吐出來就行啦!"宜芬加上注解,好個夫唱婦隨。

  "我還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族咧!"說完,她伸出一根食指壓在蛋糕上頭,手一推,拉出一條沒有奶油的蛋糕路。"逐奶油而居"比較符合實際。

  "是呀!嘗久了,說不定真讓你嘗出好滋味。"

  "我是肉食性動物,除非便秘太嚴重,否則我絕不去碰那種噁心植物。"

  男人嘿心?沒錯,除了她的僑哥哥,那些沒血緣的男人,在她眼裏都只剩二字評語--噁心。

  "總之,你該交一個男朋友,修修戀愛學分,這對你有好處的。碩僑,我記得你有一個學弟很風趣幽默,也很細心體貼,叫作許浩祥的,就介紹他 !"她的結論下得堅定、不容置疑。

  "他的確很優秀。"碩僑接腔,笑咪咪的眼角,溢出兩條象徵成熟的魚尾紋。

  "我不知道交男朋友有什?好玩?"去!好一個自以?是的"對你有好處"。

  "男朋友可以陪你瘋、陪你玩、陪你說說笑笑。"

  "然後呢?!牽手、KISS、瘋狂做愛,最後討論要一起走入禮堂,還是到婦?科報到?簡直是自找麻煩。"再舔一口奶油,告訴自已,他和宜芬沒做過這檔事。

  "小語……"他不贊同地瞄她一眼。

  拉開眼光,故意不和他對焦。很生氣,氣什??氣他的不贊同,還是他和她牽手、Kiss不知道!

  "有人肯疼你、愛你,以你話中心,那是一種很美妙的感覺。"宜芬攪碎尷尬,繼續勸服她的冥頑不靈。

  "別忘了我有一對爸媽、兩對祖父母,兩個哥哥,還有……碩哥哥……我已經被'愛'得喘不過氣了。"狠下心,她把他對宜芬的寵愛搶過來一些些,偶爾,當當壞女人也……挺爽的!

    "那不同,親人的寵愛和男朋友的寵愛是不同的。"他說。

  不同嗎?僑哥哥把他對她的感覺自動歸類?親人那部分?有一些哀怨,一些傷感,她賭氣地點了頭。

  有什?了不起,交就交 !一個月交一個,到她死掉的時候,一定可以破金氏世界紀錄。

  * * *

  坐在麥當勞裏,陸小語把一杯熱咖啡加入三個奶油球和四包糖粉,調出一杯甜得讓人想嘔吐的飲料,和坐在她對面那男人臉上的膩人笑容旗鼓相當。

  他叫許浩祥,一個標準的過期四季豆--乾癟得可以。

  "他是我們學弟中,相當有才華的一位。"僑哥哥的介紹辭,打破橫亙在他們當中的短暫尷尬。

  學弟?他重考了幾百年?眼角皺紋都可以拿來演算三角函數,是不是該建議他,去買兩打SKⅡ來作皮下注射,嗯……聽說內毒桿菌效果也挺不錯的。

  他:老得還真均勻,難道說,他們這種讀考古系的,都合該喜歡這類老東西?陸小語在心中忿忿不平。

  "你好,我常常聽碩僑和宜芬提起你,聽說你聰慧過人,今日一見,果然……"

  "我把聰慧繡在額頭上?不然你怎看得出我'聰慧過人'?"

  他大概不知道她快被二一,如果他的誇獎對教授有影響力,她不介意把那些噁心話,打一打、列個十幾份,分贈給每個看她不順眼的教授。

  況且,她這種吊車尾的人要是稱得上聰慧過人,那些高分上榜的算什??愛迪生?愛因斯坦?還是智慧指數在三千以上的外星怪胎?

  "你有雙慧黠的眼睛,閃著靈活眸光。"

  他的話大概讓碩僑也有些消化不良,小語看他拼命揉著自己的胃,果然,他們是同一國的。

  有碩僑不經意的動作在支援,小語大起膽子,決意讓那個過期四季豆難堪。

  "你看錯了,那不是'靈活眸光',那是淺藍色的隱形眼鏡,一副三千二,還買一送一,在光南配的,有興趣的話你可以報我的名字,說是陸小語介紹,搞不好還會幫你打九五折,再附贈貴賓卡一張,以後買食鹽水打八折。"

  翻翻眼睛,她無禮的態度擺明--相親失敗,同志毋需努力。

  "現代的女孩都憎恨溫婉柔順、含羞帶怯嗎?"浩祥莞爾,不在意她的無禮。

  他若不是有個如宰相的超大容量肚皮,就是不知道"拒絕"的現代進行式怎?寫。碰到這種人,只有收起"暗示級"用起"麻辣級"的拒絕方式。

  "我並不憎恨這些特質,只不過你若是想找'溫婉柔順',我會建議你跟小叮 借個時光機,到白堊紀去走上一遭;要是想找'含羞帶怯',恐怕要多帶些點心上路,因?你必須走更遠的路,到藍綠藻世界去碰碰運氣。"

  "你在建議我,找只爬蟲類或單細胞植物當女朋友?"他大笑,不把小語的諷刺擺心間。

  "可以啊,物以類聚、數大就是美,同種相吸、異類相斥嘛!相信我,你們會非常非常門當戶對。"啜一口噁心咖啡,她的心和胃一樣想"翻"。

  "我對你越來越有興趣,碩僑說得對,你不只頭腦聰敏,跳躍式的思考方式老讓人跟不上你的腳步,很有挑戰性,我決定了,要交你這個朋友!"

  那是……下定決心追求?不要吧!

  僑哥哥是因?跟不上她的思考方式,才括她這根雞肋,勉強將就宜芬那根雞腿嗎?

  是了,一定是,他向來不愛吃油膩的雞腿,要真是這樣,她很願意改變呀!頂多不和他說些無聊廢話,頂多裝裝"藍綠藻"嘛!?起頭,小語對上碩僑的眼,看到他臉上的不贊同。

  突然她的"反骨"吃下三斤生長激素,瞬地長大茁壯、變成和大樹一樣。別過臉,假裝沒看到他的不贊成,她回應許浩祥一句:"很可惜,我沒有飼養恐龍的畸形嗜好!"

  宜芬聽見她的話,忙提高音量把小語的聲音遮蓋過去。"小語雖然和我同年,可是看起來比我年輕得多,是不是?"

  "要不是我親眼看她一年一年長大,我也很難想像她都上大二了,只不過還是小孩子心性,皮得緊。"碩僑也跟著幫腔。

  "小語很棒,幫出版社寫過不少小文章。"宜芬介面。

  "我記得小語剛上高中……"他們兩個一搭一唱,從小語青澀的少年時期瑣事,鉅細靡遺地說到成年,好像拿她當總統競選人,執意要替她出一本"臺灣之女"。

  幸好陸家爸爸沒瞎、陸家媽媽沒瘋,否則陸小語版的"乞丐查某囝仔"就會登上暢銷排行榜。

  怪哉,她又不是菜攤上擺過隔夜賣不掉,垂頭喪氣、死氣沈沈的爛茼蒿,值得他們這般大力推銷嗎?

  尤其是宜芬,她怎能自己挑走那顆最鮮嫩多汁的上等果子後,再回頭頻頻催促她把那袋爛掉的過期水果提回家?

  自古有雲:惟小人與女子難養也,養著養著就養虎遺患了。

  推開咖啡,她把碩僑身前的紅茶拿過來,像中古世紀的吸血鬼,不換氣地長吸一口,那杯紅茶當場陣亡。

  她?起頭,皮笑肉不笑插進話:"我,陸小語,二十一歲,正值青春發動期,家中父母雙全。小語無長'胸',阿爺無大'女'兒,幸好天下太平、有人高喊兩岸和平協商,所以至今我尚且無須'市鞍馬'、'從此替爺征',我從小的願望是……"

  在?人詫異的眼神中,小語左望右觀,很無辜地笑笑說:"你們不是打算替我出一本偉人傳記嗎?難道是我會錯意?"

  說到這裏,如果還有人能把這出相親戲完整版唱到終場,也算有本事。

  "浩祥、宜芬,你們先坐一下,我跟小語談談。"他推推眼鏡,把她往樓下帶。

  * * *

  小語攀著門口的麥當勞叔叔手臂,佩起嘴,一肚子怒氣無從宣泄。

  他帶著研判意味的眼光望住她,鏡片後的眼睛看不出有沒有生氣。

  一時間他不說話、她也不出聲。

  須臾,小語憋不住投降了,顧左右而言他:"麥當勞叔叔站在這裏,害人家的摩托車停不進來,我要去告它路霸,讓交通大隊把它拆除。"

  嘴巴說告,身體卻越靠越近,到最後,她的兩隻手精神錯亂,誤把"它"當成僑哥哥,硬是環上人家的腰身。

  "你在鬧彆扭?"

  他嘴角揚起時,她的心臟動脈鬆弛、血紅素正常運轉,方才貧血的頭暈現象宣告消失。

  "?什?不喜歡浩祥?"碩僑問,扳住她的肩膀,不讓她再鑽入麥當勞叔叔懷裏,他今天身上沒帶足夠的錢,恐怕賠不起人家一個麥當勞叔叔。

  "他很矮。"挑毛病不是她的專長,可惜在她眼中,他的缺點多過優點。

  "一七二是中等身材,不算矮。"他反駁。

  "我有一六五公分,要是配個一七二的矮男人,豈不是一輩子都不能穿高跟鞋?"說到這裏,她賭氣地揮掉兩顆淚水。然後,當她?頭對上他眼裏那一點點的小小憐惜時,翡翠水庫泄洪啦……嘩……強烈颱風過境……

  從來不知道,不穿高跟鞋對她會有那?重要,重要到讓她一想起未來,不能套上"矮子樂"的悲慘歲月,就會眼淚鼻涕齊飛。

  他攤攤手,把手帕遞到她面前,接著出借自己的肩膀。

  小語好高興,他掏出來的是手帕,而不是用一次就扔的面紙,那?,後天她就可以把手帕洗得香噴噴的送還給他,然後再藉故哭上一場,他又掏出手帕……

  就這樣,冤冤相報、惡性循環,製造無數次的"浪漫相遇",噢……浪漫耶!

  "除了身高,你對他還有哪里不滿意?"他輕聲歎息,接受她的說辭。

  "他眼睛沒有雙眼皮,還不戴眼鏡遮醜,既沒自知之明,又不斯文。"自從認識碩僑後,所有沒戴眼鏡的男人都和斯文絕緣。

  "還有呢?"他興味十足地看著她。

  "他說話聲音太大,好像是雷公的直系血親;他頭髮太多,好像亂葬崗的雜草;他喜歡動不動就抓抓頭,好像臺灣保護過度的彌猴;他很愛吐舌頭,好像噁心巴啦的變色龍……"

  一路說到底,連服務小姐給他的那杯紅茶,看起來都和長滿紅蟲的基隆河水一樣可怕。雖然他那杯和她剛喝掉的那小半杯,出自同一部機器。

  "總而言之,他被三振了?"

  "對!他被三振、四振、五振,震成腦震蕩、震出三級的昏迷指數。"

  "好吧!那你想要幾公分高的男朋友?"他妥協,不想再勉強她。

  "一八三!"像你這樣高!她在心裏補上一句。

  "還有呢?"

  "要戴眼鏡,說話慢慢、斯斯文文的,要客氣有禮,喜歡穿藍色衣服、喜歡晨跑,雖然喜歡打籃球,可是不會全身冒出汗臭味……"她握住他的手,偷偷搜集他的細胞,在心底複製一個僑哥哥。

  她在說玉皇大帝嗎?否則凡人中有哪個流了汗還會泛香的?除了歷史上記載過的回族香香公主外,好像沒人有這等本領。

  不過……他堅信海上有逐臭之夫,香香公主身上的氣味會被小說家拿來渲染的原因無它,就是乾隆皇愛嘛!情人眼中出西施,因?愛情,眼睛都有權利"破病"了,誰規定嗅覺不能暫時秀逗?反正戀愛中的人最偉大。

  "既然他已經被三振,我們是不是要回去把這個不幸消息,告知當事人?"他好笑地攬過她的肩膀。

  "當然!"摸摸鼻涕,她的酒窩吸幹來不及揮發的淚水。

  "那,我可不可以拜託你,用'和緩'、'溫柔'的態度公佈結果好嗎?"他沒等她回答,續接著警告說:"你千萬別叫我到三疊紀去找'和緩'和'溫柔'。"

  他拿她的話來取笑她,害她?生一絲絲羞赧,心裏卻是滿滿的得意,好像又贏了宜芬一次。

  宜芬是她一直以來的假想敵、故事裏千方百計想把她嫁出門的壞後母,這回"老爸"站到她這邊,諒她也沒轍。

  靠上他、紅了臉,好奇怪,怎?只要待在他面前,血紅素就會不正常運轉?

  無妨,反正他又將就她一次,等他越來越習慣將就,說不定有朝一日,他會將就她來當他的妻子!當然前提是--他要先把那個壞後母給三振出局。

  咦?"三振"?同是天涯"三振"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就這樣 ,反正宜芬說浩祥幽默風趣、體貼細心,而他也想要找個含羞帶怯的溫婉女性,兩人一拍即合,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男女配角送入洞房。

  剩下來的就是……陸小語的單戀--成功!

  * * *

  法國餐廳裏,穿上可愛小禮服的宜芬,正式西裝的碩僑,和與周遭格格不入,穿上牛仔褲、棉質襯衫的陸小語,面對面坐著。

  這是碩僑欠小語的。他用一頓法國料理換她一次相親,若是宜芬再更積極一些,天天幫小語物色新物件,不到半年,她就只能和戎祥相親了,再不然就要把她空運到日本,和那些相撲選手去喝紅茶。

  宜芬皺起眉,眼看對面兩個吃得津津有味的碩僑和小語,忍不住放下手中紅酒,一臉不悅地說:"碩僑,你把小語寵壞了,昨天她那樣對待浩祥,我覺得非常非常不好。"

  她和古代的賢淑婦女是同一科屬的,罵人用起"非常非常不好"已是她最大極限,代表著她已經非常非常生氣。

  "她還小。"碩僑溫和笑笑,並不在意,接著他把小語愛吃的布丁推到她面前。

  小語不客氣地拿起布丁兩三口吃掉,然後抽空對身邊拉小提琴的男人?個媚眼。雖然這媚眼有點……嗯,有點……不倫不類好了,好歹也是她陸家姑娘頭一回對沒戴眼鏡的矮男人?媚眼,就別計較太多了。

  "她只比我小十七天呀!"宜芬粉臉紅撲撲的,可以看得出來怒氣已經累積到頸部上方七寸地帶,可惜說話口氣沒辦法善盡表達之責,她軟軟的嗓音聽不出憤怒,倒像是在撒嬌。

  這就是身?淑女的困難處,太難聽的字眼,嘴巴不肯合作,太兇惡的口氣,肺葉不願相助,她的怒氣讓人視若無賭,不!不是故意不"睹",而是"睹"了半天,"睹"不到半點啊!

  唉……當女人苦,當嫻淑女人更辛苦。

  果然,碩僑無視於她的怒氣,仍然慢條斯理地用自己的刀叉切下一片鮮嫩牛肉塞進小語嘴巴。

  "不可以偏食!多吃肉才會長肉肉,老吃甜食沒營養。"

  宜芬快發狂了,她是個正常女人,很正常的那一種,沒道理能容忍自己的男朋友對另一個女人這般親密。

  吞下牛肉,小語回味地舔舔嘴唇,好奇怪哦!曉人味覺的牛肉,怎?經過僑哥哥的手送進嘴巴,就變得美味?

  她轉頭迎向宜芬。"你不知道嗎?現在算日子的方式都是用天庭那一套--仙界一盤棋,人間翻滾數十載。所以十七天啊,我來算一算……嗯,你大概比天山老妖的年紀大個幾輪,要不要我幫你檢查手上的碳結構,說不定,你是西元前幾世紀的原始老祖宗呢,活化石,天,我眼前有一個活生生的化石!"

  "小語,你……好壞!"溫柔的宜芬根本應對不來小語的刁鑽,忍不住結巴。

  "別對我太凶,人要常存報恩心,不要一過河就拆橋,下回想要舊地重遊可就麻煩了。"她不服氣地?出當年的"送信恩"。

  當年要不是她這媒婆"不辭勞苦",她那個一百分情人不知會落入哪個女人懷裏呢!還敢跟她凶?哪天有空,找顆豬膽來讓她來嘗嘗勾踐的心中苦。

  "小語,你又欺侮宜芬,她說什?不都是?你好。"碩僑歎口氣,這小女生是不是正值叛逆期?怎老是四處點火燎原,想把每個人都燒得跳腳。

  ?她好?她兩眼一翻,又是滿臉叛逆。"我吃飽了,你們慢用。"

  站起身,走出他們的戀愛世界,這時候不是汝等外人該插入的。這點人情世故,她還懂一些。

  "宜芬,你在嫉妒?"他常常能一眼洞悉對方的心情,但小語那顆鬼靈精怪的腦袋除外。

  他伸手握住她的柔荑,女人似水,這句話用在她身上再恰當不過。

  "我是在生氣,她對你……好親近。"她說得遲疑,這……算不算小心眼?

  "傻宜芬,她只是小妹妹。"碩僑坐到她身邊,安撫性地攬住她肩膀。

  "你知道我沒有兄弟姐妹,從小我就羡慕同學有個老跟在屁股後面、拖著兩條鼻涕的小妹妹,直到愛哭的小語搬到我家隔壁,我馬上認定她是我夢想中的小妹妹,自然就會情不自禁地多寵寵她、溺愛她了。"

  其實他完全沒弄懂,小語的愛哭是?了向他借手帕、製造"浪漫相遇"給訓練出來的。

  "可是……你的溺愛不會變質嗎?"她心中存了好大的疑問。

  "你聽過哪個哥哥會不清楚對自己妹妹的感覺,厘不清友愛和情愛的差異?"

  "你確定?"

  "當然確定。"

  "小語不會從妹妹變成美眉,再進一步變成'昧昧'?"

  "我不懂你的意思。"搖搖頭,女人的心思太過複雜。

  "妹妹,凡年紀比自己小的女生,不管有沒有血緣關係都可以稱之;美眉則是擺在追求位置上稍具姿色的女子;等到進一步變成'昧昧'的時候,就表示你們已經昧著良心發展出一種新的曖昧關係。你說你和小語會不會有這種可能?"

  "說什?傻話,我們要是會發展出這種可能,早在多年前你就被判出局了,哪還有今天的這場妹妹、美眉的辯論會?"

  "真的嗎?畢竟你們認識在我之前。"

  "我認識我媽媽比你更早,你要不要調查我和媽媽有沒有不倫之戀?傻宜芬,這輩子我想娶的女人只有一個,她叫作邱宜芬,她溫柔善良、可愛美麗,就像從古畫裏走下來的翩翩仙子,緊緊扣住我的心。就如同小語說的,這種特質要到遠古世紀去找才找得到,想想,這?物稀?貴的你,我怎能不牢牢把握?"

  經常是這個樣子的,在他們的談話中,那個古怪小語,就會不時冒出來,加入他們的愛情。

  "你不要真把我的皮膚拿去作碳結構分析。"她難得幽默。

  兩人同時笑開,這種話惟有陸小語那種怪怪女生才會想得出來。

  "就算分析出來,你是人類老祖先我也非卿不娶。如果你還是不放心,我們馬上結婚好不好?到時看你會不會對自己的'小姑'吃醋?"

  "我會'洗手作羹湯,先遣小姑嘗'。"媳婦對"小姑"通常只能巴結。

  "這就對了,雖然我很高興你?我吃醋,因?這表示在你心中,我是重要的,可是,我還是不喜歡我們?這種無聊事情拌嘴。"

  "我懂,以後不會了,因?我知道雖然我和小語都在你心裏,可是我們所占的位置是不一樣的。"偎進他懷中,她好喜歡這種被人呵護、照顧的感覺。

  "老話重提,宜芬,嫁給我好嗎?我等不及你當我的新娘了。"面對這樣一個溫柔可人的女孩,哪個男人會不願就此沈淪。

  "我也好想啊!可是……我答應爸爸,大學畢業才結婚。"

  "唉,你爸真是我的克星。"

  "不行、不行,你要愛我老爸、孝順我老爸,不能說這種話。"

  "遵命,我的好老婆,"抱住她,一場爭執就此消弭於無形。

  這便是他們的相處模式,很難吵架、很難爭執,他們中間只有淡淡的幸福和平凡的快樂。



 



第三章



不寫散文,改寫小說,一個個愛情故事在我的筆下架構、成形,美美的愛、淡淡的愁,一隻羊、一部電腦陪我在漫漫長夜守候我的單戀。

  我寫愛情的美麗與哀愁,我寫愛情的甜蜜與悲苦。我用快樂幸福來填補自己戀情中所缺少的完美,我用悲痛愁思來安慰自己,世界上不是只有我在?情傷苦。寫小說,彌補了我在現實中得不到的情愛,也安慰了我的孤獨……

  熒熒燈火映照著我的背影,我有了一絲絲屬於女主角的憂愁。

  突然討厭起自己超乎常人的耐心,要是迷戀他像迷戀偶像歌手一樣,轉個身就事過境遷,不知道該有多好,那?……我就不會守在燈下做著這種寂寞的工作。

  那時我會做什?呢?躺在殘月下,在一塊塊泥巴地裏,一鏟鏟挖著死人骨頭?唉……我大概是獨孤九式的惟一傳人,永遠別想遠離孤獨了。

  笨蛋小語愛上僑哥哥的2135天

  靠在他身上,陸小語豪氣幹雲地一仰頸,喝掉最後半瓶汽水。







  "小語,往後要麻煩你多照顧宜芬了。"碩僑和她背靠著背,彼此的體溫借著兩塊身後肉,交流傳遞。

  "你會害怕兵變、害怕宜芬移情別戀嗎?我看好多男生要當兵時,都是一副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患得患失模樣,那裏面生活聽說很苦,如果你受不了苦,或哪個變態長官敢欺負你,打電話給我,我一定立刻聯合班上同學綁布條抗議,揭露軍中不合理管教。"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都還沒去當兵,你就未。先知,知道我會碰上變態長官?"碩僑笑笑地塞顆葡萄到她嘴裏,堵住她還未出口的話。

  "不然呢?你最近……好怪。"怪得都不像她的僑哥哥。

  "我最近表現出焦慮的樣子?"

  "對啊!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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