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戀公式 惜之  單戀公寓系列之最終回

他說好,她絕對不敢說不好;他說要,她沒膽子說不要;
當人家的妹妹就要聽話、懂事嘛——
這點她做得不是蠻成功的嗎?他幹嘛還嫌東嫌西的嫌她很礙眼?!
好啦!她那處女貞牌都給他當護身符了,
連自己的腳都為了救他而一輩子動不了了,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拜託——就因為她媽嫁了他爸,這樣也不行哦?!
是男人就要當個像樣點的嘛!
人家她都不計較的跟情敵保持嫂友妹恭的關係了,
他好歹也放放身段,別這麼愛計較嘛……
喂!是叫你放身段不是把她放到床上耶!——



天青氣朗,夏天的腳步悄悄來到人間。
  
  清晨,太陽尚未熾烈。
  
  於優起個大早,將吐司、果醬、鮮奶全擺上餐桌,然後一一敲開童昕和辛穗的房門,等她們整理好坐上桌時,於優已將烤好的吐司達到她們面前。
  
  辛穗挑了一曲匈牙利舞曲播放,振奮起大家的精神。
  
  繞進廚房,三分鐘不到,她端來一盤熱騰騰的荷包蛋,擱進每個人的吐司中。這裏是單戀女子公寓的清晨。
  
  單戀女子公寓?很奇怪的名稱,但對於優、童昕、辛穗、小語來講,無疑是最最貼切的名詞。
  
  五年前,於優堅持搬出家裏,離開儲伯和母親自己獨立。
  
  掛念的長輩放心不下,像她這樣一個行動不便的女孩子,獨自在外生活,要不操心,是困難!於是,他們買下這層公寓;為她招來精明俐落的秘書——童昕,和溫柔體貼、善於照顧人的護士——辛穗當房客。三個女孩,很快地成為交心朋友,她們分享著彼此看法、理想,也分享了彼此的感情世界,她們知道於優對異姓哥哥儲英豐的暗戀,也曉得辛穗對院長大人的迷思。
  
  原先、童昕對她們的戀情並不苟同,哪里料到,自己也在無從選擇的情況之下,把一顆心毫無條件雙手奉上。然,童昕的皇甫虎,不僅僅是有婦之夫,還深愛自己的妻子,這樣的情戀,對誰而言都只能是委屈。
  
  三個女人,愛上性格截然不同的男人,卻同樣為不能公開的愛情傷心。
  
  愛上不能說愛的男人、戀上不能戀棧的心,她們有著相同的心事。
  
  於是,她們為公寓取下這個名字——單戀女子公寓。
  
  某一天童昕心血來潮,在樓下的柱子,貼上一張招租單,租屋者的條件是——必須和她們一樣,有一段美麗的單戀情事。
  
  陸小語來了,她撕下招租單走到她們面前,告訴她們她和僑哥哥的故事。
  
  那個下午,于優、童昕、辛穗都哭了,為小語、也為她們自己。
  
  愛情……原該是甜蜜難忘的記憶,對她們而言,卻是痛苦辛酸。
  
  “小語還在睡?”辛穗喝下一大口最喜歡的牛奶,側臉問於優。
  
  “我起床時,還聽到她敲鍵盤的聲音,現在安靜下來,大概剛睡著。”於優說著,再幫她把牛奶注滿。她們有一冰箱滿滿的牛奶,全是辛穗的院長大人提供。
  
  “這個夜行性動物,再不改變生活型態,遲早會未老先衰。”
  
  童昕不喝牛奶,只喝檸檬汁,因此胃潰瘍人院了兩三次,卻仍改不了這個習慣,她常笑說,這習慣恐怕要等到哪天,心死魂離,才戒得掉!
  
  “沒辦法,那是她的工作,有很多寫書人都是要等到夜深人靜,才會有靈感跑出來。”辛穗解決掉第二杯牛奶,開始咬吐司。
  
  小語是個小說家,她說,她想把自己不完美的戀情,在小說世界中一一彌補起,她要筆下的每個主角把該她的幸福享盡。聽起來荒謬,但卻是她解脫單戀情苦的唯一方式。

  
  “不說她,你自己還不是,老為一首曲子弄到將近天亮,還一大早就起來幫我們弄早餐。”童聽念過小語,又折回來講於優。
  
  “我把曲子交出去了,昨天,我很早就入睡。”於優笑笑回話,輕輕柔柔的嗓音,總能安撫旁人的不安。
  
  辛穗翻看腕表,輕呼一聲:“糟糕,上班快來不及,巫婆護土長肯定又要借機罵人,我要先走了。”她抓起麵包,往外跑去。
  
  “等等,我載你一程。”童昕把最後一口吐司塞進嘴巴,提起公事包,兩個人一前一後離開。
  
  又安靜下來,四十幾坪的公寓在她們離開後,變得悄然無聲。漫長且窒人心肺的光陰,在於優身邊流轉,一天、一天……每個一模一樣的一天……
  
  三百六十五天組合成一年,一百年成為一個世紀,她在一世紀當中等待、等待,等待那份不可能、那個夢想,等過了二十年,夢想依舊還是夢想……
  
  好奇怪!她在十歲就能理解聖誕老人不存在,為什麼長到二十八歲,她還不相信,夢想不可能成真?是她性格太固執,還是頭腦太愚昧?二十八歲,好快,
又活過五個年頭,一直不相信自己能幸運地活上這麼久,可是她存活下來了。不能被相信的事情成為事實,說不定,哪天夢想不再只是夢想,說不定哪天夢想會成真…
…從這個角度去預設,日子會過得比較Easy。
  
  慢條斯理把早餐吃光,推起輪椅將餐桌收拾乾淨,小語睡得正熟吧!
  
  說到睡覺,她向來淺眠,睡眠時間不多,就算是已經累得睜不開眼睛,她也要在床上翻翻滾滾,折騰大半天才睡得著。
  
  說實在,她很害怕睡覺,睡了,那個惡夢就會一路纏繞上來,弄得她的心不安寧。因此她羡慕嗜睡的辛穗;和一入眠就不容易清醒的小語。
  
  不知道要到哪一年,才能讓她平平和和、安安穩穩睡上一場?也許……也許,就快了……
  
  頷首,淺笑。把小塑膠盆放在腿上,俐落的幾個推動,她將自己達到陽臺上,陽臺的桑樹已經結實累累,一顆顆碩大飽滿的桑湛掛在枝頭上,她小心翼翼將成
熟的果實採擷下來,不敢太用力,怕拿捏不好,就要染上滿手深深淺淺的紫紅。
  
  那年,桑樹剛剛種下時,她們戲稱它是愛情樹,第一季,它只結出瘦拎拎的六七個果實,連一個醬油碟子都裝不滿。
  
  童昕還說,愛情樹結起的愛情果那麼少,怎夠她們揮霍?於優承諾,會好好照顧起愛情樹,好結出足夠的愛情果,豐富她們的愛情。
  
  果然,接連幾個豐收年,讓她們有了好多好多的愛情果,生食、熬漿、做果醬……但,至今,她們的愛情沒有豐收,她們的愛情仍站在岌岌可危的邊緣,
一個不小心沒捧好,就要落個人去樓空。
  
  她們的愛情比起愛情樹,還要難照顧。
  
  “你們別再長高了,我摘得好辛苦。”她輕聲對桑樹說話。
  
  很多人都告訴她,冬天時要幫桑樹修剪下枝枝節節,它們才不會一味往上長,幾次想剪,卻又心疼它痛,總想著這是一種限制,把它限制在自己能掌控的範圍內……
  
  不!她並不想這樣做,就像當年她對“哥”一樣,她從不想把他操控在自己身邊,儘管她有足夠的理由。
  
  推起輪椅,她把愛情果帶到水槽下沖水洗淨,冰進冰箱。
  
  電話鈴響,她迅速回到客廳接起電話,免得鈴聲擾醒剛人眠的小語。“喂,您好,我是於優,請問您找哪一位。”她的聲音是一貫的輕柔。
  
  電話那端有短暫的沈默,於優耐心地等待,並不出聲催促。
  
  “我是儲英豐。”
  
  是他!
  
  於優握住話筒的手微微顫抖,沒想過他會打電話來,聽著他的聲音,她的心在狂跳,“交集”二字跳上她的腦袋,他們之間有了交集……二十年來的第一回…
…第一回他主動……
  
  “你……有事嗎?”淚珠顆顆滾下,跌在她揚起的唇角,捂起嘴,她在笑、在開心。好久、好久,她幾乎要忘記快樂是什麼感覺了。
  
  下一句話,他把她的快樂再次趕人地獄,就像他以前經常做的那樣。
  
  “娟姨和父親出車禍,人在品誠醫院。”他的聲音單調冷漠,聽不出悲喜,只有疲倦,“他們嚴重嗎?”於優囁嚅問出,第六感隱隱約約的在腦中躍然。不會吧、
不會吧!不會是她心中猜想的……
  
  “嚴不嚴重已經不要緊。”歎口氣,相信她聽懂他的意思,她一直是懂他的,一個動作、一聲輕歎,她就能明白他的意思,即使他們已分開好多年。
  
  “我馬上到。”掛起電話,緊咬住手背,壓抑住嚎哭,沒用、沒用,哭再大聲都沒用啊!還不懂嗎?二十二年前,她哭喊著爸爸不要打,爸爸還是拿根長棍不斷往她和
媽媽身上招呼。還不懂嗎?十九年前,她哭著、求著,請媽媽不要嫁給儲伯伯,她仍是穿上白紗將女兒帶入儲家。
  
  還不懂嗎?十年前,她在他門外哭了一場椎心,隔天,他還是背起行囊,遠走他鄉。她的眼淚沒有意義,她的眼淚幫不了她分毫……
  
  她能做什麼?除了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母親和儲伯身邊,抱住他們,見他們最後一面,她什麼都不能做。
  
  不斷拍擊小語房門,擾醒她的初夢,於優狂聲催促……
  
  小語揉揉迷蒙睡眼,打開門,激動的於優嚇她一大跳,她從沒這樣過。“於優,別嚇我,發生什麼事了?”
  
  “小語,請送我到醫院,我媽媽和儲伯出車禍了!”說不哭,淚仍決堤。淚一串串掛著,她的嘴角在抽搐,心酸、心澀又能如何?命運從不對她優厚。
  
  “好,給我三分鐘,你去拿東西,我們門口集合。”
  
  命令令
  
  掛上電話,儲英豐一掌捶向牆壁。
  
  他應該去接於優的,她的行動不方便。可是,他不想面對她、面對自己的心,至少現在不想。
  
  回想昨夜,一夜的折騰、一夜的交瘁,太多的意外撞擊他的心。
  
  事情怎麼會是這樣?他不懂,這種安排,是上天太過分。
  
  “英豐,喝點水。”他的未婚妻康蜜秋端來一杯咖啡,遞過。
  
  她體貼地在他肩側揉捏按摩。
  
  蜜秋是個好女人,一直都是,這幾年他們的雙重奏享譽國際,八年來,他低潮、沮喪時,都是她在身邊撫慰,她陪他成長蛻變,陪他走過風雨、走過孤寂。
  
  “謝謝。”一口喝下滿杯咖啡,苦水在胃中翻攪。
  
  “不要想太多,爸爸不會希望自己的離去,帶給你承受不起的打擊。”她溫柔地輕撫他的背脊,像個慈祥母親。“我打電話通知媽咪了,她說等這一季的巡迴演奏會結束
,大約再一星期,她會趕回臺灣。”
  
  她口中的媽咪,是儲英豐的親生母親——胡幸慧,五年前,他們在母親的見證中訂下婚約,從此蜜秋就跟著他喊爸爸、媽咪。
  
  “謝謝你,蜜秋。”握住她修長細白的手,拉到唇邊貼著。
  
  曾經也有一雙同樣細長溫柔的手,在他失意痛苦時給予安慰,只不過,那時,他總是把那雙手遠遠推開,總是用恨意狠狠地瞪著那雙手的主人,直到她畏縮退卻。
  
  而今,恨她的理由不存在,他再阻止不了自己的心,見她、見她,他想見她已經好久好久……
  
  “別這樣,爸爸會心疼的,他那麼愛你,你的傷心會留住他的魂魄,讓他無法自由。”蜜秋環上他的肩,明白這時候再多的安慰都幫不了他。
  
  “蜜秋,我想自己一個人好好想想。”他面容憔悴,才一個星期啊!
  
  “我懂!我去安排爸爸和娟姨的後事,你別在這裏待太久,早點回去休息。”
  
  “嗯,謝謝。”
  
  “你要永遠都對我這麼客套嗎?我不禁要懷疑起,自己到底是不是你的未婚妻。”抿唇一笑,她說出心中憂。
  
  “蜜秋……”
  
  “我在說笑,別把話聽認真。”在這種時候用言語測他的心,太無聊。
  
  “路上小心。”“我會的,車子我開走,等會兒你搭計程車回家,你心情不好,不要開車。”她總是細心地替他照料生活中每一件瑣事,說不感動是違心,
但感動就能讓男女永恆嗎?他沒把握,就為著這個沒把握,他遲遲不肯結婚。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他心中有好多抱歉。
  
  抱歉?這句話是於優時時刻刻都在對他說的。她抱歉自己搶走他的父親,抱歉自己分享他的父愛,抱歉她的出現讓人對他指指點點,她似乎永遠都在對他說抱歉……
  
  誰知道,欠下這一句抱歉的人是他,不是她。
  
  是不是該對於優說聲抱歉?說了會有意義嗎?昨天深夜,醫院來電話,通知他父親和娟姨車禍的消息,當他趕到時,娟姨已經沒有生命跡象,她甚至連對女兒說上最後一句的
機會都沒有。
  
  相較起來,他是幸運的,他不但見了父親最後一面,也釋盡父子兩人多年來的嫌隙。
  
  昨夜……不是個好天氣,風在刮、雨在下,今年的第一個颱風從北部登陸。
  
  他趕到父親身邊時,父親顫巍巍地拔下呼吸器,雙淚垂落枕邊。當他正為父親沒死而慶倖時,護士卻告訴他,父親內出血嚴重,不可能救得活。
  
  “對不起、對不起……”他哽咽不成聲,眼裏、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乞求兒子的寬恕。“原諒我自私……”他有好多話要說,不說完,死不瞑目啊!
  
  多少年的恨,在這關頭竟然煙消雲散,再找不到痕跡,他輕輕扶起父親。
  
  “背叛婚姻是我錯,與你母親離異是我自私,她是個那麼好的女人,我配不上她。”握住兒子的手,儲睿哲強將精神振作起。
  
  “這就是我想不通的,她那麼好,你怎能捨棄她?”輕輕地,他問出心中疑慮。
  
  “她不愛我,會嫁給我,是因為我愛她,我對她細心體貼、包容。但我的包容在婚姻生活裏一寸一寸消失,每當她凝視彩霞,我就懷疑她在想念那個男人,
一個我永遠也及不上的男人。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過去,一直以為可以被壓抑的嫉妒,在我心中逐漸擴散。我愛她、卻又恨她,幾次在夢中,我夢見自己雙手握著尖刀,刺進你母親胸膛,
鮮血噴上我的全身……
  
  為了報復,我故意邂逅於優的母親,她是個好女人,你可以在於優身上看到她的所有特質,是她把我從仇恨的漩渦中解救出來,是她釋放了我胸中所有的恨意,
於是我放手和你母親的婚姻,放手牽扯我們十幾年的恩恩怨怨。”
  
  對淑娟,當年的報復心態不再存在,他的愛在二十年間逐漸成形。
  
  “要是真有這個男人,為什麼離開你之後,媽咪沒投向他的懷抱?”
  
  “他死了。很笨是不是?我居然在吃一個死人的醋。”
  
  “這些話,你為什麼從來不對我說?”
  
  “你崇拜你的母親……而且……”而且,他有他的私心……
  
  “而且我向來自我中心,只聽得見自己想聽的。”接下父親的話,他發覺自己錯誤太多。
  
  “我承認,我把自己看得太偉大,以為能包容她心中的最愛,可是……”
  
  “他是誰?”英豐問。“去問你母親,她會十分樂意和你談他……英豐,我有一件事,不說,死不心安……”他開始出現微喘現象。
  
  “你說,我會仔細聽。”抱起父親的頭,他知道再不說,爸爸就沒機會了。
  
  “十年前,你執意要到美國找你母親學音樂,那天早上,一輛車……差點撞上你……”
  
  “我記得,是小優推了我一把。”“小優卻自己撞……上車,她的腿……在那一次……殘廢……”
  
  “不對!那次的撞擊並不嚴重,我記得她還笑著催促我快一點,不然我會趕不上飛機。”他記得……那個笑,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她笑。
  
  “送醫途中……她昏迷……傷了脊柱……她還……流產……英豐……那孩子是你的嗎?”小優從未親口向他證實過,孩子的父親是誰。
  
  流產?殘廢?該死的他到底還做過什麼?她笑著向他揮手,跟他說,很抱歉,就送你到這裏……她送他走向璀璨前途,他卻送她進入幽冥暗獄。
沉重的犯罪感撕扯著他的心,他要怎樣面對她?“我要把、把你、你……找回來,於優不肯……她說,她可以……不當舞蹈家,你不能……不當音樂家……那是……
你……的夢……”
  
  她有機會對他說清楚的,他已經回來一整年,為什麼不對他提?又是那個該死的遷就包容?她要對他遷就到什麼時候?!
  
  “英豐……請照……照顧……她……我們……虧欠她太多……”他再喘不過氣了,抱住兒子,他拼了命說:“對……不……起……”
  
  “我原諒你了,已經原諒、早就原諒……”只是他從不肯承認而已。
  
  “謝……謝……”說完這句,他走了,再不回來,帶著兒子的諒解和淑娟在天上會合。
  
  儲睿哲的一生結束,恩怨全在彈指間消散,卻留給下一代解不清的結。
  
  他和小優,來來會怎麼樣?再續前緣?不!他的身邊已經有了別的女人。
  
  保持原狀,認定她的包容犧牲是應該?不!知道緣由,他再做不來視若無睹。
  
  小優……她留下來的難題,他要怎麼解,才解得散、解得清,解得開兩人中間的無解?英豐抱住頭,以為早已踩得死絕的愛情,在他心中蠢蠢欲動,
就怕一個火苗,就會燃起不該豔盛的燦爛。
  
  醫院外,於優在小語的幫忙下,匆匆趕到急診室。一入門,疲憊頹喪的英豐落人眼中。
  
  哥……別一個人苦,有我在這裏陪著……她推起輪椅一步步靠近,直到她的手都能觸得上他了,停下身,勇氣不足以讓她再靠近。
  
  “哥……”于優的聲音擾醒儲英豐的沉思。
  
  抬起頭,放下多餘情緒,接下來,他們有太多事情要忙。“我帶你去看爸爸和娟姨。”
  
  多年來,這是他第一次心平氣和對她說話,誰知,居然是在這種情形下。
  
  命令令
  
  喪禮莊嚴而隆重,於優的一身黑,更襯出她臉色不自然的蒼白。
  
  沒想過哥和胡阿姨肯讓儲伯和母親合葬一處,他們不該是恨她的嗎?不懂!但是無妨,從小發生在周遭的事,她從沒懂過,卻要一一接受。該恨該怨的,
她有權利恨生下她,卻虐待她的父親;有權恨愛她,卻又愛上另一個男人的母親;有權恨她愛了一輩子,而他卻恨她一輩子的“哥哥”。
  
  可是,恨……那需要多大的力氣啊!於優恐怕是無能為力了……
  
  一杯黃土、一段故事、一份情,埋了、葬了,葬去逝者的喜怒樂哀,也葬去生者的傷心難過。康蜜秋推著她的輪椅;隨著眾人緩緩步出墓園。
  
  雨絲飄落,仰起頭,冰涼的小雨貼上於優的臉,掩去奪眶而出的淚。
  
  傷心……藏著吧!愛情……也藏著吧!
  
  親朋好友紛紛散去,只留下康蜜秋、於優、儲英豐和他的母親——胡幸慧站在原處。
  
  “小優,節哀。”胡阿姨走過來,握住她的手說。
  
  從小,她就喜歡這個女孩子,只不過,她似乎不受幸運之神眷顧,缺少父親的遺憾、母親再嫁的陰影、傷殘的痛苦……養出她鬱鬱寡歡的性格。
  
  對於優的印象,胡季慧一直停留在她童年時期,她很少見她暢懷大笑,對一個八歲大的孩子來講,她早熟得讓人心疼。
  
  現在,於優長大了,炫人心神的美麗,更是緊緊牽動人心,她好漂亮,美得清麗、美得脫俗,美得不該是凡間所有。
  
  “胡阿姨,謝謝你。”點頭,於優對她綻開一抹似有似無的淺笑。
  
  這個笑輕忽縹緲,一瞬間就消失在眼前。英豐看得呆了……
  
  “聽說你現在是個知名作曲家,做出許多膾炙人口的曲子,真了不起。”
  
  “運氣好。”淡淡三個字,她不想提那些身外事。
  
  “下回讓我來介紹一些國外的製作人給你。”蜜秋走到她面前說。
  
  “不了,這一行我沒打算做太久。謝謝你,大嫂。”喊聲大嫂,她提醒自己,事情早成定局,她和哥在蜜秋訂婚時……
  
  不!應該說,在他們的父母結婚時,他們之間就已經不可能。
  
  夢想……該在二十八歲這年停止。
  
  “這樣啊!沒關係,以後等你有興趣,再告訴我,我認識的那些製作人都是知名度很高的喲。”
  
  “好,再說。”深吸氣,她累了,肌肉和關節痛得厲害。
  
  “蜜秋,請你送於優回家,我有事想和媽咪談。”
  
  儲英豐開口,於優心澀,到現在……他仍不肯承認她是妹妹曾想過,就算他永遠都不會愛上她,至少,讓他們成為好兄妹,快快樂樂的談心談情,
就像小語和她的僑哥哥一樣,哪里知道,連這點,都是奢望……“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不想再麻煩他,就這樣吧!他們爸媽間的牽扯走到這裏算是終結,
他們的關係也在這邊劃下終點。
  
  愛沒了、恨結束,從此陌生的兩個人,再沒糾葛。
  
  “別說麻煩,都是一家人,我很樂意為我優秀典雅的小姑做點事情呢!”蜜秋走來,親親熱熱說話。“讓蜜秋送你,往後我不常在國內,你們是一家人,
要互相照應。”胡幸慧說。
  
  “嗯。”於優不再固執,點點頭對兩人揮手道再會。
  
  她們離開,胡幸慧再轉身面對兒子,拍拍他的肩膀說:“兒子,你有話問我?”
  
  “你沒嫉妒過爸爸和娟姨?”他直指出事實。
  
  “他們是真心相愛,我為什麼要嫉妒?”歎口氣,兒子長大,陳年往事終是瞞不住。
  
  “她搶走你的丈夫。”他從不理解,媽咪怎能和前夫及搶奪她丈夫的女人相處融洽。
  
  “她沒有搶走我丈夫,真正搶走我丈夫的人,是上帝,是它奪走我的最愛。”
  
  “上帝?所以說那個男人不是爸爸?我可以聽這段故事嗎?”
  
  震驚在那個淒涼的風雨夜已歷經過,眼前的他並沒有太大的憤然。“你很平靜,你爸爸已經告訴你有這麼一段故事?”胡幸慧猜測。
  
  “不!他認為說不說,決定權在你。”
  
  “我該謝謝睿哲,他對我一向縱容。兒子,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談,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扶著兒子的手,幸慧笑了,他們……好像。






一室陰霾,四個女人窩在客廳一角,各自想著心事,低落情緒寫滿臉龐。
  
  小語抱起娃娃,一個個輪流對它們說話。
  
  辛穗閉眼聽著舒曼,一方手帕蓋在臉頰上方,要它吸去溢出水分。
  
  童昕面前一堆檸檬皮,酸得讓人凝眉的味道遊離在空氣間。
  
  於優的一盒巧克力快要見底,她臉上沒有吃巧克力的甜蜜幸福,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愁雲。一身黑衣,於優趴在桌面上哭哭笑笑,哭情斷、笑緣滅,哭笑世事難料。
  
  以為自己會先離世,誰知一場車禍、一個意外,打斷她的自以為是……到底還有什麼事情是她能夠掌控?還有哪些事情是努力就能獲得?不知道,不知道了……
她統統不知道……
  
  父親不要她、母親儲伯離開她、“他”恨她……留戀?人世間她能留戀什麼?叮咚……鈴響,四個人都不想動,她們仍持續做著自己的事,啃檸檬、吃巧克力、聽CD、抱娃娃
……叮咚……門外的人不死心,電鈴響徹天。“辛穗,一定是你的番仔院長,你去開門啦!”童聽懶懶地說。
  
  “哦……”嘴裏應聲哦。辛穗知道,門外不會是他。站起身,她取下小方巾,走到門側,打開。
  
  “請問你是……”這個人,她沒見過。
  
  “我是儲英豐,請問於優在嗎?”他自我介紹。
  
  “儲英豐……你是、是於優的……”於優的“他”?他出現了,在於優失去所有之後?她看得很專注、很認真,試圖在他臉上尋找出真正意圖——這男人愛過於優嗎?
或者未來他會愛上於優嗎?“她不在家?”再問一聲,不耐煩甜蜜女孩的眼光。
  
  這幾年,旅居世界各地,無數場次的演奏會讓他早適應女人的愛慕眼光,也學會禮貌以對。但此時他要見於優,不耐煩和任何人周旋,包括這個甜得像蜜桃的女孩。
  
  “她在,你請進。”引領儲英豐,辛穗緩緩走人客廳。
  
  “於優,儲、儲……儲先生找你。”她推推小語和童昕,把客廳讓給他們。
  
  收起巧克力,於優手腳擺不到適當位置,咬咬唇,她猜不出他前來目的,她還欠他?唇齒乾涸,她頻頻舔過唇瓣,眼睛不敢看上他。
  
  心慌難安,十年的平靜生活,以為感情再無波折,誰知,他的出現仍然影響著她。脫離不了他帶來的震撼,有他,她的心就不能安分。
  
  再見她,火在胸中點燃,星星之火將要燎原,卸下冷漠隔閡,淡淡的笑軟化他僵硬的臉。
  
  “還是喜歡吃巧克力?”
  
  溫溫文文的一句話,沒有疏離,沒有諷刺挑釁,於優倏地抬頭,想確定說話男人是她認識的那一個。
  
  是他!濃得賽墨的眉毛,乾淨斯文的五官,修長瘦削的身量,總是不讓心情浮上臉龐的“哥哥”,是他沒錯!可是……他該冷漠、該寡淡,沒道理會對她溫和。
  
  “以前你喜歡裏麵包榛果的巧克力棒。”
  
  他又變回那個寵愛她的大哥哥?“那種牌子已經買不到了。”垂眉,她不懂他的改變。
  
  “我在法國還有看到過,下次去幫你帶一些回來。”
  
  下次?她還有機會等待下次?淺笑低吟,眉目間仍是糾結。
  
  “今天來,有事嗎?”抽離激動情緒,讓心站在遠遠地方看著。
  
  “這裏整理得很好,聽爸爸和娟姨說,你搬出來五年多?”繞在口中想問的話,終是沒有說出口。陳年舊事,他不知道怎樣提,才不會將舊傷口扯出鮮明疼痛。
  
  “是,五年多了。”
  
  “怎麼想到要搬出來?”
  
  他的態度緩和她的慌亂,緊握的拳頭在不知不覺問鬆開。
  
  “因為……想獨立。”找來一個藉口,當初沒對儲伯、媽媽說出真正原因,現在……似乎也沒必要再提。“人長大,終會想獨立。”再補一句,說服他,也說服自己。
  
  “一個人在外生活,你似乎適應得很好?”
  
  “我的室友童聽、辛穗、小語都很照顧我。哥……我們開門見山好嗎?你不該只是跑來看我在外面是否適應良好。”
  
  她一個問句,將兩人都推人沈默。
  
  於優仰角看他,十年歲月,他仍是她夢中的白馬王子,只不過,王子駕來的金色馬車上,已經坐上親密愛人。她是他……想過半晌,她在他身邊找不到自己合適的角色扮演。

  
  “那天夜裏,我趕到醫院時,娟姨已經沒有生命跡象,爸爸有很嚴重的內出血,他用意志強撐著,他要和我說……”
  
  “說對不起?”於優猜。“你知道?”有幾分意外,她把眾人的心結都看得一清二楚?“這些年,儲伯不斷自責,他說自己做錯,當初不該和媽媽結婚。”
愛一個人、想守住一份愛情真是錯誤?年紀漸長,她理解大人間的情分,也學會體諒。
  
  “他告訴過你?”
  
  “你離開這些年,他經常獨自凝視窗外,看著那棵高大的火焰木,說不記得,以前你常在那棵樹下拉小提琴?他很思念你,媽媽勸他將你找回來,他卻說強要你回來,
你不會快樂。哥,儲伯真的很愛你!”他的溫暖,讓她忘記兩人之間該謹守的分寸,心往前跨出一大步,不自主地輸送出關心。
  
  “我知道。”沒忘過那些父親哄自己入睡的夜晚,他為他念床頭故事,即使他已經上國小、即使他已經認會幾千字,父親仍持續念著,直到他再婚,直到被他拒絕在門外。
  
  “你會回家接手儲伯的事業嗎?他很期待。”
  
  “會,不過目前我手上還有合約,沒辦法全心全意,等這一年合約期滿,我就會入主公司,這段期間鄭伯伯會先幫我打理。”鄭伯伯是個可敬的長者,
多年來一直跟在儲睿哲身邊,為公司盡全力。“這樣子最好,儲伯不留遺憾了。”安心的走,無牽無掛也是幸福。
  
  “他不再遺憾,你呢?你沒有遺憾嗎?”他反問,問出她一臉茫然。
  
  遺憾……她是遺憾太多,多得不知道要從哪個點、哪個頭說起。
  
  “我沒有。”到最後,她選擇隱藏遺憾。
  
  “十年前那場車禍,你失去雙腳、失去孩子……”說不下去,他說不出來應景的安慰話,他欠她太多太多……
  
  “你知道了,是儲伯說的?”低眉,一直不敢回想的那幕,他輕輕一個用力,就將塵封記憶掀起。
  
  曾經,儲伯答應她守密,可是在最後一刻,他洩露了舊事、洩露她的情愛、也洩露出她那端起不易的自尊。她覺得自己像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
他將要嘲諷起她毫無掩蔽的情愛。
  
  “你騙我,那時……大家都說你沒事。”他直直指控。
  
  “本來就沒事,我不是活得好好嗎?”再展眉,她榨出一絲苦容。接下來,他要開始取笑她的一廂情願了吧!
  
  “那件事,是我不對。抱歉!”他始終欠她一句抱歉。
  
  他說……抱歉,和她想像的不符,他並不為奚落訕笑而來。
  
  “那是意外,對方闖紅燈,要論錯,錯不在你。”錯在她的“自願”,她自願為他擋車、自願付出、自願愛他……一切一切都是她自願,與他無關。
  
  “我說的不是那件,是……孩子。當年我……”他在不知不覺中製造一個生命,卻讓於優擔負起責任和痛苦。
  
  “那年,我們都太年輕,有孩子,對他、對我們都不公平,他選擇離開……是聰明的。”這時候除開安慰,再多說都無濟於事。
  
  想起那些惡夢連連的夜晚,心仍隱隱酸楚。孩子,她曾經擁有他的孩子,哪里知道他不願留在她身旁,一如她的父親對她,棄之如敝屐……
  
  “我用了一個最不負責任的方式解決問題,你該恨我。”假若她肯恨……不,她從不肯恨他,只會將這一些全當成是自己該受。
  
  “你覺得留下會對不起胡阿姨,儲伯已經背叛你母親,你不容許自己再背叛她。其實,當年你有一點點喜歡我的,是嗎?”帶著期盼,她想從他口中得到正面答復。
  
  她懂他!深吸氣,不該意外,她從來都是懂他的,懂他的怨、懂他的怒、懂他滿腔滿懷的恨,所以,她才處處包容、處處代他受罰。
“是。”這一個是字,開啟了他滿腔滿懷的壓抑愛情,情鎖打開,愛情回復原形,在陽光下吸收養分,拼命茁壯。
  
  “現在呢?”再問,他是否會說,現在仍然喜歡,甚至比喜歡更進一步?
  
  “我有濃厚的罪惡感。”躲開她的問話,他卻躲不開自己的心。
  
  “你因罪惡感而來?”只有罪惡感?於優再度失望,他不是為愛出現。“其實,不用的。我相信宿命,相信一個人一生中,有多少苦難要承受,
是固定的,外人外力都改變不來,在我的生命中,那場車禍是其中一件……”失去他的愛是另一件。
  
  “我不是宿命論者,這說法不能解除我的罪惡。”
  
  “我要怎麼做,你莫須有的罪惡感才會消失?”
  
  “跟我回家,讓我為自己做錯的事情彌補起。”回家後,他會照顧她、愛護她,對待她像一個真正的……“妹妹”。鴕鳥般地把頭埋進土裏,
他假裝沒聽見自己心底的聲音。
  
  “這樣你就不會再覺得虧欠?”於優輕問。
  
  “是的,小妹。”
  
  小妹?再次,於優證實他不愛她,不過,當小妹比當敵人要好得多。假設這是她能做的,就讓自己為他專心最後一回。
  
  “好,我跟你回去,不過我只能留一個月,之後……我有別的行程。”
  
  “行程?不在臺灣嗎?”
  
  “不在。”
  
  “那就沒辦法了,不過等你回來,我會到機場接你。”
  
  “到時候再說。”輕笑,不知道上帝那裏,有沒有往返人間的專用機場?“要不要進來幫我整理行李,我的動作很慢的,要是你打算在客廳等我,恐怕要等上很久。”
  
  笑容浮現,她想起那個火焰木下的小提琴王子。
  
  令命令
  
  於優的臥房不大,但是乾淨整齊,就像她這個人,有條不紊。
  
  一張方桌,淩亂的文具品收拾得妥妥貼貼,架上的幾本書按版本大小排列得整整齊齊。床罩是最簡單的式樣,一個包套,沒有蕾絲、垂簾。一盞桌燈、'
一個貼壁櫥櫃,再無多餘物品。
  
  “幫我把櫃子左下方的行李袋拿出來好嗎?’’於優說。
  
  打開衣櫃,十套不到的衣服,整整齊齊掛上,顯然她對美麗的要求不多。
  
  “我以為年輕女孩的房間,都會有一堆可愛的娃娃布偶,再不然,幾枝花、幾件手工藝品、一些瓶瓶罐罐,總是免不了。”
  
  “我要怎麼回答你呢?第一,我二十八歲,不是年輕小女生。第二,我房間不能有太多東西,那會妨礙我的行動。”沒有苦澀和自憐,她只是清楚表示出自我。
  
  “我……”
  
  “說這些,不是要博得你的同情,更不是要引出你的罪惡感,我要你知道,雖然我的腳殘廢了,我的心並沒有殘障,我把自己照管得很好,生活得很自在,
我甚至可以不靠別人就養活自己,而且養得還不錯。”
  
  “這點無庸置疑,爸爸告訴我,你和其他房客一樣付他房租。”
  
  “是啊!哪天我死了,說不定還有錢可以成立基金會,資助愛音樂卻沒有能力學音樂的小孩子。”
  
  “你在跟我炫耀財富?”
  
  “若我的炫耀能讓你減少罪惡,我不介意炫耀。”她笑開。
  
  “不能替自己多著想嗎?”他語重心長。“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從我們認識開始,你都在替我著想。”這個事實讓他愧疚不已。
  
  “那是我欠你的啊!”
  
  “欠?你被我洗腦了。”那些年,他總是對她咆哮,說她鳩占鵲巢,說她搶走他所有幸福。
  
  “忘記嗎?我吃掉你一抽屜巧克力,我分散胡阿姨對你的注意力,我的母親搶走你的父親,我不顧你的意願登堂人室,厚起臉皮硬要當你妹妹……”
  
  “不!這些罪名都不成立。巧克力是我自願送你,媽咪教你彈鋼琴是我的鼓吹,再加上你的天分,至於你母親搶走我父親……小優,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可是,
直到最近,我才學會一件事。”
  
  “哪件事要你這位資優兒,花那麼多年時間來學習?”輕笑,她的笑容一向能安撫他的情緒,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
  
  “我學會感情不能被勉強,爸爸和媽媽,他們都是好人,他們不討厭彼此,甚至可以說得上喜歡,即便如此,終不足以讓他們長相廝守。”
  
  “很高興,你心中不再有恨。”他真正釋懷了。
  
  “在感情方面,我幼稚得像個孩子。”
  
  想起爸和娟姨出殯當天,他和媽咪談開,談出那些陳年往事,那是爸爸長久相瞞的事情,有點傻,早該說破的,爸爸並不會因此失去他……
  
  想起那天,他和媽媽找了一家咖啡廳坐下……
  
  傘令令
  
  坐在咖啡館裏,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今年的天氣太怪,連連陰雨不斷。
  
  咖啡的香味彌漫在鼻息間久久不散,輕快的音樂聲聲傳,傳進人們靈魂深處。
  
  “英豐,媽媽有張照片給你看。”她主動延續話題。她側身,在包包裏取出皮夾,拿來一張泛黃照片。照片裏是一個專注演奏小提琴的男子,三十歲上下,
一襲正式禮服,戴著一副近視眼鏡,颯颯英姿,在當年不知迷惑多少顆少女心。
  
  “他是……”就是他嗎?媽咪心中的男人。
  
  “莊明彥,我的小提琴老師。在大學裏,我主修鋼琴,副修長笛和聲樂。在一次學校辦的音樂饗宴中,我碰上他,他精湛的演奏技巧、英挺的外貌……
我想,那算一見鍾情吧!於是在繁重的功課壓力之外,我又多修了一科小提琴,並聘請他當我的小提琴家教。”
  
  啜飲一口咖啡,胡幸慧甜蜜嬌羞的笑容宛若青春少女。
  
  “我愛他,真的愛他,愛得熱烈、愛得狂熾,我們結合的不僅僅是身心,還有靈魂。談起音樂,我們能談上一日夜都不止休,他崇拜柴可夫斯基,希望能在有生之年,
寫出一出曠世音樂劇,我們日日夜夜忙碌著,為了我們的夢想、我們的生命……那段時間,是我人生最快樂的一段。”
  
  想起那年,她久久不語,沉浸在美麗的回憶中。
  
  “後來呢?什麼事情造成你們的分離?”儲英豐插口。
  
  “他生病了,肝癌末期。他住院的第一天,下了課,我帶著鮮花水果到醫院探視,卻發現有一個自稱莊太太的年輕婦女在照顧他。當著她的面,
他不能跟我解釋什麼,但是,我在他眼裏看到好多的抱歉,?那間,我原諒他了,不怒不怨,愛到深處,果真是無怨無尤。
  
  不怪他,真的,怪只怪老天讓我們相遇太晚。一個星期不到,他死了,留下一堆譜和一把小提琴給我……他的妻子說,那把琴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值錢的東西,
留給我,是要我珍惜自己的天分。”
  
  拭去眼角淚水,她自嘲地笑笑。“我哪里有天分?我的辨音度不夠敏銳,畢竟二十歲才碰小提琴是太慢了。我懂他把小提琴留給我的真正意思——他愛我,
此生只愛我一個人。”
  
  “後來呢?你怎會嫁給爸爸?”“你爸爸是我的學長,老師死後不久,我居然發現自己懷孕,那個年代,未婚生子是件大事,連路人都有權利對你大大鞭笞一番。
  
  知道自己懷孕,我嚇壞了,根本不曉得要怎麼辦,從醫院出來,我漫無目的四處走,走過多久我一點概念都沒有,後來據說是走到淡水河邊。
  
  說真的,在那種情況下,我想過,也許死了就一了百了,不用面對別人的輕蔑,不用面對父母的苛責,說不定,我還能上天下地,把‘他’找到,共續前緣。”
  
  她頓一頓,抬頭看著兒子。“告訴你,這是一個蠢念頭,當時,我要是死了,就不能生出你這個優秀兒子,不能在世界各處留下我的樂聲。生命是美麗燦爛的,你永遠不能預知明天出現在你眼前的,會是怎樣的驚奇。”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莊明彥的兒子?”他驚訝地握緊雙拳,怎會……
  
  “不!你是睿哲的兒子,他養你、教育你、夜夜念童話書陪你入眠,而明彥……他甚至連有你都不知道。說你是明彥的兒子,不僅我對不起睿哲,你更對不起他。”
  
  “我……”光這一點,他憑什麼恨父親?憑什麼!
  
  “當時,他從那邊經過,阻止了想自殺的我,救下了不該存在的稱。我和他很快就結婚,因為我們家世相當,因為大家都企盼儲家的第三代出生,
所以雙方家長都沒有反對,你聽懂了嗎?你爸爸對全世界的人說謊,說你是他的兒子,光這點,你怎能開口說,你是別人的兒子?!”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要試著愛上爸爸,為什麼不要讓我們全家一輩子永聚不離?”他激動起來,事實揭曉,他應該恨自己,不應該怨爸爸,
不該氣娟姨,更不該怪……於優。
  
  “睿哲,我喜歡他,但是,不愛。在他之前,我已經識得情愛,心底明白,對他,我只有感激感動,無法產生愛,我的愛……已經隨著明彥埋葬。
  
  這就是我一直想告訴你的,要是你無法勉強自己愛蜜秋,就別勉強結婚。否則,這對你們兩個來講,都是一場可預見的悲劇。”
  
  撫上兒子緊皺的眉峰,這兒子太固執,能勸得動,他們父子不會鬧到生命終場,才釋放彼此。
  
  “說實話,在這場婚姻中,我不快樂、你父親不快樂,我們雖然沒有大吵大鬧,卻早已貌合神離。終於,於淑娟出現,對我來講,她是個救贖天使,
她的溫柔勸醒你父親的仇恨,勸動了他放手。離婚時,睿哲願意把全部財產給我,只要求我把你留給他。我想,對他來講,你比任何財產都要重要。”
  
  “娟姨知道爸爸願意放棄全部財產爭取我嗎?”
  
  “知道,事實上這點是她提出來的。淑娟很清楚,那些年裏,我盡全力塑造你,要你學小提琴、上樂理班,目的就是想創造第二個莊明彥,讓你來完成他的遺願,
我怎可能輕易對你說放手。可是,她的誠懇打動了我,我相信她會照顧你、愛你,甚至做得比我更好。”
  
  “我曾經懷疑過,她是為了爸爸的財產下嫁。”
  
  “很多人都有這個誤解,你外祖父母、祖父母,也都認定淑娟是壞女人,為圖謀儲家產業而來。兒子,很多事情不能單看表面,包括……包括小優對你……你很聰明的,'
我相信你會懂。”深吸口氣,她又問:“你打算回去掌理儲家的事業嗎?爺爺奶奶很期待呢!”
  
  “再說,我手邊還有一年多的合約。”爸爸和娟姨太傻,為不揭穿他的身世,竟寧願擔起所有不諒解。
  
  “我明天早上的飛機,願意送我一程嗎?”
  
  “送!當然送。”英豐笑笑,他明白自己無權和世人一樣,用批判的眼光來看待母親和她一生中的愛戀。錯怨爸爸,他懊悔不已,他不願再讓恨阻斷他們的母子情。
  
  “雨停了,明天會是個好天氣。下回到美國,把小優帶來,我推薦幾個有名的複健師給她,說不定哪天,她又能重新站起來。”
  
  “我會的,因為,她是……我小妹。”想起小優,他的心霍地開朗。
  
  有了藉口,他要去找她!關不住的心在雀躍,小優……午夜夢回,總陪他一路等待天亮的小優。






坐在儲英豐的轎車裏,於優又回到舊地。看著身旁的他,悄悄笑著,愛他啊!她又能偷偷愛他一個月。
  
  這條路,他們上小學時,天天都要走上兩遭。
  
  記得那時,她總是背著他的書包,跟在他屁股後面走,他則輕輕鬆松拿著籃球一路拍回家。
  
  偶爾,他會從別人家的籬牆上摘下兩朵扶桑,拔去花萼用舌頭舔吮裏頭的花蜜;偶爾,他會攀過她瘦小的肩膀,問她:“小優,你覺得六班那個吳蓉芬漂不漂亮?”
  
  他的書包不重,他把大部分的書都留在教室裏,不像她得來回背,背得個頭長不高。
  
  “哥,記不記得,你第一天轉學?”於優看著專注開車的他問。
  
  “記得,媽咪邀你上車,她說沒見過小女孩如你,貞靜婉約,她好喜歡你。”
  
  “那次我對胡阿姨說謊,我騙她,爸爸很早就去世。其實,不是這樣的,他……沒有死。”說實話、坦承自己並不困難,他們只剩下一個月,'
短短三十天,禁不起一個浪費。她要真正認識起弛,也要他真正認識自己。
  
  “你沒見過你父親?”英豐問。
  
  “不,我對他印象深刻,他長得高高帥帥,就像書裏的巨人英雄,他的脾氣和巨人一樣不好,生起氣來就會打我和媽媽。有次,
一個胖阿姨到我家,她很凶,拿起掃把就要打我,口口聲聲罵我雜種、罵媽媽狐狸精,媽媽死命抱住我,要護起我,媽媽哭得聲嘶力竭……
那次,我們被打得遍體鱗傷、身上處處瘀血。
  
  後來爸爸回家,媽媽求他放掉我們,他不高興,又是一頓拳打腳踢。他的腳踢在我的舊傷上,痛死我了……可是我還是想要他,我要爸爸,
不想當左鄰右舍口中的雜種……我哭著求他留下.不要回胖阿姨家……”訴說往事,她滿心傷感。
  
  “小優,對不起,我不知道這一段。”幾個自我鼓勵,他的手握上她的。
  
  “後來媽媽告訴我,她是爸爸花錢跟外公買來的,她還不起這筆錢,只好一直留在他身邊。我很懂事,在六歲的時候,我就讓環境逼得懂事,'
我告訴媽媽,我們逃走吧!我不要爸爸了,就算當雜種也沒有關係。
  
  於是,在胖阿姨拿著菜刀殺到我們家時,我拖著媽媽的手逃離那個監獄,那天,寒流過境,我們的腳上沒穿鞋子,赤裸著腳板,
我們在巷子尾緊緊抱著彼此,討論要不要回去拿東西。”
  
  沉淪在往事中,她不由自主地把他的手握起,貼在頰邊,想竊得他一絲溫暖。
  
  “你們回去了嗎?”她們的故事扣住他的心,叫它在胸膛裏一陣一陣疼著。
  
  “回去了,在天黑後,我們想胖阿姨不會繼續待在我家裏,於是我們走回去。沒想到,不常見面的爸爸也在家,爸爸和媽媽大吵一架,
我們趁爸進屋去找掃帚打人時,逃出來了……”
  
  她笑得真開心,用力抓住他的手,她興奮地說:“耶!告訴你,我們贏了!”
  
  “贏?在那種情形下,你們要拿什麼贏?”撫著她纖纖十指,疼惜呵……
  
  “爸媽吵架時,我進房拿起我的小背包,把媽媽一抽屜的寶貝統統塞進去,這些寶貝裏有印章、存摺、身份證、戶口名簿還有……錢。
  
  我們贏了,再逃出家門,我們腳上有鞋子,身上有外套、有錢,我們贏了!你說,我是不是好懂事?在那麼小的時候,我就學會懂事……”
  
  她的天真表情讓他動容,她的“贏”讓他心痛到無可複加。
  
  “家”就在眼前,英豐把車子停在鄰居牆邊,那是一棟老舊的二樓洋房。
  
  那裏曾經是她們的第二個“家”,自從於優母女搬離後,再沒住過人。
  
  攬過她的肩,英豐讓她靠向自己,心疼、非常心疼,心疼……她的懂事。那些“曾經”和“嫌隙”離他們好遠。
  
  指指二樓的木框窗戶,地說:“那時,你躲在那裏偷看我拉琴。”
  
  命令令
  
  一九八一年夏天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他十二·她八歲
  
  天剛亮,床上小優還在睡,她瘦拎拎的兩條臂膀緊抱住一件外套,怕丟掉似地,連熟睡也不敢放鬆。
  
  外套是兩年前,她從家裏“偷”出來那件,早就太小不能穿了,但是,她仍夜夜抱它入睡,仿佛抱住它,就抱住了從別人身上偷來的溫暖。
  
  搬進這裏整整兩年,媽媽在附近國小的早餐店找到工作,生活大致安定。
  
  小優則從一個稚齡幼兒變成小學生,人長大了,但傷痕未曾抹去,過往的恐懼仍在她心底佇留。比方,她上課合作、月考逼自己拿滿分,
並不是她喜歡讀書,或想得到誇獎,而是她害怕老師手上的棍子,她很明白一個大人下手會有多可怕,挨打的滋味她嘗得夠多。
  
  比方,她對每個朋友的要求從不說NO,並不是因她渴望友誼,或企盼有好人緣,而是害怕別人生氣,怕別人惡狠狠的表情。
  
  所以她乖、她懂事、她主動、她聽話,誰的話她都聽、誰的話她都遵從,不管合不合理,只要是旁人的要求,她都會盡力做到。
  
  努力,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受傷害。
  
  小優隨時隨地在保護自己,她不像刺娟用銳刺防止別人侵犯,而是裹上厚重毛毯,讓每個人都覺得她柔軟、可愛、無害,而不對她發動攻擊,

她用博取別人的好感來減少傷害,不管這層厚毯是不是讓她熱得近乎休克。
  
  今晨,鬧鐘還沒響起,一陣小提琴樂聲自窗外傳來。平日一點細微的聲音都會擾醒她,更別說是小提琴聲音。
  
  赤腳走到窗邊,從窗口往外看——新鄰居搬來了!
  
  連續幾個月裏,鄰家整修、植花樹,成天吵吵鬧鬧連夜趕工,擾得她沒好眠。
  
  上星期吵鬧聲不見,幾個工人抬來傢俱,堂皇富麗的傢俱看得小優傻眼,尤其當那架純白鋼琴從貨車上被搬下來時,她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公主、王子!直覺地,她認定了住在裏面的人是公主、王子。
  
  她愣愣地望著樹下的大男生,一揚弓,他半眯眼的神情讓小優為之迷醉。她癡癡迷迷地看著他,一眨不眨,心調不開、視線轉不開……
  
  王子……她心中的王子……在小優八歲那年,遇上了她一生中最重要的王子。
  
  突然鬧鐘響起,刺耳的鈴聲制止她的陶醉,也制止迷人琴聲。
  
  大男生仰起頭往窗的這邊探望,金色陽光映在他迷人的微笑上,小優的臉一下子漲紅,連連退過幾步,腳步淩亂慌張,心跳噗通亂撞。
  
  按下鬧鐘,她用最快的速度疊被、掃地、洗昨晚的碗筷,刷牙洗臉、沖牛奶、吞麵包,在臉上紅暈尚未盡褪時,打開嘎吱作響的生銹鐵門,背書包上學去。
  
  她一路走著,在腦中盤盤旋旋的,全是那張金黃色笑容,溫暖、安全、讓人舒服的笑。
  
  低著頭,承受書包的重量,她看著自己的白布鞋,一步步在眼前交錯……

  
  叭!叭!兩聲短暫喇叭拉回小優的注意。
  
  回眸,黑色的車子在她身後停下,她以為是自己擋住別人的路,退過兩步,她縮在小徑邊緣。
  
  門開,一個漂亮得像芭比娃娃的阿姨走下車,她笑著對小優說:“妹妹,請問你是致強國小的小朋友嗎?”
  
  見到陌生人,於優下意識想逃,但她的毛毯性格浮出臺面,定下身,勉強自己掛起微笑。“阿姨好,我是致強國小的學生。”
  
  “我們第一天搬來,不知道致強小學在哪里,你可以為我們帶路嗎?”光是淡淡一句交談,胡幸慧就喜歡上她。
  
  這個小女生沉穩恬靜,用美麗來形容小女生並不恰當,但她就是美麗,美麗卻哀愁的一張小臉,以身量來測,她大約七八歲上下,但不展的雙眉,卻帶著早熟的憂鬱氣質。
  
  沉吟半晌,小優點頭。漂亮阿姨為她打開後車座門,上了車,她才發現坐在身旁的大哥哥,是早上初見的小提琴王子。
  
  車子剛啟動,漂亮阿姨出聲招呼:“我是胡阿姨,你也可以喊我幸慧阿姨,正在開車的是儲伯伯,坐在你身邊的大哥哥,是我們的兒子,叫儲英豐。小妹妹你呢?”
  
  “胡阿姨好,我叫於優,是二年三班的學生。”她沒選擇“幸慧阿姨”這稱呼,她不習慣和別人太親昵。
  
  “英豐哥哥從今天起,要轉到你們學校,以後請你多多照顧。”
  
  “好!我會的。”柔順點頭,儘管他們只是陌生人,但她從沒對人說過不。
  
  “於優,接下來要往哪里走?”儲伯伯轉頭問。
  
  “不要轉向大馬路,走右邊那條比較小的路。”
  
  “知道了,謝謝。”笑笑,他點頭。
  
  他的斯文讓她好羡慕,要是爸爸也像他,她們就不用逃出門了。
  
  “於優,你都自己走路上學嗎?家裏到學校有一段路,爸媽怎沒載你去?”
  
  “我爸……很早就去世,我媽媽在早餐店裏工作,天沒亮就要出門上班。”
  
  “這樣啊!不然以後儲伯伯送你去上學,下午,你再陪大哥哥一起走路回來,胡阿姨的開車技術不好,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去接哥哥下課。”儲伯伯說。
  
  可是……她是上半天課啊!但是,沒學過拒絕的於優還是點頭。這一點頭,她和英豐的生命交疊,淡淡的一面緣加濃了色彩。
  
  今命令
  
  算好時間,於優走到校門口等待,下課鍾響起,她在魚貫走出的老師、大哥哥、大姐姐中間,搜尋儲英豐的身影。
  
  她看到他了,幾個同學圍在他身邊,一群人說說笑笑,好不愉快。她沒走向前,只是慢慢地等他們從自己眼前走過,然後安靜地跟在他們身後。
  
  走過幾個彎路,同學各自回家,空空的路上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他才發覺一直跟在他身後的於優。
  
  英豐停下腳步,等她走上來。
  
  “你在等我?”他問。
  
  “嗯,我陪你回家,胡阿姨的開車技術不好。”她複誦儲伯伯的話。
  
  “早上是你在窗戶邊聽我拉琴?”他再問。
  
  “是,你拉的很好聽。”
  
  “你喜歡的話,可以常到我家來聽我拉琴。”她的聲音軟軟甜甜的,聽得人很舒服。
  
  “可以嗎?”她仰頭望他,笑開唇,眉毛卻仍是微微皺著。
  
  “當然可以。”不自主地,他伸出拇指按平她眉間皺摺。
  
  “你長大要當音樂家嗎?你要站在臺上拉小提琴給很多很多人聽嗎?”
  
  “沒錯,我還要寫出偉大的音樂劇給世人傳頌。”說起未來,他有滿腹理想。
  
  “那是偉大的人才可以做的事情,大哥哥,你是很偉大的人嗎?”
  
  “我是很認真的人,偉不偉大要看我長大,有沒有做出偉大的事情,才能決定。”
  
  “不對,會拉小提琴就很偉大了,我們班有一個同學會彈鋼琴,只有她能夠碰音樂老師的鋼琴,我好想彈彈看,可是我知道不可以,因為我不夠偉大。”
  
  “笨!想碰鋼琴來我們家,我教你,哪有偉大不偉大的問題。”
  
  他從口袋中掏出一條巧克力,遞給她,但於優手裏抓了好幾片綠色葉子,騰不出手來拿。“你手上是什麼東西?”
  
  “是桑葉,我繞很遠的路去同學家拔的,自然老師說要養蠶寶寶,要是養死掉要扣分。”他的巧克力套出她的話,也套開她的拘謹和小心翼翼。
  
  “為什麼要繞遠路到朋友家去拔,別的地方沒有嗎?”他拆開包裝袋,一口一口喂給她吃。
  
  儲英豐是獨生子,有渴求同伴的傾向,而眼前這個既順眼又容易擺佈的小女生,無疑是他最好的對象。
  
  “我不知道。”搖搖頭,巧克力真好吃,這是她第一次吃零食。
  
  即使爸爸在的時候,她們的生活仍然拮据,常常一盤青菜、一個罐頭就解決一餐飯,現在的情況當然更糟,媽媽一個月的薪水扣掉房租,能剩下的不多,
不過幸運的是,媽媽常可以把早餐店裏沒賣掉的三明治、麵包帶回家。
  
  “明天我找人在院子種一棵桑樹,以後你要桑葉,直接到我家去拔就行了。”
  
  “可以嗎?”她不確定地問。可以嗎?別人真可以對她這麼好?她真可以接受別人這樣多好意?可以嗎?真的可以嗎?“當然可以。”把最後一口巧克力喂進她嘴巴,
揉揉她的頭髮,這個會動的人形娃娃,他玩上癮啦!
  
  “謝謝你,大哥哥。”
  
  “不客氣,小優。以後喊我哥,我認你當妹妹。”他擅自作主,把她的姓氏去除。扯扯她的頭髮,她沒哭!她的頭髮很短,拉起來不過癮,但是她不會像別的女生,
一拉扯就哇哇大哭,好像不把萬裏長城哭倒不甘心似的。
  
  “你把頭髮留長一點,我喜歡拉女生的頭髮。”
  
  “好。”她沒反對,卻也沒想清楚,為什麼要留起一頭長髮讓別人拉。因為他的巧克力?桑樹?小提琴?還是他王子般的笑容?“對了,你們怎麼會住在那個房子裏?昨
天晚上我們搬進來時,還以為那是鬼屋,搖搖晃晃的好像快要倒塌了。”
  
  “我第一次看到我們家時,也是這麼想。”
  
  當時,她和媽媽一路跑,只想跑好遠、好遠,遠到讓爸爸找不到,於是,她們一看到公車就往上跳,連連換了幾次車班已經忘記,不過,小優還記得,
當她們累到再也走不動時,看到這間房子。
  
  房子前面插著一塊牌子,媽媽念念上面的字——買地送屋,請洽屋主,便興奮地抱起她說:“小優,我們有地方睡覺了!”
  
  她們走進房子裏,很慶倖有水有電。她們清出一個小房間,那個晚上她們窩在沒有床單的木床上,雖然睡得不舒坦,心卻是安穩。
  
  隔天,聯絡上屋主,屋主心想,反正賣了幾年都沒賣出去,便同意租給她們。
  
  “睡覺時不害怕嗎?”
  
  “不害怕。”至少那裏沒有人會拿衣架、掃帚打人,生活辛苦卻是踏實。
  
  “你很勇敢。”圈住她的脖子,他欣賞起這個小女生。
  
  “你在我們家二樓跳一跳,就會有白白的屑屑掉下來,一不小心就會有滿頭的頭皮屑。媽媽說,等我再大一點,就不能睡二樓了。”“怕天花板掉下來?”“才不是!我長高以後,二樓會住不下,走路頭會頂到夭花板,乾脆用力跳一跳,把地板弄垮下來,我們就有挑高樓層,天花板離我們的頭好遠,媽媽說,這是高級別墅才有的建築方式。”英豐讓她惹笑了,夾在腋下的球滾出去。
  
  於優忙跑上前,把球撿起來交給他。“我幫你背書包,你來拿球,球會滾我拿不穩。”
  
  “傻瓜。”嘴上雖這麼說,他還是把書包交出去。
  
  太陽從山的那頭滾下去,兩個小小人兒的影子被拉得好長,仿佛在一瞬間就長大成人。
  
  命令合
  
  因為胡幸慧、儲英豐喜歡於優,所以,他們教她彈琴。
  
  因為教她彈琴,胡幸慧發現,她對聲音的敏感度很強,小提琴交給她,剛指導她如何運弓,她就能在幾根弦上拉出音樂。
  
  因為知道她有天分,胡幸慧邀來於淑娟,正式收於優為徒,並送她一把小提琴,而因為她們家太小又瀕臨危樓狀態,所以胡幸慧才沒連鋼琴都往於家送。
  
  不過因為於家沒有鋼琴,所以胡幸慧要求於優一天到他們家練兩小時琴。
  
  因為有這麼多的因為,於家和儲家熟悉起來;因為有這麼多的因為,於淑娟不僅走人儲家,也走人儲睿哲的心裏。

  
  只要練起鋼琴,小優的耳朵就再聽不見其他聲音,她的表現讓胡阿姨非常滿意,不到一年,她已經進入小奏鳴曲程度。
  
  她的認真不單單是為了興趣或天分,還為了不忍心看到胡阿姨皺眉。她只要一皺眉,小優就會覺得自己罪大惡極,於是,日裏她在儲家的鋼琴練曲子;晚上在桌面練指法、
在燈下背琴譜,所有努力只為換得胡阿姨和大哥哥一個笑容。
  
  兩個小時過去,於優還在和那幾個難纏的音節奮戰。
  
  英豐端來兩瓶果汁走進琴室,拍拍於優的肩膀說:“小優,休息了。”
  
  “這邊我試了幾次還是弄不懂。”她抬起頭,對英豐求救。
  
  “彈給我看看。”
  
  他在她身邊坐下,一手指著音符,一手自然而然地搭上她身後的椅面。
  
  大大的他、小小的她,小優整個人都在他的胸懷之中,他暖暖的體溫染上她的,從未有過的安全感籠罩住她。
  
  小優偷偷笑開,那是個放鬆、不再有負擔的笑容,眉頭展開,眼角彎垂,微微翹起的唇帶著嬌憨。
  
  英豐示範過正確的指法後,側臉看見她的笑,?那間,呆若木雞。
  
  “小優,你真漂亮,長大當我的新娘好不好?”話脫口而出,沒經過大腦,全是出自真心。
  
  “好!我只當哥的新娘,其他人的新娘都不當。”她信誓旦旦回答,一樣沒經過大腦,但卻同樣出自真心。
  
  在不識情愛的年齡裏,他們單純因為喜歡,把心給了對方,心找到屬地,人安情踏實,他們相視一笑。
  
  “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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