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夜幕低垂,星子稀稀疏疏地點綴在夜幕裏。公寓頂樓,四個
想醉的女子,掬起酒杯、眯緊眼睛,遙望那個不情不願、歪歪斜
斜的眉形殘月,飲酒高歌。

  一口吞下醉不倒人的葡萄酒,童昕首先開口:“各位,我有
話要說。”

  小語吞吞口水,咽回不被預期的眼淚,“我也有事情要告訴
大家。”

  “大家都有話說?看來幾年的同居生涯讓我們默契十足。”
辛穗困難地扯動唇角。

  “真的嗎?正好,我也有事要宣佈,童昕你先講。”始終帶
著甜甜笑容的於優說。

  童昕深吸口氣,強迫喉間哽咽隨唾液吞落,伸手到頸後把隨
意夾上的頭髮放下。剪得參差不齊的及肩頭發,說盡了她的故
事。

  “你把頭髮剪掉?為什麼?你要放棄他、不再努力嗎?”小
語輕呼。

  是的,她們四個女孩因單戀結交,因單戀同居,也因單戀留
上一頭長髮。而今,童昕剪掉及腰長髮,代表著她那將揮別讓人
心酸的單戀。

  “對,下午我們上床後,我在梳妝鏡前一簇簇剪下長髮,告
訴他,我不再當替身。”

  順順半長不短的及肩黑髮,她壓制住心中惋惜,告訴自己斷
不能再回頭。

  在他身邊當了多年秘書,等到底,等來的還是一場絕望,再
不覺醒未免太傻。

  “我以為,他妻子去世,你們就能順理成章……”辛穗低
言。

  “我跟你作的是同一場夢,那時我也是這麼想的,誰知……
夢醒……才知道夢終究只是夢,和現實間永遠有著遙不可及的距
離。再見了,我親愛的室友,這些年的同居生活很愉快,我會懷
念你們。”童昕輕喟。

  小語偷偷擦掉淚水,靠在童昕身上。“沒關係,人散感情還
是會在的,是不是?”

  “是啊!往後不管我人在哪里,都會想起這世上,有三個跟
我一樣的可憐蟲,死心塌地守住一份‘不可能’,想來,心情就
好得多。”揉揉發酸鼻頭,這些年童昕早學會不哭,否則一傷心
就掉淚,臺灣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土地要被淹沒在水平面下。

  “他要結婚了嗎?”於優問。

  “嗯!他要娶另外一個家世相當的富家女子,沒想到繞行地
球一大圈,證明的還是中國那句古話:龍交龍、鳳交鳳,老鼠的
兒子會打洞。他們的世界不是爾等凡人可以打進去的,而老鼠美
眉再漂亮,也只能嫁給年輕力壯的老鼠先生,不能妄想高攀太陽
公公。”說了一大串,吐出滿胸怨氣,她咕嚕喝下一大杯葡萄
酒。

  酒,不醇不香,噙在口裏、感在心裏的全是苦澀。

  “姻緣由天定,一旦註定的事,任我們再怎麼費心盡力也改
變不來結果,是不?”辛穗自問也問人。

  “或許吧!人勉強不來天,更勉強不來愛情。”所以她放棄
了,小語一口幹掉手上的酒。

  “小語,你呢?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們?”

  于優想淡然一曬,卻揚不起沉重嘴角,當女人太苦、愛上不
能愛的男人更是自討苦吃。

  小語是四人當中年紀最小的,說是最小,也有二十五了,可
是她仍然和初相識時一樣單純、可愛。也許和她的工作有關,她
是個小說家,專編織情愛來彌補自己不能圓滿的愛情。

  “我要出國,也許三年、五年,也許永遠再不回來。”留下
來……失卻意義……她看開也看透,人生就這樣囉!再算計、再? 平希艙壞秸嬲胍?
  “為什麼”你們不是約好,若三年內男女都未婚嫁,兩人就
要結婚的?眼看日期就要到了,怎又突生變卦?”

  於優皺起盾問。

  一直以為她們當中,小語最有可能和他有完美結局,雖他不
愛她、至少他喜歡小語,不像童昕的心底人待她無情,於優的
他,對她只存憎恨,兩辛穗的愛人從不信任愛情。

  “因為她回來了。”小心翼翼防禦多年,宜芬卻在最後一刻
出現他眼前,而他愛她如昔、從未改變。

  癡呵、愚呵!只要世間仍存在邱宜芬這號人物,他的心就注
定為她沉淪;只要世間還有江碩僑存在,他就會是她永遠的避風
港。小語錯信他的執著,以為等過三年,就能等到他的情、他的
心。

  誰知……情是虛、意是假,他的心早縫合在宜芬身上,再分
割不開。

  “邱宜芬?他的初戀情人?”童昕問。

  “她是他心中唯一真正愛過的女人,和那些出現在八卦雜誌
的女生是不同的。”她強調了“唯一”和“真正”,至於這些年
在他身邊來來去去的女人全是過客,他沒用過真心,當然,這些
女人當中,有一個就叫作陸小語。

  “好馬不吃回頭草。”

  童昕不屑地冷哼一聲。

  “小語的僑哥哥不是馬,而偏偏有太多男人對回頭草情有獨
鍾。”辛穗不想潑冷水的,但……

  很多時候,死心後才能重頭再來過。

  “我真想問他,為什麼不能試著愛我?後來想清楚了,要是
愛情可以解釋得來,我就不用拿這種沒有邏輯的東西,來騙取讀
者的眼淚了。”小語自諷。

  “邏輯……”是啊!要不是愛情沒有邏輯,於優要怎麼解釋
自己為什麼會愛上恨她入骨的“哥哥”?愛情比難懂的微積分還
難解呵!

  “夢碎了,再不情願也要醒來。”童昕歎口氣,她的故事已
經走入完結篇。“辛穗,你呢?”

  “我的他……不!他從不是我的。”吸吸淚水,她又接道:
“他終於卸下心防,開始接納愛情。”

  “恭喜你,多年等待,你總算等到這一刻。”於優奉上誠摯
祝福。

  “恭喜我?不!你弄錯了,他的心不是為我開啟,他接受另
一個女人的愛,我對他終是白費心思。”

  青春、愛情……辛穗花費在他身上的東西還計算得清嗎?怕
是不能

  吧!

  四人同時陷入沈默中,漆黑的夜幕中只有短暫的蟲鳴。

  “於優,你不是也有事情要告訴我們?”小語甩甩頭,甩掉
不肯再多想的部分。

  “嗯!上個月,我繼父和母親出車禍過世。”於優想輕描淡
寫,可……筆太重,搖不出輕鬆字跡。

  “這件事我們知道。”

  “這房子是我繼父名下的不動產,現在產權屬於‘他’。”

  “他趕你走?”

  童昕問。有可能!“他”恨於優,一直都恨她。

  “不!他沒趕我走,只不過以前不論他多討厭我,我們當中
還是存了一層關係維繫住彼此,現在,媽媽和叔叔都去世,危險
關係解除,我想,我該還他一個自由空間。所以,我要搬家,也
就不能再收留你們這三位好房客了。”後面這句實屬多餘,在她
們之前的談話中,這座“女子單戀公寓”早已經瓦解。

  “瞭解!還他一個自由空間,也還給我們一顆自由心,從此
不再傻傻的守候沒指望的單戀,我們要為自己活出一片海闊天
空。”小語拿起酒杯大放狂辭。

  “對!成熟女人不再適合作青春年少的單思夢。乾杯!”童
昕舉起酒杯和其他三個碰在一起,輕脆聲響,像她們的心,鏗鏘
一聲,碎成縫補不起的千萬碎片。

  “不寫情詩不寫詞,不談風月不作夢,從此當個現實人,不
再涉足回饋不成比例的愛情空話,我們要活得實在、活得開
懷。”辛穗對月大叫。

  “明天,我們一起去把頭髮剪掉,慶祝重生!”

  於優建議。

  她們四人都有一頭留到屁股下方的直長髮,留長髮並不是因
為好看,她們各自有理由,但不管理由為何,促成理由的男人將
從她們生命中退位,再留長髮已無意義。

  “然後,我們收拾行李,搭火車去環島,連續玩它個十人半
個月… 重昕接著說。

  “可以嗎?於優的工作告一段落了嗎?製作人不是已經跟你
催過好幾次了?”於優是個以音樂為生的作曲人,最近幾年她的
曲子讓幾個小歌星唱紅,作曲功力受到大牌青睞,因此也成為半
張紅牌。

  “別擔心,我已經把曲子交出去,明天一大早我們就出
發。”於優難得狂放。

  “辛穗,你能請假嗎?”

  “我連工作都不想要了,還管老闆准不准假。”

  “決定了、決定了,誰都不准反悔!待會兒提醒我,把冰箱
裏的一堆檸檬全扔掉,從此我再不碰這種酸東西,他的一言一行
再也酸不到我的心。”

  僅管葡萄酒醉不了人,但是連連喝掉好幾瓶,童昕也敵不住
酒精作祟,微醺的小臉現出一片酡紅。

  “我也是,我要把冷凍庫裏的巧克力全扔掉。”於優附和。
扔得下巧克力,但願……

  也能扔下屬於他的所有回憶。

  “這麼說,我不是也要把僑哥哥給我的娃娃扔掉?”有些不
舍,可是……算了,再捨不得,他都不會是她的,留下娃娃又有
何益?扔了、扔了,通通扔了。

  “別不舍,扔棄舊物才不會讓它們有機會傷你的心,我也要
把那一箱巴哈、莫札特送入垃圾桶。”辛穗說。

  “等旅行回來,我們又是一條生龍活虎!乾杯!”鏗鏘一
聲,這回再沒人聽到心碎聲,因為……

  心早埋進垃圾場,再尋不到蹤影。

  “回來以後,你們要做什麼?”小語問。

  “我要回田尾種花,如果我阿母還要我去相親,我就乖乖聽
話,去跟一堆豬頭對看,說不定不到三個月,我就順利嫁掉!到
時我就請你們來看看我穿那種俗得嚇人的旗袍,還在胸前掛上一
個特大號的金鎖片。”童昕醉醺醺地笑得好開心,眼角卻不由自
主地掉下淚水。

  小語喝下一大口酒。“我要到歐洲找一個童話小屋住下來,
從此再不碰愛情小說,我要寫好多好多童話故事,幫每個公主王
子安排完美結局。”既然真實生活無法完美,就讓她的筆來替她
寫出完美吧!

  “我要去當修女,穿著聖袍,假裝自己仍然聖潔乾淨。”辛
穗自我解嘲,現在,她只能“假裝”乾淨了。

  “於優,你呢?”

  童昕問。

  “我?我是最不用擔心的一個,別忘了我頜有殘障手冊,再
怎麼說,政府都要養我一輩子。”

  於優拿她的腿來尋開心。

  等這一切全過去,屬於她的這輩子也該結束……結束後還會
有另一個新生嗎?

  新生的世界裏,會不會也出現一個傷她的人?

  “上回林大哥不是力邀你站到螢光幕前當歌星嗎?試試
吧!”小語說。

  “我對當第二個阿吉仔不感興趣。”搖搖頭,不想再多說,
於優看著天邊星子。“聽說墾丁那裏可以看到好多流星,我們去
那裏好不好?”

  “你忘記漏油事件嗎?”

  童聽笑問。

  “污染的心正好配上污染的海域,‘同是天下污染物,相逢
何必曾相識’。“我贊成去那裏!”

  小語投出贊成票,多數尊重少數,少數瞪過多數,算是泄過
恨意,於是第一站行程有了目的地。
第一章

  品誠醫院是個大型連鎖醫院,全臺灣由南到北共有八家,裏
面聚集了一流名醫、一流設備,為生病的人們帶來最好的醫療服
務。

  品誠醫院的創辦人叫谷振強,二十七歲那年,娶了中部富商
的女兒,夫妻鶼鰈情深、形影不離,新婚初期創立臺灣第一間品
誠,並在之後陸續生下兩男兩女——谷紹陽、谷紹時、谷紹華、
穀紹月。

  他的事業蒸蒸日上,家庭和樂幸福,看在外人眼裏均是欣
羨。

  然,幸福並沒有維持太久,在谷振強三十五歲時,他的妻子
在一場車禍中去世,留下四個孤兒和鰥夫相依為命。工作、孩
子,弄得他心力交瘁。

  幸而父母親一直站在他身後默默支持,不但支持他的事業,
還為他扶養四個小孩,讓谷振強能在工作上專心一意。

  五十五歲,他提早退休,將醫院交到兒子女兒手中,帶著父
母親移民美國,準備好好享受人生的最後快樂。

  他的四個孩子,個個優秀、個個爭氣,在短短二十幾年中,
迅速將醫院擴張到臺灣各處,別說在臺灣本土,就是在大陸、美
國,聽到“品誠醫院”,哪個人不豎起大拇指,贊聲好。

  現在,我們來談談谷振強的退休生活。

  初到美國,他邂逅一名金髮女子,在兒女及父母的鼓勵下,
他梅開二度。翌年,生下小兒子谷紹鍾。谷紹鍾遺傳了母親的金
發碧眼,和父親的高大身量。

  這個新報到的小生命,讓一群老字輩的爺奶父母疼進心肝
裏,畢竟,在花甲之年還有此能力,可是件值得榮耀的事兒。

  對穀家四個子女來講,這個“弟弟”甚至比自己的兒女還
小、還可愛,金色的小捲髮、粉嫩的雙頰、湛藍的大眼睛,比起
“三不魯”裏的小娃娃還漂亮上好幾倍。抱著小弟,父愛母愛油
然生起。

  於是,在俗稱坐月子的那個月裏,谷紹鍾的娘根本沒機會抱
抱自己的親生兒子。晚上,他讓爺爺奶奶霸在房裏睡覺;白天,
他在哥哥、姐姐。嫂嫂、姐夫的簇擁下逛遍美國各景點,直到首
桌滿月酒擺過,兄長整理行李回臺灣,他才有幸認識自己的親
娘。

  有句臺灣俚語是這麼說的——寵豬拿灶、寵兒不孝。

  這個谷紹鍾從小就讓眾人一路寵上來,要風得風、要雨得
雨,天下事,沒有一樁不順心,終於寵出他桀騖不馴的叛逆性
格。

  大人念兩句,他冷哼一聲,有聽沒到,氣得四個老人家天天
追著他的背影碎碎念。

  問他,這樣對待四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家,心裏會不會過意不
去?

  他會對你笑笑,懶懶的說——他們之所以長壽,就是因為他
給了他們足夠的運動量。

  當然,後面這段是本人加上去的想像詞,事實上,正常的穀
紹鍾連應也不會應上一聲,只將你當成是缺乏腦漿的六腳昆蟲看
待,要是問得他煩了,一個左勾拳,就能攔截下你的無聊。

  舉個實例來證明他的“不孝”吧!父母親要他以哥哥姐姐當
榜樣,好好認真念書,他偏偏沉溺在電玩中,勉勉強強撈個三流
大學混畢業,然後,在母親哭死哭活,差點假自殺真上吊後,才
把他退回校園將研究所讀畢業。

  谷紹鍾念得不甘不願,問他研究所滾哪個科系,他恐怕已經
忘光了,不過好歹那張畢業證書,挽救下他母親的老臉。

  說他笨,其實不算,二十歲就能從研究所畢業的男人,你會
以笨形容嗎?說他聰明、連年跳級,更不然了,他只是懶得跟老
師瞎耗時間,早點畢業省點煩。

  不上學後,他成天在家裏,窩在房中搞他的電玩,一天二十
四小時中,睜著眼睛的時間全貢獻給電腦。

  可他是怎麼玩的,誰也不知道,光是這樣玩,他兩年內玩出
一間辦公室、玩出上億身價,玩得老人閉口不說話。也算他有本
領。

  好啦!話講到這裏,大家應該瞭解寵孩子是件多要不得的壞
事了。相信正常人都能理會,但在臺灣的兄長卻一點危機意識都
沒,還是拿他當模範青年來寵。

  就拿他十八歲生日那年為例,他的同學們很迷一個臺灣偶像
歌星,他只不過順口跟哥哥姐姐提上一提。這位名歌星居然就出
現在他的生日派對上,為大家做現場演出。

  據說,事後那位偶像歌星還在美國停留數目,成了他的床上
佳賓。

  再談談谷紹鍾這個人,要說帥嘛,整體說來,不會比他那些
帥哥哥、美姐姐多漂亮上幾分,但是,中國人特有的儒家氣質再
加上美國人的金髮碧眼,就多了那麼一點邪魅。

  人人都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而他就是那種又壞又讓人
愛的男人。

  自從荷爾蒙快速在他身體分泌起,他的桃花就從沒間斷過。

  女孩為他單戀、為他相思,症狀輕點兒的,徹夜失眠;嚴重
的,去看心理醫生、吞安眠藥,他讓許多醫生免去失業苦。

  不過,說男人賤,就是賤在這點上,那些愛他愛得不知日月
晨昏的女生,他一個也看不上眼,老嫌人家花癡,口水裏顏色太
雜。直到冷豔的名模凱琳,在網路上對他冷眼一拋後,他的心就
為她深深著迷。

  他透過各種管道認識她、追求她,花了他整整半年工夫才讓
她在床上順利躺平,這可是史無前例的紀錄。

  為了這難得的“紀錄”,穀家四個老人瑞,原本早沒指望在
他身上看到開技散葉,這會兒突然曙光綻放,便急急忙忙幫兩個
登對的年輕人辦起婚禮。

  誰料得到,當一切順順利利,谷紹鍾準備好當個二十二歲的
小新郎之際,居然在一次突襲中,他在名模床上發現另一個男
人,一個在商業雜誌上。紅透半邊天的禿頭男人。

  這對他這個要風連雨一塊來臨的天之驕子,簡直是無法容
忍。

  當場,他打電話給父母爺奶取消婚禮,二話不說駕駛車子一
路在街上演起警匪追逐片。然後,在一個失速轉彎中撞上牆壁,
他跌入一片昏暗。

  這個撞擊,按掉他的大部分記憶,心疼他失戀的長輩,忙連
夜打包搬回臺灣,並把他送入自家的品誠醫院治療。

  這是他生命的前半段,一個自我中心、桀騖、被慣壞的大男
孩。

  在失憶後,谷紹鍾被帶回臺灣,帶回一個他不太認識的環
境。

  ###########################

  他又生氣了!

  從S王進入特別病房到出來,加加減減,總共七分零三秒。

  情況很糟嗎?還好啦!上一個S張只留了兩分十七秒,就被趕
出門,大概不會有人運氣比S張還背的吧!

  這個特殊病房位於品誠醫院的頂樓對八樓,那裏原本只有院
長的辦公室和休息室,可是為了迎接這位“新院長”,舊院
長——谷紹陽,自動讓出自己的地盤,把休息室改成病房,歡迎
親弟弟回國治療。

  至於,谷紹鍾怎麼會當上院長?那是他們兄弟姐妹一致表決
通過的結果。

  他們會有這個決議,一方面是因桃園新成立的品城醫院需要
大哥去坐鎮,擔心他兩邊跑會累壞身體,一方面是想趁小弟頭腦
不太“健全”的時候,半強迫他加入家族企業。

  可憐無辜的失憶症病人,就這樣成了臺北品城分院的新院
長。而舊就有句臺灣俚語是這麼說的——寵豬拿灶、寵兒不孝。

  
  ###########################

  他又生氣了!

  從S王進入特別病房到出來,加加減減,總共七分零三秒。

  情況很糟嗎?還好啦!上一個S張只留了兩分十七秒,就被趕
出門,大概不會有人運氣比S張還背的吧!

  這個特殊病房位於品誠醫院的頂樓對八樓,那裏原本只有院
長的辦公室和休息室,可是為了迎接這位“新院長”,舊院
長——谷紹陽,自動讓出自己的地盤,把休息室改成病房,歡迎
親弟弟回國治療。

  至於,谷紹鍾怎麼會當上院長?那是他們兄弟姐妹一致表決
通過的結果。

  他們會有這個決議,一方面是因桃園新成立的品城醫院需要
大哥去坐鎮,擔心他兩邊跑會累壞身體,一方面是想趁小弟頭腦
不太“健全”的時候,半強迫他加入家族企業。

  可憐無辜的失憶症病人,就這樣成了臺北品城分院的新院
長。而舊院長已經下達命令,希望由別的同事去試試。”她儘量
收拾起殘破自尊,把事情以公事化方式表達。

  又一個被趕出門?她實在應該以一個“表哥小姨子”的身
份,去好好說說這個小表弟,可是………聽說他連親哥哥親姐姐
帳都不賣,她進去會不會碰出一鼻子灰?

  “一群廢物,幾年的護理訓練都白學了嗎?居然連個失憶症
病人都沒辦法應付。”

  罵歸罵,但也不能放任他不吃飯啊!舊院長寵這個新院長,
寵得人盡皆知,要是他少掉一公斤肉,會不會連她也要挨一頓狠
刮?

  “護士長,我……我可以先下去了嗎?”Miss王戰戰兢兢。

  “下去?把事情推給我就沒事了嗎?”一點責任感都沒有品
誠的名聲就是被你們這群人拖垮的。”巫婆眼斜過,定身咒施
下,Miss王不敢動彈。

  品誠的名聲好得很,醫術、服務樣樣佳,君不見品誠醫院一
間一間開,哪來名聲拖垮之說,冤枉啊!司法黑、人心好詭啊!

  這些話悶在miss王肚子裏,一句都不敢往外吐,低下頭癟癟
嘴;想吐舌頭又拍讓巫婆割去煮巫婆湯。

  罵人通常為發洩,江玲發洩得差不多,再以瞪眼做最後收
場。

  “去把下午沒班的人全集合過來;我就不信一個個換,整個
醫院找不到能用的護士。”

  西宮慈禧下達命令,明知道這個命令會引來八國聯軍,Miss
王還是乖乖去把同事招來。

  下一個倒楣鬼不知道會輪到誰?但……真是倒楣嗎?其
實……能看到那張帥得惑人心目的臉,說倒大黴,還不至於啦。

  ##############################

  好想睡覺,辛穗一路走來,已經連連打過十幾個哈欠。昨天
不該心太軟,幫Miss許值夜班。這會兒。人家瘋了一夜正在家裏
睡大覺,她卻要粉哀怨的當自己的班。

  好不容易,吃飯的時間到,雖然,她已經餓得四肢天力。可
是她罔顧消化系統的苦苦哀求,寧願犧牲午餐,也要好好睡場午
覺。

  半眯著眼,她走路歪歪斜斜,一不小心,撞上走在前面的小
佩。

  小佩著著一張臉仿佛手上端的不是餐盤而是鶴頂紅,一嘗就
要結束掉她美麗的幸福人生。

  “辛穗,你小心一點,這是要送上去給院長的。”

  院長?辛穗想起來了,他是住在十八樓的神秘人物,整個醫
院的醫生護士對他都是又愛又怕。

  他的暴戾乖張讓人想退卻三大步,可是,他的院長身份卻又
是人人樂於親近。於是在各種矛盾情結下,大家想製造機會見
他,卻又不敢見他。

  “哦!辛苦你囉,我要去休息室睡一覺,拜託拜託,如果護? 砍?飾以趺輝諢?碚荊桶鏤藝諮諞幌攏滴以諫喜匏!?
  “我都自顧不暇了,哪有本事管到你,我救你,誰來救
我?”哀怨吐氣,並非她輕友,她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都保不齊
全了。“不然……”

  她想起辛穗的“善良”,春風拂過,一張笑臉綻開。

  “不然怎樣?’請看腕表,還剩三十分鐘,三十分只夠她走
到周公家門口,周公連燒壺熱水招待來客都來不及。

  “你幫我把飯菜送到特別病房,我就幫你遮掩,隨你愛睡多
久就睡多久,下午我沒班,我幫你處理負責的病床。”

  “真的?”一下子工夫,三十分鐘延長為五小時。

  “我保證,如果明天護理長發覺你缺班,我把一個星期的薪
水送給你。”

  “美女一言!”

  “快馬十鞭!”一個Give Me Five,兩個小女人在十六樓的
樓梯口。訂下璦琿條約——滿清末年的不平等條約,在二十世紀
重現江湖。

  踩著白色護士鞋,哼起快樂頌,辛穗一步步往十八樓方向
走。

  小佩望著她的背影,歎口氣,“辛穗,人類自私是基因和染? 宓慕蘢鼇G蟣鴯值轎彝飛稀!弊恚嚳捶較蜃擼
?急赴裝?
  敲敲門,辛穗走人病房,把飯菜擺在桌上。

  ################################

  有錢人真好,隨隨便便一份午餐就有鮑魚龍蝦,她想吃這一
道,還要等別人家婚喪喜慶才有機會。

  悄悄打個呵欠,她真的好想睡覺,但前提是——先忙完這一
攤。

  “院長,請你起來吃飯。”從進門到現在,她完全沒看向她
的院長大人,眼光全掃著那盤豐富的午餐,肚子餓得更嚴重。

  “媽的,不想吃,拿出去。”氣死了、氣死了,真沒有人聽
得懂他說話?難道他還要丟出幾個枕頭,才能把這一大票討人厭
的護士通通趕走?

  說髒話耶!家教不良。吐吐舌頭,接下饑餓口水。“你不想
吃,可以給我吃嗎?”抬起頭,辛穗總算正視了頂頭上司。

  一眼,單單一眼,怦怦怦怦怦……她的心臟不規則跳動,暖
暖的、熱熱的、甜甜的,有一點酸酸、一點點說不出來羞赧,在
她心中不斷不斷擴散。

  這種感覺是不是就叫作愛情?有檸檬蜂蜜的滋味,不、不
對,是熱的蘋果醋,也不對。

  這種發酵知覺要怎麼形容?說不清楚耶!還是用愛情來形容
好了,雖然愛情是名詞、是動詞不是形容詞,但是,再也沒有哪
個字眼,比這兩個字更適合用來比喻她的心情。

  一見鍾情!哈!她居然會對個素昧平生的男人一見鍾情?很
不可思議。搖搖頭,她連忙否認掉自己的感覺。

  “媽的!看夠了沒?花癡!”受不了,臺灣女人都沒見過男
人嗎?伸出十指,耙耙他一頭亂糟糟的金髮,右手抓起一個枕頭
蓄勢待發。

  鼓起嘴,她不曉得自己像只發情青蛙。

  可惡,居然讓番仔王喊她花癡!

  擦擦口角,蠻濕的,不知道這潮濕是“目啁饑”還是“腹肚
餓”?她的行為對不起千千萬萬貞潔嫺靜的中國女人。

  不行,她得克制自己的淫念,別污染中國女人流芳千古的名
聲、尤其在這個阿兜仔面前。

  “我想問……你不想吃便當,可不可以把它送給我?”

  再看他,收起眼中的愛戀,她催眠自己,她已經又累又餓,
沒有力氣去談情說愛幻想浪漫。

  原來她眼底的企盼是來自那盤食物,不是他?這倒有趣。

  鬆開枕頭,他的手交疊在腦後,蹺起二條腿,他要看看她想
玩什麼把戲。

  微微一曬,他難得紳士地點了頭。

  “謝啦!你真是好人。”說完,她低下頭,扒開筷子,開始
進攻那盤比“吃桌”還豐富的菜肴。

  好人?嗤鼻一笑,那些被他K過的女人,再見他只會把他當惡
魔。

  好人?也許吧!看在那盒便當的份上。

  辛穗吃得很快,因為她的工作,她必須吃得快,否則吃到一
半,病房臨時發生問題,她的用餐時間就要over。

  谷紹鍾看她狼吞虎嚥的模樣,有這麼好吃?看著看著,視覺
神經促使腸胃蠕動,他也開始餓起來,幾次想走近,把飯盒搶
過,但已經答應送給人家,怎可說話當屁兒。

  “真好吃。這一定是飯店師傅的手藝,有錢人真好。我想他
一定沒放味素,因為我對味素過敏,一吃到就會頭昏腦脹……這
個廚師太厲害,居然能把菜炒得這麼鮮……”

  她一路吃,一路贊,惹得直喊不餓的他饑腸轆轆。

  不到五分鐘,辛穗吃飽,飯菜還剩下大半,擦擦嘴,滿足地
打開飯盒附贈的飲料——牛奶,咕嚕咕嚕幾聲,她的嘴邊沾上一
圈乳白。

  “我最愛喝牛奶了,又香又醇又濃,小時候人家都說喝牛奶
會頭好壯壯,可是,我怎麼喝都長不高,不過,我還是很愛喝牛
奶,各種口味都喜歡。”

  對著他直直瞪視的兩個眼珠子,辛穗尷尬笑笑,尋來話題,
繼續對他滔滔不絕。

  他沒對她的話作回應,仍是緊緊盯住她。盯得她臉紅心跳,
手抖腳顫。

  他要幹什麼?不會突然間煞到自己吧!雖然說……她也很願
意,可是……太快了啦!

  搖搖牛奶,空了!她對上他的視線,笑得嘴角抽搐。

  “我吃完了,謝謝你的招待,我把餐盤送出去……對了!能
不能請你幫一個忙,如果護士長問起,你不要說見過我好不好,
不然我會很慘的。”

  轉過身,手尚未接觸到門把,他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死
女人,你吃飽就夠了,不用管病人嗎?你這算是哪一國的護
土?”

  猛地轉頭,她看見他下床,大步朝她的方向走來。

  他越走近,辛穗就越覺得他身材高大,大得窒人呼吸,還是
遠觀的好,沒本事褻玩的人,站在遠距離欣賞會比較安全。

  吞吞口水,仿佛他那雙大手已經聚攏在她細白的頸項。不會
吧!就為了貪吃一個便當,她死得太不值得。

  “你肚子餓?我把飯菜吃掉……可,這不是我的錯,是你自
己要給我吃的。”

  他二話不說,端過她手上的餐盤,就她剛剛坐下的位置坐
落,拿起她用過的竹筷子,兩三日將飯菜扒進口中。

  味道還不錯,但沒那個女人表現出來的這麼誇張。

  “是不是有人要謀害你?”辛穗小小聲問,難怪別人送東西
進來他都不吃,非要她嘗過了,他才敢吃。

  他的回答是冷眼一記、繼續吃飯。

  辛穗不想自討沒趣,走到他的床邊,整整棉被、拍拍枕頭,
順便敲敲自己的笨腦袋,告訴自己,人家不會煞到她,想太多會
把人想笨。

  辛穩坐在他的床邊,等他吃完東西,好收拾餐盤。

  看他慢條斯理吃著盤內東西,唉……人帥連吃東西部帥得
緊,抱起軟軟的枕頭,她浮起一個甜甜笑容,他……正和她間接
接吻呢!

  笑著、搖著,疲軟感重新上身,辛穗把自己搖進夢鄉,頭一
偏,躺入他的大床,臨睡前的最後念頭是——

  真好,有錢人的床和他們窮人家的就是不一樣,又軟又舒
服,如果床是人類到周公家的交通工具,那麼,她家的床是高齡
公車,而他的床是捷運……

  哈……再打個呵欠,真要睡了……拜拜,小佩你要記得罩
我……

  谷紹鍾吃飽飯,再抬眼,發現他的特護已經在床上睡著。

  “起來,不要在我床上睡覺。”踢踢她垂在床邊的腳,兩條
細細白白的小腿,掛在那裏蕩啊蕩的,勾不到地板。

  她是人類和冬瓜的混血兒嗎?簡直矮得過分。

  “喂!我叫你給我起來。”大手一提,她兩條細瘦手臂被拉
上半空。

  真瘦,兩條加起來沒他一根手臂粗,說錯了,她不是人類和
冬瓜混種,是人類和小黃瓜混種。

  他一提拉,提出她兩分意識,掙扎著打開眼睛,嘟嚷一聲,
“哦!”她把腳上的鞋子踢掉,翻個身,抱起他軟軟的枕頭,繼
續睡覺。

  瞪她,看她半晌,谷紹鍾突然大大笑開。

  很好,至少這一個瓜類動物是他來到臺灣後,唯—一個能惹
出他好心情的人物,留著吧!心情不好的時候拿來逗逗玩玩也
好。

  他把辛穗往床內側推擠,推出一個可以容納自己的位置,搶
下她手中的枕頭,墊在頭殼後方。吃飽飽、心情好,這一覺,他
要一路睡到天黑。

  叩叩,門被敲開,下意識,他把棉被拉高,把他身邊的小黃
瓜全都蓋住。

  “院長,你好,我是江玲,這裏的護士長,也是你表哥的小
姨子,剛剛我讓特護送來飯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味口?”江玲
笑得極度諂媚。

  “出去!我要睡覺,沒事不要來吵我。”他人情世故學得太
少。

  江玲看見桌上掃得一乾二淨的飯盒,很好!他吃飽了。

  彎腰端起盤子,她說:“那我先離開,有任何需要,隨時按
鈴叫我。”

  “慢著!”

  兩個音節,江玲忙停下腳步,轉身,又是一臉不自然笑靨。

  “院長,還有事情吩咐嗎?”

  “幫我送一打牛奶上來,各種口味都要,還有,我要剛剛那
個送飯的小護士當我的特護,不要再換人。”

  “是、是,我馬上讓小佩來照顧。”端起盤子,她退出門
外。

  太好了,他終於肯吃飯、也不再刁難護士,要是知道自己的
魅力這麼大,那她早一點上來看看這位小表弟不就好了。

  表姐出馬,一切OK!
  




第二章

  這一覺,谷紹鍾睡到自然醒。

  打從被空運到臺灣,他沒睡過這麼安穩的一場覺。

  伸伸懶腰,他低頭看身下,拿他當抱枕、圍住他身體、睡得
一臉安適的小黃瓜,是因為她的擁抱才讓他睡得舒服?

  拍拍她的臉,欲把她擾醒。她的手在空中揮揮,像趕蒼蠅一
樣,揮過幾下,轉轉身,把頭蒙進被裏,繼續睡。

  沒見過人這麼嗜睡的!他換個方向,把棉被從她腳底拉開;
脫去她的白襪,在她腳底搔癢。

  辛穗縮縮手腳,把整人蜷成蝦球狀,又睡著。

  谷紹鍾起了玩心,準備對她大肆進攻。

  突然,門敲兩聲,他馬上躺回位置上,用棉被緊緊裹起自己
和那條小黃瓜。沒想過這個動作的代表意義,就只為著他答應過
人家,不讓護士長找到她。

  “院長.你好,我是你中午指定的特護,小佩。”沒想到自
己會被欽點,小佩已經為這件事情高興了整整一下午,所以說,
飛上枝頭不是夢,端著個人運氣如何。

  放下晚餐,她走近她的院長病人。

  “Shit!我幾時指定你當我的特護,我要的是中午送飯上來
那個,那個叫什麼名字?”

  一聲吼叫,嚇掉小佩半條魂魄,十指張開掩起臉,縮緊脖
子,以為枕頭又要以她的小臉為靶心,飛射而來。

  等上半天,沒等到投奔自由的枕頭,只等到兩個冰冰的
字——

  “說話!”

  說話?說什麼話?是了,他在問中午……中午進飯上來的,
不是蹺班的辛穗嗎?她還沒把白包送到辛穗手上呢!

  啊!錯失良機了,若中午送飯上來的是自己,說不定他會要
她留下來,真是,平白把好機會送給別人。

  “中午送東西上來的是辛穗,我的同事。”她小小聲回應,
隨時注意他的手有無新動靜。

  “心碎?”媽的,什麼名字不好取,取這種不吉祥的名字。

  聽說臺灣有一種專被人虐待的童養媳,她是不是剛好就是這
種悲劇角色?手在棉被下抱抱那條軟軟香香的小黃瓜,從沒有過
的同情感湧上心間。

  難怪,一個便當、一張床,會讓她感動到忘記自己的存在。

  谷紹鍾沒下步動作,小佩也不敢亂動,更別說棉被下那個不
知道睡到幾重天的“心碎”。

  再抬頭,他看見小佩那張垂涎微笑,火氣又高張起來。

  “你還在這裏幹什麼?”

  “辛穗已經下班,我想,也許我今天可以先來幫院長的忙,
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不用!你出去,門鎖起來。”一邊說著,手揚起。

  見狀,小佩落荒而逃,沒注意到他手中並沒有枕頭,因為枕
頭正被棉被下的辛穗圈在懷中。

  ############################

  小佩一走,他拉開棉被,看看辛穗熟睡的蘋果臉,他說錯
了,第三次更正,她不是人類和小黃瓜的混血兒,她是人類和蘋
果的女兒。

  再拍拍她的臉,她的身體縮了縮,捏捏她的粉顆,她伸手推
開他的魔掌,仍然昏睡不醒。

  “真難叫!”他用被子把她整個人裹起,像聖誕老人扛禮物
一樣,把這個包著蘋果人的包包扔進沙發裏。

  這個重力撞擊,總算把辛穗的瞌睡蟲驅逐出境。

  “好痛哦!你做什麼?”揉揉被撞痛的頭殼,咕噥一聲,轉
眼她又要躺下。

  “媽的,你敢再睡,我就叫護士長過來。”他語出威脅。

  護士長!瞬地,她眼皮瞠大,精神全數返家。坐直身,她看
看四周,一步步想起自己的處境。

  揉揉眼睛,她諂媚笑道:“謝謝你的便當,謝謝你的床,我
想我要回去工作了。”

  站到地面,她發現自己腳上的襪子少掉一隻,腳板貼在大理
石地面,冰冰涼涼,一股寒意竄上心底,不祥念頭在心間擴散。

  “你是我的特護,不留在這裏要去哪里工作?”他的口氣很
沖,說起話來一股氣呼呼的模樣。

  “我幾時變成你的特護。”誰都知道,要當他的特護,不死
都得脫層皮,誰敢?

  “我是院長,我說了算。”躺回床上,拿起遙控,電視臺轉
來轉去沒一個好看,關起電視,一個空拋,遙控進入垃圾桶。

  又生氣?這人是吃炸藥長大的嗎?

  “特護這種事要由護士長來安排,我們不能擅自作主。”

  “扇子跳舞?你們中國人老愛說這種奇奇怪怪的話。”

  “是擅自作主,那是成語不是奇怪話,我的意思是,我能不
能當你的特護,要先下樓請示護士長。”

  “護士長?那個長得像乾癟僵屍的醜女人嗎?”

  形容得真好,她暗地抿唇偷笑。

  “沒錯,是她,請問我可以先下樓去嗎?”不管怎樣,先走
人再說,這個男性影響力太強,一不小心,心就會遺失在他身
上。

  “你不用下去問她,我已經跟她說過,要你當我的特護。”

  “仗勢欺人。”她偷偷念了聲。

  辛穗發覺,只要不著向他的眼睛,就不會臉紅心跳,就不會
流出口水一臉白癡相,所以,她說話、她走來走去、她撿遙控、
折被子,都不瞧上他的眼睛。

  “漲四七人?水災的名字嗎?聽不懂!以後在我面前不准說
四個字的話。”

  “霸道。”噘起嘴,她走到床邊,盡責地當起護士。“請你
打開嘴巴。”

  她熟練的把溫度計插入他舌下,抓起他的手測量血壓。

  “我的頭什麼時候才會好?”谷紹鍾順口問。這是他第一次
乖乖讓人擺佈。

  “這種問題要去向醫生,不是問我。”默數過他的呼吸,辛
穗將資料記錄下來。“一切正常,你要不要吃飯?”

  “你又餓了?”奇怪,好像自從知道她的名字後,他就開始
同情起她,關心她的……肚子?“晚飯有人送來,在桌上。”

  看他的嘴巴,聽懂地說話,又要她試菜?辛穗把飯端到嘴
邊,一口一口用力吞,心底懷疑著,到底是誰要謀害他,讓一個
喪失記憶者,還要時時刻刻提防。

  她專心想心事,連他走近,拿起湯匙與她分食都沒注意到,
一直到他的大手碰上她舀菜的指尖,辛穗才看到他那張近距離的
放大臉孔。

  “你做什麼?”她怪叫,跳離他身邊。

  媽的,叫那麼大聲嚇人啊?他莫名盯上這個奇怪女人,難道
當童養媳多年,他已經產生被害妄想症?“這不是我的飯,是你
的嗎?”

  每句話從他口中說出,口氣惡劣得好像要跟人吵架。他跟全
天下都結仇?辛穗不理解他。在被盯得臉酣耳熱之前,她把飯送
到他面前。

  “你又吃飽了,吃那麼快幹嘛,有人跟你搶嗎?”拉開冰
箱,他向她投過來一瓶牛奶。

  接過牛奶,他的動作嚇她一跳,辛穗越來越不懂他是怎樣的
人。

  “你不喝?”

  “我……斷奶很久了。”說實在,他並不太記得這種事,甚
至於,他連自己的父母親、那一大群自稱是他兄姐的歐巴桑都不
認得,只不過,討厭牛奶這種直覺騙不了人。

  “不公平,你不喝牛奶就可以長這麼高。”對身高,她有著
自卑。雖然她也有一百六十公分,但三個弟弟都高過她一個頭,
在家裏,她的地位卑微。

  他一笑。很彆扭的笑容,但辛穗卻看癡了。

  有男人可以一個微笑就勾走女人心?以前沒看過,現在見識
到了。

  “媽的,看什麼看,笨女人,去放水啦!我要洗澡。”他一
吼,笑臉石化。

  辛穗嚇得一跳,沖進浴室,撫著心臟急喘,口角薄濕。

  糟糕!怎麼一對上他的眼睛,她就會輕微中風?

  好苦惱,萬一這症狀好不了,萬一她真得當上他好一陣子特
護,萬一以後看到他的臉、他的手、他的腳都會不自覺呼吸急
促……她要去掛哪一科?精神科陳醫師肯不肯治人愛情妄想症?

  “媽的,你進來這麼久都沒放水,想冷死我啊?”

  他一吼,辛穗嚇得往後跌,跌進他寬寬闊闊的懷中。

  暖暖的胸膛、硬硬的肌理,哦……這就是男人的懷抱,她了
啦。

  “你躺夠沒?我要洗澡!”

  又是暴吼!辛穗掩起嗡嗡作響的耳朵,她確定,在掛精神科
之前,要先往耳鼻喉科拿藥。

  醒了,這回真的從想像中清醒。偏過身,打開水龍頭,垂
首。悶聲不響從他身邊走過。

  谷紹鍾一把抓住她的手,制止她繼續往外。

  “你要去哪里?”

  “我去準備藥品,等你洗完澡,幫你換藥。”抬起頭,她發
現他……居然全裸,她、她、她……她剛剛被一個裸男抱在懷
裏……

  要腦充血啦,腦科在七樓,她的情況還能摸到七樓嗎?

  不行!女兒當自強。裸男?哈哈!早在手術臺上看過無數
具。活的、死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各種貨色應有盡
有。

  不用臉紅、不用害怕,他的……不過是其中比較好看的一
具,對!沒啥好怕。

  “換你的頭,過來幫我洗澡。”抓起她的手,扔過毛巾,他
大刺刺地躺進按摩浴缸中。

  “我是特護,不是菲傭。”她悶聲道。

  “洗!”

  一字命令下達,她認分,蹲下身,幫他擦洗身體。扣除病人
最大這一條,他還是院長大人,誰敢說他不對?

  “你的手腳又沒受傷。”

  “我是病人。”閉起眼睛,他的話不容置啄。

  他的手臂很粗,她兩隻加起來都沒他的大,難怪他用力一
抓,她就會動彈不得,他的胸部硬邦邦的,好像裏面裝滿石頭,
滑滑的肌膚上紋理分明……

  掠過重點部位,視線落在他的雙腿,他的腿很長,大浴缸裏
容不下,他把足踝抬到浴缸之外。

  男人的身體她並不陌生,但是,像他這麼具有脅迫力的,還
是第一回看到,大約……他是活體吧!偷偷一笑,她在他身上潑
水,拿毛巾用力搓洗。

  “還滿意嗎?”他惡意地抬高下體,想再次看看她的蘋果轉
紅。

  吸口氣,辛穗接受他的挑戰,她左瞧右看,認真的用研究態
度觀察半晌,最後下四字評論。“嗯——很壯觀。”

  失敗了,她的臉沒紅,仍舊保持著青蘋果色澤。

  “你不是處女?”他討厭意料之外。

  這一問,蘋果倏地轉紅。“關你什麼事?”

  “媽的,你看過很多男人的那個?”不爽!

  “哪個?‘蘭佛’啊!我不只看多還吃得多,每次我阿爸
‘雞,幾十顆蘭佛用麻油薑片、九層塔炒一炒,吃起來口齒生
香,回味無窮。”

  “口齒生薑?吃薑會生薑?那是無性生殖嗎?”

  他一問,辛穗低眉淺笑,外國番仔,難搞定。

  “不准笑、不准在我面前說四個字的話。”

  “惡霸!”低聲罵。她走出浴室拿來大毛巾。“你想多泡一
下,還是要起來了?”

  他慵懶地從浴池裏起身,張開手,再度把“那個”攤在她面
前。

  從沒看過哪個男人對自己的身體那麼有自信,敢正大光明把
全身暴露在別人眼前。

  抓起大毛巾,手從他的腰部往後環過,短短的手圈不起他粗
粗的腰,試了幾次,把臉貼上他的胸前,才勉強在他身後一個交
叉,將大毛巾拉到面前,在他腰間塞妥。

  這一接觸,他的體溫染上她的。紅紅的臉蛋觸上地滑滑的肌
膚,這種曖昧……不知道是誰性騷擾誰?

  “我的……嗯……那個蘭佛比起別人家的怎樣?”她的臉紅
了?惡意

  “我怎麼知道,我只看過解剖臺上的那個蘭佛,黑得發紫,
像手榴彈……我跟你說這個幹什麼,真無聊。”一跺腳,她不要
受他牽制。

  果然,她還是處女!眉一挑,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她頭頂
現形。

  轉過身,她領先走出浴室,拿出當白衣天使的“尊嚴”,對
他大喊:“你快出來,再不吹幹頭髮換藥,傷口發炎,你可不要
賴在我頭上。”

  谷紹鍾大步一路,追到她身後,撈起辛穗,將她抱回浴室,
手一拋,將她扔進浴缸中——

  灌籃成功!

  “你在做什麼?”望著自己的一身濕,辛穗脾氣再好,都不
免生氣。

  “該你自己洗乾淨,我拒絕讓一個臭護士幫我換藥。”

  “你!”他沒等她反應,逕自走出門。“你怎麼可以這樣對
待淑女,你家教差、品格爛、道德零、水準低……我不要當你的
特護,我不做、不做了,全世界又不是只有品誠一家醫院……”

  是啊!世界又不是只有一家品誠!

  可是,只有這一家是老爸拜託五姑媽的小姑的女婿,幫她弄
進來的,如果她不做,五姑媽那張嘴巴……要拿什麼填呢?最近
又沒有流星雨,否則她還可以求求老天,讓一塊大隕石直接塞上
五姑媽的嘴巴。

  唉……一聲,認命,唉……唉……兩聲,除了認命還是認
命……

  ##############################

  把護士服掛在冷氣出風口,明天早上就會幹了吧!他的T恤,
穿在她身上變成及膝洋裝,寬寬鬆松的,像穿上孕婦裝。

  吹幹他的頭髮、換好藥,谷紹鍾像太上皇般躺在床上。

  賭著氣,辛穗不想理他,拿起過期雜誌,縮在沙發中,對他
也對自己發脾氣。

  “上床。”又命令人,討厭!

  “特護不能跟病人搶床。”至於下午那一次……是疏忽,她
向來知錯能改。

  沒有反對聲音?很好!他終於學會知難而退。

  當她安下心把專注力放在書本上時,身子突然被人淩空抱
起,在意識回歸半途,她像下鍋餃子被扔入床面。

  “你一天到晚把我扔來扔去,當我是籃球嗎?”

  “籃球都比你重。”躺下,他的一手一腳跨在她身上,壓得
她沒轉身空間。

  “你到底要做什麼?”火大,就算他長得好看、就算他一下
子就綁票了她的心臟,他也沒有權利欺負她啊!

  “陪我睡覺。”

  “陪人睡覺不是特護的工作。”

  “我到臺灣一個星期,都沒睡好過,今天下午是我第一次真
正睡著。”

  他的話壓下辛穗的火氣。原來,他對這裏不僅陌生,還沒有
安全感。

  也是,對失憶症的病人來講,一睜開眼,周遭人全不相識,
過去的一切皆成空白,怎能不壞脾氣?

  像安撫她的小弟般,辛穗側過身,拍拍他的肩膀。“不要
怕,我會陪你。”

  “我喜歡抱著你睡覺。”環住她的腰,慌亂的心臟被她的妥
協擺平。

  對他而言,她是個安全抱枕。笑笑,辛穗不以為意。“你睡
得著嗎?”

  “睡不著!”知道她不逃,他放開她,兩人並肩平躺。

  “我也是,今天睡了一整個下午,精神還很好,你要不要看
電視還是雜誌?”

  “這裏的電視很難看,這裏的書我看不懂,很悶也很煩。”

  “看不懂書?你居然會聽會說中文,卻不懂中文字?”

  “嗯!”懶聲應過,當文盲的滋味真不好受。

  “其實不能怪你,聽說你是在國外長大的,你第一次來臺灣
嗎?”

  “我還希望有人能告訴我,我是從哪里來的。”他答,口氣
並不友善。

  “以前的事,你一點點都想不起來嗎?”

  “要是想得起來,還用躺在這邊。”臉又臭了。

  “好吧!我把知道的小道消息全告訴你,你叫谷紹鍾,今年
二十二歲,有中國和美國雙重國籍,你的父親是品誠醫院的老院
長,你的母親聽說是個美國的金髮美女,你還有兩個哥哥谷紹
陽、谷紹時,和兩個姐姐谷紹華、穀紹月。”

  “就是每天早上,都會來看我的那四個老頭兒?”

  “說老頭太傷人,他們的年齡的確和你有點差距,但他們很
寵你的,聽說你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這間醫院的院長本來是你
大哥谷紹陽,可是知道你要回來,就把院長位置讓給你。”

  “媽的,我又不希罕當院長。”又是一派的不客氣。

  “我又沒叫你希罕院長寶座,你應該希罕的是他們對你的手
足情深,希罕他們對你的親情愛護。天底下的東西都可以不希
罕,只有感情。親情不可以淡漠視之。”

  “你管他們說好話,他們給你好處?”

  “要不是小佩臨陣脫逃,我還不會‘有幸’上十八樓來當你
的特護,就算要拿人家好處,你也要給我一點時間。”

  辛穗停下話,他也不語,兩個不說話的男女共擁一床被,怎
麼看都是暖昧。

  “媽的,說話!”他善長命令別人。

  “不說、不說,不跟你說話!你一開口就要罵我媽媽,我開
口你又要批評我拿人手短。”生氣不是他的專利,她有權不跟滿
口髒話的男人聊天。

  “媽……”他在她的瞪眼中,把髒話咽回去。“拿不拿人,
你的手都很短。你小時候常被虐待嗎?”她一看就是營養不良的
樣子。

  “我是我爸媽的掌上明珠,誰敢虐待我?”開玩笑,家裏除
了她,底下只有三個小弟,光物稀為貴這句,就可以形容她在家
中有多受寵,當然她不介意再添上一句眾星拱月。

  “長上明豬?”他一臉霧水。

  “我懂!我這個中國人又說了奇奇怪怪的話。我的意思是,
我父母親很疼我,疼得像捧在手掌心的明亮珠子。”她自己招
認,不等人家來定罪。

  “疼你,為什麼要叫你心碎?我以為他們看到你心就碎
了。”

  “我的名字是辛穗,辛苦的辛,花穗的穗,意思是要辛勤耕
種才能讓稻米抽穗,不是心臟破碎,懂了嗎?文盲先生。”

  “我不喜歡你的名字。自己考慮,要我叫你矮冬瓜、小黃瓜
還是Apple?”

  “我才不要,辛穗就是辛穗,你喊我其他的,我一聲也不應
你。”

  “笨蛋!辛穗就是難聽,不管,我以後就叫你小黃瓜。”

  她轉頭不應,以後他要是小黃瓜、小黃瓜的喊,她還有面子
可言?

  “Apple?”

  她仍不理。

  “媽……”及時拉住自己的口頭禪,地瞪眼說:“笨女人,
你到底要怎樣?”

  “我沒要怎樣,名字是我老爸老媽取的,辛穗就是辛穗。”
她一吼,卻發覺他笑得一臉詭譎。

  “你喜歡‘笨女人’這稱呼?我一喊你就應。以後我叫你笨
笨。”

  “笨笨不是稱呼,是侮辱。”撇過臉,有點生氣,她不想理
他。

  他換換姿勢,卻不小心壓上她的頭髮。

  辛穗一聲呼痛,把氣出在自己頭髮上。“臭頭髮,煩死了,
明天去把你們通通剪掉。”

  “不剪,我愛看長髮女生。”他反對她的話。

  你喜歡看長髮我就留嗎?誰聽你,愛管人的壞男生!把頭髮
拉到身前,辛穗繼續背對他。

  “笨笨,晚安!”打個呵欠,這些日子失眠太多,他要慢慢
補回來。

  兩隻手從背後繞到前面圈住她的腰,他的頭倚在她脖子邊,
熱熱的氣吹拂在她光潔的頸邊,弄得她渾身不安穩,再顧不得生
氣。

  他是小弟、他是小弟,辛穗在心中自我催眠。

  沒錯!他和她那個賴皮小弟一樣,總會在半夜爬上她的床,
沒她抱著、哄著就會睡不著,閉起眼睛,辛穗催眠成功。

  拍拍環往腰間的大手,輕輕一聲“晚安,辛勤”,她也閉上
眼晴,緩緩入夢。

  #######################

  不到六點,辛穗起床。

  她整理好自己,走到十六樓,“拜見”過護士長,連連幾句
對不起,端起早餐,走回特別病房。

  拉起窗簾,斜斜的陽光從視窗透進來。

  他眯起眼,嘴巴立刻被塞入一管溫度計。“笨笨,你那麼早
起做什麼?”含住溫度計,他口齒不清。

  “量體溫不要說話。”話剛出口,她就後悔。回他這一聲,
不又擺明她不反對笨笨這個稱謂。

  “起床刷牙洗臉,等一下鄭醫師要來看你的傷口,請你合作
一點。”

  他躺著不動,憑什麼要他聽她的?望著她,他要看她能拿他
奈何。

  “不聽話?晚上自己睡!”甩過臉,她到洗手間幫他放熱水
擠牙膏。

  歎口氣,生平首次妥協,居然是為了一顆抱枕?認了!

  於是他合作地起床、刷牙洗臉、吃早餐、被醫生看,甚至那
四個自稱他手足的“老先生”、“老太太”來看他時,他的態度
一反平常的好。

  “小鍾,鄭醫師說你可以準備出院,告訴大姐,你想住在那
裏?大哥。二哥、二姐、我那裏,還是跟爸媽、爺爺奶奶住陽明
山別墅?”大姐谷紹華輕聲相詢。

  “不出院,我要住這裏,我才剛適應一個新看護。”

  “好、好!都依你,你想住多久都隨你,等你哪一天悶得無
聊,想接手醫院再告訴大哥,好不好?”二姐谷紹月接著說。

  “好!”這個字是他最大讓步,從不想接管什麼醫院,之所
以配合,只不過為了晚上想有個人形抱枕可供使用。

  “你有任何需要都告訴大哥,我幫你辦了一隻手機,還有幾
張信用卡,無聊的時候,就出去逛一逛、走一走,別悶在屋
裏。”

  谷紹陽這句話對上他的味,緊繃的臉龐倏地鬆弛開。

  “謝謝你。”一句謝謝,讓幾個老人感動得無以復加,他們
同時走過來擁住他的肩膀,說:“都是一家人,說什麼謝謝?”

  “看你好多了,我們才放得下心回工作崗位上去。”谷紹時
說。

  他們分別負責南部、中部、北部和東部的醫院,平時很難得
聚在一起,這回為了小弟的病,分別離開自己的醫院北上,住上
好幾天。

  這些日子,小弟的情緒一直很差,醫院的業務只好擱著,一
顆心在兩邊掛,寧靜不下。

  “那麼我們回去,要不要我讓新雲來陪你?”谷新雲是穀紹
時的女兒,論輩分,她要喊他一聲叔叔。

  “不用,我有特護陪著行了。”抬眼看看他的笨笨,短期之
內他不想去適應太多親戚。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MISS辛,一切麻煩你了。”谷紹陽
說。

  “這是我該做的。”辛穗點頭回應。

  送走四個老人,她一回頭,就見他已經俐落地換好外出服。

  “你要做什麼?鄭醫師沒說你可以出門。”

  “管他說不說,我要去找幾本英文書來讀,我已經決悶出微
菌來了。”套上鞋,收起皮夾,他做好出門準備。

  “不可以!”屁股貼住門,她當起守門員,不放壞病人越
界。

  他走到她面前,一瞬不瞬盯住辛穗看。

  “媽……”一個媽字在喉間消除。“誰說我要聽你的意
見?”

  下一秒,他拉起她的手,打開門,連她一起帶出去。

  兔子跟蠻牛比拔河,不只白費力氣,更是找死!





第三章

  一整年過去,谷紹鍾在兄姐的請托下,接管臺北的品誠醫
院,但他仍然住在醫院的十八樓,沒搬到任何一位親戚家住。

  辛穗則從他的特別看護,變成朋友。

  其實,醫院有多年根基早已步上軌道,有沒有他來主持大
局,都沒多大差別。加上他設計出一套管理程式,很多繁複的管
理工作變得更輕易簡單。

  於是,即便是當院長,他仍然有很多時間設計電腦軟體,慢
慢地,他又搭上一些廠商,重操舊業。

  這一年當中,他的生活,除了工作,身邊只有辛穗和偶爾的
家庭聚會,有點貧乏、有點枯寂,和很多的不快樂;因為,固執
的他執意要挖出遺忘的那段,卻總是失敗。

  午餐時間,辛穗照例捧來便當到他辦公室裏。一人一個,他
們面對面坐著。

  “你又去買書?”辛穗看著架上新購的原文書,她的英文太
差,弄不懂他買些什麼書。

  “嗯!星期天要找你一起去逛書局,可是你不在家,電話沒
人接。”

  “哦!我搬家了,星期日搬的家。”

  “房東趕人?媽的……”在以前,他早讓髒話出口,可是才
一年,他的習慣因她改變。“我早說拿錢把房子買下。”

  “我只是個卑微的可憐小護士,不是說買就有錢買房子
的。”

  “朋友有通財之義。”他頭抬也沒抬,扔下一句話,把最後
一口飯塞人嘴巴。

  又是朋友?失望之情充塞心間…………

  一年的時間可以證明很多事,包括她對他的感情,從一見鍾
情,到日益增進的感覺,她不想欺騙自己的心,是的!她愛他,
可是他只願當她是朋友。

  頷首輕喟,算了,反正她把一切掩飾得很好,好到她連自己
也欺瞞住,他們“只是”朋友。

  其實,當朋友也不錯啊!當朋友能夠一天到晚在他身邊晃,
當朋友可以聽他談心事,朋友的感情向來維持得比戀人久……

  她又在自我催眠了,每次碰到必須妥協的事情,她就習慣性
自我催 眠,直到自己接受為止。

  “我的新房東叫于優,是個美得不像塵間女子的人哦!她很
有才華,
  她會彈鋼琴、會拉一點小提琴、會編曲填詞,對了!她最近
有幾首詞曲讓唱片公司錄取,說不定再過幾年,人們朗朗上口的
流行曲子,就是出自她手哦。”

  她的滿臉崇拜讓他心裏十分不是滋味,他設計的軟體滿街
跑,也沒見她贊上幾聲。“不過是靡靡之音,有什麼好得意
的?”

  笑笑,辛穗不以為意,他向來這樣,總沒有一個好態度。

  “除了於優,我還有一個室友叫童昕,她是個秘書,也很漂
亮,不過她的美和於優是截然不同的,她是那種天生的美女,怎
麼形容呢?就是在馬路上,有一群女人聚在一起,你就會一眼看
到她。”

  “馬路上要是有一群女人,我會第一個看見你。”拿起她剩
下大半的便當,他用竹筷子拔過一部分,剩下的放回好眼前。
“把剩下的吃光,不能留。”

  癟癟嘴,她夾起咬了一口的排骨遞給谷紹鍾“我不要吃排
骨,它太硬了。”

  “吃軟不吃硬的挑嘴傢伙。”就著她咬過的部分。他一口咬
下。這一年中他吃慣她的口水,早不以為意。

  扒下最後一口飯,谷紹鍾用濕紙巾用力在她嘴上抹兩把,然
後同樣一張、同樣動作,也在自己嘴上塗過,兩三下整個桌面清
理乾淨。

  摸摸被擦得紅通通的嘴巴,辛穗嘟起唇瓣。

  “好痛!你不能輕一點?我的嘴巴早晚會被你磨破皮。”

  “都擦過幾百次,要破早破掉。搞不好上面已經結上一層厚
繭。”拍拍她的頭,他從冰箱取出一瓶牛奶扔過來。

  她又找到一個當朋友的好處——他從不碰乳類製品、可是他
會為她這個”好朋友”準備上滿滿一冰箱的牛奶。

  “告訴你一個浪漫的故事。”辛穗拖著他雄壯成武、一掃就
能把她好入垃圾桶的粗臂膀,把他帶入沙發裏。

  “浪漫是愚蠢的代名詞。”他嘴上雖這麼說,但並不是真的
拒絕,辛穗很習慣他的表達方式。

  “於優有—個異父異母的哥哥,她很愛他,愛好多好多年
了,可是男生並不知道。他的哥哥好帥哦!他是一個小提琴家,
這幾年在國外有很好的表現,聽說再不久就要回臺灣,到時我介
紹給你們認識。”

  “小提琴家?娘娘腔的傢伙。”

  又是批判,討人厭的傢伙!

  “谷紹鍾……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她揚著笑臉在他身
邊摩蹭。“我們是好朋友,好朋友不但有通財之義,還可以兩助
插刀的是不是?”

  “要插刀去找外科部林醫師。”要他為那個帥哥插刀?門兒
都沒有!

  這一年下來,他進步最多的是成語,沒辦法,難教他交了一
個三句話不離成語的朋友。

  “偶爾,我也可以利用一下你的裙帶關係嘛!是不是?”她
就是要賴他。

  “我不穿裙子。”連聽都不聽,先一口回絕再說。

  “於優的腳不方便,你可不可以請護土長不要排我晚班,我
晚上必須回家陪她。”童昕被新老闆整死了,不到一、兩點見不
到人影,她再不回家,可憐的於優就要餓上一整天。

  “于優是個瘸子?”

  “不是瘸子,只是腳不方便,她以前還是個舞蹈家呢!拜
托、拜託嘛。”

  他沒答、不應,不過她知道,這就是代表同意。

  笑彎眉,她旋身去尋架上他剛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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