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滋味-惜之

天啊﹗這世上怎 會有人有錢到這樣無法無天的地步﹗
  不但擁有十七、八輛千萬名車,
  還擁有近百棟的億萬豪宅,
  人人還說他是股市之神,
  賺錢對他來說,根本是輕而易舉﹗
  喔──她想象中的「金馬王子」就是像這樣﹗
  她這個小女子這一生也沒啥大志愿,
  就只有「累積財富」這個小小夢想,
  所以她說什 也要把他追上手──

第一章

  小題是怎樣的女人?

  嗯……實在難以形容,不過,若稱呼她為怪物,她身旁的親朋好友,大概會舉雙手同意。

  怎說她是怪物呢?

  她的確相當怪,再沒人比她對錢的態度更奇怪了。

  她愛錢,超愛錢,愛錢愛到不擇手段。為錢,她在大哥的農場裡開起地下錢莊,三不五時吆喝同黨出門討債;為錢,她把左手收進來的禮物,右手找到好財主轉手變賣;為錢,她國中沒畢業就出門打工,從泡沫紅茶店小姐到辣妹檳榔攤,從派報到端碗盤,什 工作她都做過。

  拚命賺錢的姜小題,讀書自然不可能讀出好成績,于是高中畢業后,她便決定拍拍屁股離開家裡,投奔住在墾丁的大哥。

  這一切的一切,全是為錢﹗

  光是因女人愛錢拜金,就說她是怪物,未免過分,可我前面說過,她怪,是怪在她對錢的態度。

  怎 說呢?別人的錢是打上二十四個結,可她的錢卻至少要打上兩萬四千個結,對于賺進口袋的每分錢,她絕不會「不小心」或「一個不經意」將它浪費掉。

  所以,她跟保險、她寄定存,她用最安穩妥當的方式,細心保管賺進來的每一塊錢。

  叫她投資?風險太大不考慮,賠掉本金誰負責;叫她跟會?行啊,她只跟她家爸爸媽媽和哥哥的會,利息由她敲,永遠不怕會頭倒,至于去跟別人家的會仔?想都別想。

  小學時期,老師講一個守財奴把金子埋在牆角,卻被小偷挖走的故事,當全班同學為守財奴的愚蠢呵呵大笑時,小題卻為那塊失竊的金子心疼,並學會,金子絕不能埋在泥土裡,因為現代的金屬探測器很高明。

  正常人賺錢是為讓自己的生活過得優渥舒適,她不,她以累積財富為人生樂趣。

  她把小錢存成大錢,把大錢變成定存,再把定存生出來的小錢組織起來,成為大錢,周而複始,樂此不疲。

  她不擦化妝品、不穿新衣服(別人送的除外,但大部分她會轉手把化妝品和新衣服賣出去,除非有滯銷貨品,否則她絕不會容許自己的皮膚吃太好)。

  她不吃豪華大餐(別人請客除外,如果量多的話,她會打包回家,請她討債公司的員工當尾牙)。對于女人所有喜好,她全然沒有。

  嚴格說來,他們家好歹是企業世家,再不濟,她也是個跨國企業老板的千金,她應該沒道理摳成這副德性。

  可,壞就壞在這裡,當初就因父母親工作太忙碌,從一出生,父母就將她送回鄉下老家,讓外婆扶養。

  環境造就一個人性情,她「遺傳」到外婆的金錢觀,深深相信,女人是油麻菜籽命,落到有錢人家代代繁衍代代富,嫁到窮鬼變成乞丐婆,唯一破解之道,就是──存錢、存錢,存多到不行的錢。

  所以,錢腌在鹽巴裡是正確的,錢進門不能讓它出門重見光明是正確的,一毛不拔是正確的,而她──小題,正在做人生最最正確的事情。

  小題十四歲那年,爸爸帶媽媽回外婆家過年。

  媽媽眼看女兒穿著自己二十幾年前的舊衣服過年,一把心酸淚洒落在門庭前面。

  她哭著摟住小題,對母親說︰「小題是少女不是小孩子,這年齡的小孩對美丑很敏感,大過年,為什 舍不得給她買件新衣服穿?」

  外婆說︰「新衣服會比她身上這件好看嗎?這塊布料又柔又軟,小題穿起來多漂亮,好象 年輕時候。」

  「過年前我不是寄給 一張兩百萬支票,要 帶小題去百貨公司買衣服嗎?別告訴我 沒錢。」

  想起女兒正在重複自己年輕時的痛苦,媽媽感同身受。

  「我是沒錢啊﹗」

  外婆也是千百個無辜。她拉起小題,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出小題身上的衣服,究竟哪裡不對頭。

  「錢呢?」媽媽氣炸。

  「在農會裡面。」外婆答得理所當然。錢不在農會,不然在哪裡,長在果園裡,還是養在魚 裡?

  正當母女兩人吵鬧不休時,小題輕輕在母親耳邊說︰「媽媽, 不要生氣,阿嬤說,等她死掉,那些錢都是我的,節省一點沒關系啦。」

  聽到小題的話,媽媽臉色轉綠,冷氣從末梢神經往上竄起。

  她心想,完了,女兒被教養成萬般皆下品,唯有金錢高的吝嗇鬼了。于是當下她就決定把小題帶回台北,不再讓她受母親的思想荼毒了。

  問題是,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小題的性格早在七歲那年定型,要改變,恐怕得等到下輩子重新投胎再說了。

  于是,在她眼裡,三個哥哥是財庫、媽媽是國稅局、爸爸是財政部,要多少敲多少都沒問題。

  回家第一年,她努力從家人身上搜刮財物,但漸漸地,大家發現,再多的錢好象都喂不飽她的胃口,且她也沒有因為錢入袋,而讓自己過得舒適一點。

  她上廁所還是一樣用半張衛生紙、洗臉仍是用半臉盆水,且身上穿的,還是媽媽二十幾年前的舊衣裳。

  于是他們便趁小題上學,開家庭會議,決定不再供應小題金錢,不讓她繼阿嬤之路成為守財奴第二代。

  你認為這個決議能解決小題的問題嗎?

  當然不能,否則后來她怎會成為檳榔西施?何況,要不是大哥機警阻止,小題早就下海當鋼管女郎了,聽說紅牌跳一晚,可以賺上十幾萬呢﹗

  這個決議的唯一效用是──小題認定父母親重男輕女,她必須更自立自強……累積財富﹗

  這是她從台北跑到墾丁投奔大哥的主因之一。

  前幾天,她碰到南下尋訪未婚妻的傅恆,他超有錢,名牌汽車一大把,錢多到鋪在地上當磁磚,還嫌磁磚太薄不合腳。

  小題問過他的未婚妻──薛 ,要不要讓賢?

   回答小題,她想嫁的人是小題的二哥姜亞豐,不是這台名牌轎車。

  抱著 的信誓旦旦,小題充滿信心,回到台北,租了間小到不行的頂樓「套房」,追夫計畫于焉展開。

  精打細算的小題算過,住在家裡可以省下一筆開支,可是想起「鄰居」,她便難以忍受,她現在是回來追老公的,可不想讓一個亂七八糟的男人插進來搞破壞。

  說說那位「鄰居」吧﹗他叫作周坎,爸爸是某某立法委員,賺了不少黑心錢。

  小題十四歲回台北那年,他就一見鐘情煞到小題,從此左右相隨,以情人身分自居。

  本來看在錢的份上,她不介意和他交往,雖然周坎有點肥、有點矮、頭腦也有點壞,可是他會送她香奈兒香水和包包。兩樣東西一轉手,小題的存折就能入帳五位數字,就這樣,他們交往一年左右。

  一年后,周坎覺得時機成熟,在送她回家的路上抓住她、想強吻她,小題極力反抗,幸好英勇的二哥出現,把他的下巴打落,阻止他的強暴行為。

  二哥丟五千塊叫周坎去看醫生,小題則趁著二哥回身之際,把五千塊撿起來放入自己口袋裡,手指彎彎向周坎說拜拜。

  回家后,二哥問她︰「為什 和那種人攪和在一起?」

  小題順口回答︰「他有錢啊﹗」

  二哥走過來,用食指猛敲她的腦袋瓜,罵她沒腦筋,當時二哥是這 說的︰「他老爸不曉得貪污多少錢, 和他扯在一起,若是他東窗事發把 咬上一口,到時 存折裡的錢全成了人家的,就別來找我們哭窮。」

  頓時,她登然醒悟,從此對周坎保持三公裡以上的安全距離。

  然,再密的雞蛋也有縫﹗還是有不小心被他「臧」到的時候。頭腦有點壞的周坎忘記二哥的拳頭、忘記她不只一次說過兩個人早已分手,還一直以小題的男朋友自居,對所有人宣告。

  這也是后來,小題假藉兄妹情深,硬要到墾丁長住的主要原因之二。

  一個周坎和一個家庭會議,讓她當了三年的鄉下女。

  現在,她回台北了,但拳頭很硬的二哥留在墾丁,照顧她「未來丈夫」的現任「未婚妻」,沒辦法分身料理周坎。所以,盡管心痛,她還是砸下三千塊代價,租下這間鐵皮屋套房,暫且安身立命。

  不過,假設這三千塊錢投資,能為自己這顆油麻菜籽,尋到一片沃土,那也值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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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是種可以製成樂器的東西,它的導音性好,稍一拍打就會鏗鏗鏘鏘地發出聲音,再加上門外那位垃圾妹,用鑰匙在鐵門上刮刮摳摳,弄出的刺耳聲響,讓人雞皮疙瘩直冒,小題不得不憎惡地開口︰

  「品君, 很差勁,這種聲音很惡心耶。」

  品君是小題國中時期的朋友,國中畢業后她們分道揚鑣,就讀不同學校,但還是經常有往來。

  「哇塞﹗這 熱的地方 住得下去?不怕烤掉 一身油?」品君用手不斷煽風。

  「那不正好?多少人拿錢去賣肉,我有免費烤箱,別人羨慕都來不及。」說著,小題把一條擰干的毛巾貼在額頭,降溫。

  「 認為沒有油的虱目魚肚誰會買?」品君橫她一眼。

  她和小題的性格有幾分相似,她也愛賺錢,也不擇手段地把別人口袋裡的孫中山,引渡到自己口袋裡,不過,不同的是,她從不苛待自己,錢帶給她的是極致享受和快樂。

  「把我比喻成虱目魚肚, 很可惡。」

  「 把我請進火爐才叫可惡,知不知道我這張臉畫多久才完工?」

  汗水的作用力很大,幾下的沖刷,就糊了品君敷在最外層的蜜粉。她直接蹲在小小的電風扇前面,把力量不大的人造風全攬進懷裡。

  「好了、好了,心靜自然涼。」

  「要我涼,除非開冷氣;否則,就給我一把雪。」

  「那容易。」說著,小題拉起喉嚨唱歌︰「雪花隨風飄,花鹿在奔跑,聖誕老公公……」

  「 夠了﹗」品君又瞪她。

  「這樣就涼了?那 快,我的』雪霽天晴朗,臘梅處處香『還沒開唱呢。」

  「少說廢話,講﹗找我來做什 ,我的時間很寶貴。」

  「記不記得, 告訴過我, 有一個表姨的女兒的丈夫在傅恆身邊當秘書?」她湊近品君,臉上滿是欣然與期待。

  「是啊,那位股市之神﹗」

  品君對他不感興趣,因為沒多大油水可撈,他是算錢起家的,別想從他身上算計錢。

  「 拜托 表姨的女兒的丈夫,幫我探聽他的每日行程好不?」

  「做什 ?想跟隨他的腳步賺錢?省省吧﹗光跟他能賺大錢,我表姨就不會苦哈哈。」

  品君把電風扇開到最大,巨大聲響自馬達傳出來,它在盡它生命的最后一分努力──三分鐘后,它壽終正寢。

  「喂,那是房東的, 把它弄壞,他肯定要我賠。」

  小題東碰西碰,想碰出它臨死前的掙扎,可惜它沒志氣,動都不肯動一下。

  「 到底要做什 ?」品君問。

  「我要嫁給他﹗」小題信心滿滿。

  「嫁給他? 沒發燒吧?」品君摸摸她的額頭后下了結論︰「 被熱昏了。」

  「不是,我是認真的,我要嫁給他﹗」

  「為什 要嫁給他?為了他的錢?少發神經,他馬上要結婚了,報紙刊那 大, 有什 本事橫刀奪愛?」品君揮揮手不理她。

  「放心啦,他娶不到 的,我很有希望。」

  「 篤定?」

  「別管我篤不篤定,一句話,幫不幫?」

  「代價是什 ?」

  「厚,朋友有幸福歸宿,不是最美麗的代價嗎?」

  投資三千塊房租已是她最大的忍受范圍,要小題再出手…… 有沒有嘗過心絞痛的滋味?沒錯,那種痛會比心臟衰竭更難以忍受。

  「少來, 幸福 的,關我屁事?」

  「江品君, 不知不知道自己這種貪婪的嘴臉有多惡心?」

  「惡心?如果我這樣叫惡心的話,那 該在對別人伸手時,照照鏡子,我保証 馬上吐一地。」品君回將她一軍。

  「不管不管,我一定要嫁給他的錢。」

  「 嫁不到,他的錢鐵定和 無緣。」品君不看好老同學。

  「別東扯西扯,我的動作必須快一點,讓他在婚禮前認識我,對我產生好感,這樣婚禮當天他發現新娘子出走時,才會考慮由我來當替代品。」她的計畫簡單到……接近笑話。

  「算了吧,姜小題, 知不知道他有多少個情婦?台面下的不算,台面上的就夠 眼花撩亂了。想遞補?先去領號碼牌呀,我保証 光領號碼牌就排到明年去了。」

  「他這 紅?不是 夸大其詞?」

  「我夸大其詞? 知不知道什 叫作股市之神? 有沒有聽過金手指,拿錢滾錢是最高段的賺錢方式,我用美貌賺錢已經低一級,像 這種以勞力賺錢的只能叫白痴。」

  「有這 厲害嗎?我二哥也叫股市之神,可是我沒看見哪個女人需要領號碼牌才能見到他啊。」

   就是一個百分百的空降部隊。

  「作風不同, 老哥躲在鄉下偷偷賺錢,人家傅恆,時時上新聞、連總統夫人都要請他操盤大撈一筆, 說他紅不紅?放棄吧,只穿夜市五十塊錢襯衫的女人,拿什 去和那些光作頭發,就用掉 半年花費的女人搶生意,早點睡比較實際一些。」

  「品君,人生很難講。」

  若非人生處處是意外,二哥怎會看上笨 ?所以,她希望無窮。

  「再難講也不會化腐朽為神奇,去找個能被 壓榨的男人比較穩當。那個周坎怎 樣?立委媳婦耶,頭銜不錯聽,要不要我幫 釣周坎,媒人紅包只收半價?」品君問。

  「周坎還用 幫我釣,我不會自己來?不管不管, 要是不幫我的忙,我就不認 這個同學。」小題話出威脅。

  「少一個人認我當同學,對我而言,沒差﹗」

  品君拿出吸油面紙,將一臉動物油吸干,再拿出蜜粉重新勻上一層后,轉身準備走出小題的烤爐。「下回別為這種無聊事打電話找我。」

  「十萬﹗」

  在品君右腳跨出門檻時,小題忍痛下決定。

  「 說什 ?」

  「我說十萬塊,要是我嫁成傅恆,我給 十萬塊紅包,感謝 鼎力相助。」她咬牙。

  「只要我把他的每日行程提供給 ,就能拿到十萬?」

  「要我嫁成才算數,怎 樣?這筆錢賺不賺?」

  「嗯……十萬,很難拒絕的數目字,不賺不是人﹗」開玩笑,十萬可以買下一整組SKⅡ,把她的臉擦成童山姥姥。

  「好,動作快一點,我的時間緊迫。」

  「沒問題,晚上我立刻飛奔到我表姨的女兒家裡,等我的好消息。」

  說完,品君像只花蝴蝶般翩翩飛出去,臉上帶著喜色,那是不小心刮中實時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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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資料上說,傅恆習慣五點到七點間,在這一家餐廳請客戶用餐,並于九點之后,到另一家剛錄用她的法式餐廳和女伴吃飯。

  一個晚上吞兩餐,還專挑高級餐廳?小題不禁為他的浪費搖頭。

  傅恆不曉得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嗎?不曉得今日萬貫腰纏的霸主,有可能成為明日一文不名的階下囚嗎?

  這男人太仗恃自己的財富,太崇信千金散去還複來的狗屁道理,所以,為了保障他的未來,娶姜小題是他最聰明的抉擇。

  耶﹗姜小題加油、姜小題凍蒜、姜小題萬歲萬歲萬萬歲﹗

  小題對自己微笑點頭,然后滿懷著自信,走進這一家中式餐廳應征。

  五點十分,小題得到這份工作、五點三十分,傅恆走進餐廳門口。

  呵呵﹗機會上門,她將在今夜「偶遇」未來老公。

  閃進廁所,小題拉拉圍裙、整整頭上的小發箍,對自己做一個代表成功的V字手勢。

  抽走菜單,她走到傅恆桌前,「請問兩位先生要點什 ?」

  蟹黃海鮮煲﹗小題在心裡替他回答。

  「蟹黃海鮮煲。」傅恆說。

  賓果﹗不過,他吃那 多海鮮做什 ?好在下一攤的女人面前表現無窮精力?

  男人,下半身的強度等于他的能力?偷偷地,趁人不注意,小題吐舌頭、擠眉弄眼。

  「蟹黃海鮮煲?好,請稍等。」她的聲音清脆又甜美,引得坐在傅恆對面的客戶抬頭看她。

  「小姐,我要岩燒牛排。」

  「岩燒牛排嗎?請稍等。」小題伸手收回桌上的菜單。

  「小姐, 有沒有興趣走演藝圈?」傅恆的客戶對她說。

  「我?可以嗎?」

  小題微笑,她的眼光帶到傅恆身上。既然人家不主動認領她,她這只流浪狗只好拉開嗓門對主人吠兩聲。

  「啊﹗是你,好巧,你怎 在這裡?」小題半蹲身,搖搖他的衣袖說。

  直到這時,傅恆才抬眼看小題,一接觸到她的眼睛,硬硬的臉部線條便在三秒鐘內融化。

  他記得她,那個牧場上的小女生,那天她氣鼓鼓地對他發一頓飆,恐嚇他,牧場那 大,有本事自己去把 挖出來,然后拔腿跑開。

  當時,他被她的態度弄得一頭霧水,卻也對她留下深刻印象。

  「 怎 上台北?」傅恆問。

  「只準你到台北,不準我到台北嗎?我就不相信,同是中華民國人民,你的身分証比我的高一級。」

  甩頭,她和上次一樣難搞。

  「我住在台北。」

  傅恆的臉因她出現而添加溫度,連很少出門見客的笑容也偷偷溜出來。

  很奇怪的感覺,總是她的存在,驅走他一身冷然,初見時如此,現在亦同。

  不過,這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和平常不同。

  他只覺得自己喜歡她嬌俏的表情,喜歡她不做作的態度,喜歡她大剌剌的口吻,她和他認識的名門淑媛大不相同。

  假設那些美女是香甜濃稠的蛋蜜汁,她就是結在枝頭上的小辣椒,紅得誘人,一口咬下卻又嗆得人鼻涕、淚水直流。

  「你回家、我……我離家。不過,人長大總要學會獨立自主,從現在起,我要展開新生活。」

  她的表情萬分認真,彷佛自己真是初出社會的牛犢,忘記自己在三百年前就獨立生活;忘記在哥哥拒絕給她經濟援助時,開起討債公司,為自己賺進近兩百萬之數。

  「你們認識?太好了,大家都是朋友,敝姓張,開經紀公司的,如果 有興趣的話,明天過來試鏡。」張先生遞出一張名片給小題。

  小題收下名片。「我……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不知道行不行。」

  「一定可以, 長得這 清秀可愛,肯定有觀眾緣,琢磨個兩三年,我想 會大紅大紫。」

  「當明星收入好嗎?」

  「別的不知道,但絕對比 在餐廳工作收入好。」

  「我考慮考慮,這幾天再給你答複。」

  「沒問題。我等 ,別讓我失望。」

  從張先生說話開始,傅恆就沒有再開口,他安安靜靜地聽著兩人的對話,臉上表情始終陰晴不定。

  小題注意到了,她沒發表意見,卻在心裡推測,他那表情裡面一定加雜了嫉妒的情緒。

  帥﹗就說她有機會吧﹗她旋身離開,把點菜單交到柜台和廚房。

  加水、送菜、送副餐,她幾度在他們桌前來來回回,偶爾,張先生會主動和她交談幾句,但大部分的時間,她只能當一個安分守己的侍者。

  一個小時后,張先生離開,傅恆還坐在位置上。期間她去收兩次盤子、加一次水,可是他連抬頭望她一眼都不曾。

  失望……

  終于,七點鐘到,小題向老板說再見。

  走進休息室裡,換下製服,小題穿回她的廉價T恤和夜市牛仔褲。

  看著鏡子,她對自己說︰「姜小題,去 的嫉妒,他連看都不看 一眼﹗他那張屎臉哪叫嫉妒?根本就是漠視加不屑﹗ 用錯招了啦,和別的男人說話不會引發他的搶奪欲,只會促使他展現拱手相讓的紳士風度。

  笨蛋, 應該借機和他說幾句話的。

  說什 話?白痴,連這個都不知道, 可以問他──』那天,你有沒有見到 ?『或者』聽說你們快結婚了,婚期訂在哪一天?『之類的。

  厚﹗ 居然眼睜睜任機會飛走, 什 時候長出細胞壁(意指成為植物人)?下回 的葉綠體開始增生,別忘記提醒我去看 行光合作用。」

  小題自己和自己對話,胡亂吼罵一通。

  「算了算了,今日事今日畢,今天的蠢行為罵過,明天不準再重蹈覆轍,懂不?明天的目標是──和他聊上二十句,不達目標絕不離開。」

  對著鏡子,她喊三聲加油,掛上甜甜笑容。

  明天,她要成功﹗

第二章

  走出餐廳,小題一路走,一路把頭發分成兩邊,左一束、右一束,扎成兩根可愛的小辮辮。

  品君的資料告訴她,今晚傅恆有「續攤約會」,可惜人家餐廳叫她明天才上工,不然她可以提早見習狐狸精的模樣。算了,總是有機會的。

  扳扳手指,一、二、三……剩八天,八天有點趕,但她相信有志者事競成。

  想到要回去烤箱屋,小題重重嘆氣,身上的油脂不多,要是把最后兩團稍微能看的部分烤成奶油,那她還有什 可以吸引傅恆注意?到時,恐怕連立委媳婦都沒得當,

  把包包甩到背上,她低頭看地上。突然……

  一條長長的人影跟在她身后,隨著路燈的間隔距離,那條影子 長 短、 進 退,「他」和她保持在五步的距離內。

  搶劫嗎?

  小題把包包抱回胸前,裡面的小錢包還有兩百塊,是她兩天半的生活費……要不要給他?不﹗她餓不起兩天。

  輕輕地將手伸進包包裡,她摸索裡面的防衛武器。

  品君曾經介縉她買防狼噴霧和電擊棒,可那兩樣東西太貴,她只舍得到超市買一把水果刀,最便宜、十五塊的那種,要是路邊碰上有人叫賣半價爛水果,她還可以買一點,切切削削,把爛的部分挖掉,剩下的晚餐吃,這叫作一兼二顧,摸蛤仔兼洗褲。

  抽出小刀,小題向右拐進巷子裡,貼著牆站著,好膽就跟過來﹗

  五,四、三、二、一﹗果然,一個不怕死的爛男人走進巷子,深吸氣,忍住顫栗,她從暗處跳出來,手上的刀子,順勢落在對方的頸側。

  「說﹗你有什 企圖,為什 跟蹤我?」

  正當小題得意自己偷襲成功同時,男人不曉得用哪一家獨門武功,居然輕輕松松對換立場和角色,他成了勝利者,而她變為受製者。

  「二個女孩子最好少走夜路。」男人說。

  咦,這個聲音……她認得,是她「未來的」丈夫。可是今天晚上,他不是與佳人有約?

  話說回來,就算是未來丈夫,她也不輕易相饒。抬起右腳,她準備往后狠狠踢向他男人的「脆弱」──

  砰﹗她預估他會痛得蜷縮在地,可沒想到,預估不準確,她往后伸的小腿被人一手抓在半空中。

  「喂﹗對待淑女,你不會溫柔一點哦﹗」

  傅恆放掉她,正面迎上。

  「你認出我?」傅恆挑眉問。

  「認不認出來,有什 差別?」她蹲下身,揉揉自己的腳踝。

  「認出我,還那 凶暴?」雙手橫胸,靠在牆上,他好整以暇地望她。

  果然是又辣又嗆的小辣椒﹗笑容再次偷渡,這回博恆注意到自己的不對勁,忙斂起笑,恢複一貫的刻板面孔。

  「誰叫你跟蹤我?」站起身,她挺直腰身,和他對立。

  哇塞,有錢人的營養肯定比平常人好,這點她在大哥、二哥、三哥和……名牌轎車前,獲得証明。

  相信嗎?他居然整整高出自己一個頭﹗恐怖,難怪她總覺得呼吸不到新鮮空氣,原來高山飄下來的氧氣,全讓這些高個子吸光了。

  「你為什 到台北?」

  傅恆認定台北對她這種單純的「鄉下女孩」是危險的,處處誘惑、處處陷阱,多少人腳步沒踩穩,再回頭已是百年身。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離家出走,既然離家出走,當然要走遠遠的羅,就像淳淳從台北跑到屏東,我不過是逆向操作。」

  「你一個人住?」

  「對啊﹗我的能力不錯,你看,昨天下火車就找到房子,今天找到工作,我認為獨立對我而言,容易﹗」

  「不要把事情看得太簡單。」

  「在台北生活是不難啊,起碼失業率就此南部低,你看我不過是端端盤子,就有人找我去拍廣告片,說不定我一炮而紅,光耀門楣。」

  「很多女孩子存著你這種心態,結果被騙失身。」

  「會嗎?」小題從口袋裡面掏出張先生的名片。「他是你的朋友,總不會是壞蛋。」

  「他不是我的朋友,是客戶。」他反對她的說法。

  「至少是……有錢的客戶吧。他那 有錢,干嘛拐我們這種身無分文的小女生。」攤手聳肩,她是沒錢,錢全存在定存裡面。

  「他就是靠拐你們這種笨女生才致富。」

  「你的意思是,他會拐我們拿錢繳交報名費,上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美容美儀課,卻不替我們找廣告公司拍片子?」

  想到自己的錢差點落入別人家口袋,她痛得皺起眉。有本事不會去騙總統和富商,竟跑來拐她們這種初出社會,一分一毛慢慢累積起來的辛苦錢。天壽哦﹗

  「比那個更嚴重。」她咬牙切齒的猙獰面目,可愛得讓人想咬一口,傅恆的嚴肅表情在不知不覺中柔軟。

  「更嚴重?他會逼我們簽下本票,然后以複利算利息,讓我們一輩子都還不清?﹗」小題狂喊。

  不行了,不行了,這種人簡直比賓拉登、比海珊更可惡,她一定要到警察局舉發他﹗

  「那個算什 ?」

  傅恆貪看她瞬間快速轉換表情的模樣。張先生說對了,她的確適合當演員,要大紅大紫不難。

  「你的意思是……他會綁架我們,逼我爸爸、媽媽、哥哥、姊姊交出全部的家產做交換?」

  「不是,他會誘拐你們一脫成名。」

  「你的意思是……他們會哄我們拍三級片,說舒淇要是沒拍三級片,就不會紅上國際舞台?然后還會叫我們去吃飯,與那些大老板應酬,以爭取上鏡頭的機會?」

  「對﹗」傅恆點點頭,慶幸她不像自己想象中那 笨。

  他一回答對,小題立刻拍拍胸口,擦去一身冷汗。

  「原來是這樣,這種事情很平常嘛﹗許多明星都是靠這條路紅的,哪有什 騙不騙?」

  她揮揮手,嫌他大驚小怪,只要跟錢無關,其它的都是小意思。

  「你不介意?」

  「介意?介意什 ?介意我的身材嚇死觀眾?放心,我這種身材拍三級片會賠大錢的。何況每個成功明星的路不一定都是這條,說不定張先生看上的是我的臉蛋,也許他覺得我適合主持兒童節目,他手邊剛好有性質類似的案子。

  而且吃飯也不是什 壞事,每個人每天都要吃飯,給人請一請,是賺不是賠……張先生既然是你的客戶……」

  她越往下說,傅恆的表情越是凝重。她果然是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笨女生。

  「他不是我的客戶﹗」傅恆攔下她的話。

  「可是你剛說……」

  「剛剛足剛剛,現在他不是我的客戶了。」

  「哦,隨便啦,反正我搞不懂你們這些有錢人。剛剛被你一嚇,我肚子裡的東西全消化光光,不行,我要去補充體力,不然我會餓死在台北這個大都會。」壓壓肚子,她向前定兩步。

  請我吃飯、請我吃飯、請我吃飯……小題拚命對他施展咒語,不過,沒上過霍格華滋魔法學校,法術效果不彰。

  疾走二十幾步,小題發覺他還跟在自己身后。

  怪了,又不請人吃飯,又跟蹤她,做什 啊?

  小題決定不管他,追他是明天的計畫,現在她必須快點把自己喂飽,她這種血壓低的人,餓不得也不能睡不飽,她是天生要來好命的。

  傅恆不理解自己的行為,他只是依著感覺行事,他就是擔心她發生危險,就是覺得自己有責任護衛,也覺得自己該一直跟在她后面,直到送她平安回到家裡。

  走人便利商店,傅恆沒跟進來,出門時,小題手上拿著一袋蘋果面包和茶葉蛋。站在商店門口,她打開包裝就急急吃了起來。

  「這是你的……消夜?」傅恆搖頭,這女孩子不懂得善待自己。

  「消夜?你有沒有看錯?這個叫面包,是由面粉做出來的高澱粉食物,是主食,這個叫茶葉蛋,可以提供人類細胞所需的蛋白質,稱為副菜,有主食、有副菜,當然是晚餐,笨﹗」

  一口面包、一口蛋,她吃得津津有味。

  「你晚餐吃這個?」難怪她全身上下剩一把骨頭。

  「是的,誰像你那 浪費,一份餐吃不到兩口,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沒飯吃……」

  她的話尚未說完,手上的東西就被一把搶走,扔進垃圾桶。

  「你做什 ?」

  「帶你去吃晚餐。」他拉著她往前走,不理會她頻頻往后看垃圾桶的舉動。

  「你要請我吃晚餐?」

  「對。」

  「你也不早講,書我浪費二十二塊﹗」

  「二一十二塊我給你。」

  小題咬唇偷笑,不管怎樣,她還是賴到他一頓飯,只不過可惜了她的面包和蛋蛋。

  「你請我吃飯已經很好了,不用再給我二十二塊,可是,下一回你能不能不要那 粗魯,把我的東西丟掉?那些可以留起來當作明天早餐,你曉……」

  「閉嘴﹗」他受不了她的吝嗇。

  對淑女喊閉嘴?真沒禮貌﹗

  不過,看在自己正步步朝向光明「錢」途的康莊大道上,少一點禮貌?她會盡量學習別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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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西很好吃,至少比便利商店的主食和副菜好吃。

  小題、傅恆面對面,坐在日本料理餐廳的包廂裡面用餐。

  她的追夫計畫比想象中更順利。那種感覺像玩大富翁,投了六點,已經覺得自己超幸運,沒想到跳過六格后,發現上面寫著──無條件向前五步,然后又抽到機會,從銀行賺得三千元,咸魚大翻身成了當地首富。

  所以她心情愉快,人生充滿光明美麗,想象中的愛情在陽光下閃爍七彩光芒。

  傅恆安靜地看著她吃飯的樣子,不是狼吞虎咽型,但一口接一口,嘴巴沒空閑過。她的家敦一定良好,她確確實實做到吃飯不說話的禮儀。

  看她吃東西,傅恆的肚子也跟著餓了起來,他招來服務員,點一客和小題一樣的定食。

  「我還要一個炸蝦,可以嗎?」小題總算開口,開口的原因是她桌上的東西已全數被殲滅。

  「可以。」

  這是他第一次請女人吃飯,一份餐點不夠吃,大部分的女生會在品嘗過第一道菜時,就說自己飽了。

  「我還要冰沙,你要不要?」小題問。

  他點點頭,她的奸胃口讓他更餓了。十幾年來,他從沒真正「吃飽」過,一方面是工作壓力太大,一方面是和他吃飯的人都吃不多。趁著桌面淨空的時間,小題開始說話︰

  「我覺得這家餐廳的東西不錯吃,和小書的手藝有得拚。」

  「小書?上回我見到的那位小姐?」

  「不是,她是幼幼,我三哥的女朋友,而小書是我大哥的女人。」

  「女人?」

  「對啊﹗你身邊沒女人嗎?就是那種陪你吃飯、聊天、做運動,你卻沒有意思娶她的那種角色。」奸怪,說這些話的時候,喉頭居然酸酸的……小題看看桌上的醬油瓶,拿起來聞聞……沒錯,她沾的是醬油不是醋啊。

  「薛淳淳要你來打采軍情?」傅恆看他一眼。

  「你太以小人之心度我們的君子腹了,淳淳根本對你一點意思都沒有。打探軍情?省省吧﹗說啦,我又不會泄露出去,你身邊有多少個女人?」她的確在打探軍情,但不是為淳淳,而是為她自己。

  「知道這個做什 ?」

  「學習啊,狐狸精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當的,要經過長期的學習,才能成為人見人愛的狐狸精。」

  聽見小題這 回答,傅恆不該擔的心,頓時裝滿更沉重的負擔,他彷佛看見她一步一步走進社會大染缸,一步一步成為他周遭認識的女人。

  「想當狐狸精,你可以回屏東向那位小書學習。」

  他的口氣有幾分不善。

  「小書?她才不是狐狸精,她是笨女人。有人說,喜歡一個人快樂有多少,痛苦就有多少,可她的愛情沒有快樂,只有痛苦,我不懂這樣她為什 還要保有愛情。」想到小書,她忍不住嘆氣。

  「你大哥不喜歡她?」

  「我想是不喜歡吧。我們不談她,談到她我就生氣,簡直是我們女人之恥。」搖搖頭,她不要想小書,不讓自己心情低落,大哥的事她沒能力插手。

  明明是關心,卻表現出一副深仇大恨的模樣,傅恆想,他有一點點認識這顆言不由衷的小辣椒了。

  這時,兩人的餐點上桌,小題繼續剛才的態度,攻擊桌上菜肴,專心一意;有了她的陪伴,傅恆也很快將東西掃進自己的肚子裡。

  「吃飽」……原來是件令人滿足的事情。

  餐后,他們各自捧著一杯果汁,沉浸于自己的滿足裡。

  「你的表情好象很久沒吃飽過?」小題問。

  他放下杯子,驚訝于她的觀察能力。「你怎 猜的?」

  「我猜對了?」

  「是的,我很少吃飽,我忙慣了。」

  「不對不對,我阿嬤說吃飯皇帝大,再忙,吃飯的時間都要空下來,讓心靈奸好享受食物帶給我們的幸福,否則對不起食物本身。」

  「你阿嬤的話很有哲理。」

  「我阿嬤是個很好的人,可惜我媽一定不認同這句話。」

  「她們之間有代溝?」

  「觀念不同吧,我阿嬤常說──人生最重要的東西足安全感。」

  「我贊成她的說法。」傅恆點頭。

  「她說,錢是最能帶給人們安全感的東西,所以我們要學會存錢,只要身邊有錢,再困難的事情都不會為難到你。」

  是嗎?他也曾經這樣想過,于是他拚命賺錢,可是在他擁有很多很多錢之后,還是沒能力認識安全感,他的安全感在父親死亡、在他被接回傅家時,遺失……

  「像我二姨啊,年輕時嫁給我們莊裡最有錢的男人,沒想到姨丈染上賭癮,沒幾年就把家產敗光,還染上肝病,沒多久被人發現死在竹林裡,留下我二姨、表妹、表弟和一屁股債。阿嬤常說,在他們家很富有時,二姨不會算計,才會落得這個下場。」

  「后來呢?」傅恆問。

  「后來什 ?」

  「你二姨。」

  「哦,她帶著表弟、表妹搬回娘家跟阿嬤住,爸爸出面替她把債務還清。所以你看,解決問題的永遠是錢,不是人。」

  「你把錢看得太重要,大部分時候事情不像你想的這 簡單。」

  「你的口氣和我媽媽很像,她氣阿嬤又樞又吝嗇,可是我覺得沒什 不好,要不是她節儉,怎 能在早年喪夫的情況下,養大兩個女兒?要不是她養大我媽,我媽就不會嫁給我爸,更不會生下我,所以是她的勤儉才有今天的我,所以節儉是人生最重要的工作。」

  說起阿嬤,小題滿臉崇敬,她是她至尊無上的精神領袖。

  「她有多節儉?」他喜歡小題說起親人時的神采飛揚。

  「奶奶在床下放一個瓮,盛水洒把綠豆,隔三天就有豆芽菜可以吃;我們養雞、養豬、養鵝、養鴨,有空的時候,我還會去水田裡釣青蛙煮『四腳湯』,有次我不小心釣到蛇,很重、很肥的一條,嚇得我一路哭回家。

  我一邊走,一邊把竹竿拿得遠遠的,蛇在我前面晃啊晃,它沒死哦,身體還在纏纏繞繞,我好怕它會纏上我,人還沒回到家裡,哭聲就傳進前院,我阿嬤一看到我,不是跑來安慰,而是四處翻布袋來裝蛇,開始計畫要清燉,還是大火快炒。」

  傅恆聽她的故事聽得津津有味。她和她阿嬤之間的溫馨,是他和祖父之間從未有過的。

  「怎 沒想到把竹竿丟掉?」他問。

  「不行啊,我還要拿竹竿釣魚、釣蝦,丟了就沒得釣了。」

  「當時你心裡一定不好受。」

  「才不咧,我阿嬤逢人就夸我﹗知不知道小學時候,我放學回家,放下書包第一件事是什 ?」

  「寫字、煮飯?」

  「不對,我趁天色沒暗,趕緊到池塘邊釣魚,池塘裡面的吳郭魚又肥又大,我常常豐收,提著一桶魚,沿街販售。」

  「別人不會自己去釣,干嘛買你的?除非池塘是你們家的私產。」

  「這你就不曉得了,我有獨門秘方,吃過我的魚餌,它們對別人家的餌就興趣缺缺。」

  「說說看。」

  「我把太小不能煮的吳郭魚剁碎,混一點點晒干的小蝦米,再和一和面粉,那味道香得不得了。」

  「聽起來有點殘忍。」

  「哼﹗我用心良苦耶,我在推翻一個千古定理。」

  「什 定理?」

  「虎毒不食子,我就不相信釣了那 一大堆,會釣不到吳郭魚的親生父母親。」

  小題話說完,傅恆搖頭大笑,真是個古靈精怪的小女生﹗

  「喂﹗」小題喚他。

  「怎 樣?」傅恆應答。

  「你笑起來很帥,你應該多笑的,這樣淳淳就不怕你了。」

  小題的話足魔術,能變出他的笑容,也能沒收他的笑容。他一本正經問她︰「吃飽沒?」

  「思,吃飽了。」

  「我送你回去。」開心夜晚到此截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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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爬上第二層樓,小題開始唱歌︰「雪花隨風飄,花鹿在奔跑,聖誕老公公,駕著美麗雪撬……」

  在頂樓房門前站定時,她回身問傅恆︰「你有沒有心靜自然涼?」

  「我不熱。」他回答。

  「雖然不熱,我還是想建議你脫下西裝外套,拔掉領帶。」

  「做什 ?想學狐狸精非禮我?」

  「不是,我怕你暈倒。」小題翻翻眼睛,好心沒好報,他的小人心不是她這個君子腹所能想象。



  「裡面很亂嗎?放心,我的心臟還算強壯。」

  「隨你,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小題聳聳肩,拿出鑰匙,深吸一口門外的冷空氣,打開門。

  鐵皮屋因白天太陽的曝晒,一踩進門,蒸騰的熱氣迎面襲來,教人差點窒息。

  小題迅速打開小窗戶,雖然夜晚的風對她的小閣樓幫助不大。

  走進浴室,她擰來一條濕毛巾,再走出簡陋的浴室時,傅恆已經脫下外套、領帶,用一種壓抑忍耐的態度看她。

  小題走到他身前,把濕毛巾覆在他的額頭上面,自己額頭也蓋了一條。

  「這樣子有沒有好一點?早叫你脫外套的。」

  「這裡沒有冷氣嗎?」

  「冷氣?哦,之前有一支電風扇,可是被我同學吹壞了。剛我要把剩下的果汁包回來,你就不肯,害我 得肚子快脹斃了。」

  聳聳肩,她相信繼續住下去,自己的耐熱程度會好到出奇。

  「這裡起碼有四十度,你不曉得過熱也會死人?」他的口氣不好。

  小題偷眼看他,他的憤怒有沒有一部分是為她心疼?

  會嗎?會不會再多待一會兒,他的心疼會促使他將自己帶回家裡,從此登門人戶,由她主控交往權?

  「還好吧,明天天二兄,我就出去找新工作,不會在這裡待太久,何況往好的方面想,這裡的冬天一定暖和得讓人不必蓋棉被。」

  她盡量說得不痛不痒,自在優閑地欣賞他的眼色──她假設,他的眼神叫作舍不得。

  「這裡連一天都不能睡人。」

  「你太夸張了,我已經住兩天了,昨天還比今天要熱得多,而且,我有低血壓,一睡著就會睡到不省人事,沒問題的啦。來,毛巾給我。」

  酷熱加低血壓,再來個不省人事,她不相信他還能繼續無動于衷。

  小題走進浴室,沒多久她出來,兩人額頭上又是一陣沁心涼爽。

  「你如果真的受不了,我們到外面去坐,外面比裡面涼。」

  話才說完,她的手腕便讓一只大掌抓住。

  哈哈﹗他要帶她回家了﹗他要帶她……回……

  哦哦,訊息錯誤﹗兩秒后,他們僅只是靠在外頭半人高的低牆上。

  月明星稀,萬裡無雲,夜風陣陣吹來,一掃剛才的悶熱,兩人同時嘆了口氣。

  不過在房裡一會兒工夫,他的頭發竟然就已濕透。汗水沿著他的發線往下流,他的襯衫打開兩顆扣子,性感的胸膛在夜色中展露,這樣的他不再給人冷靜淡然的感覺,而是帶著一種野性的美感。

  這個男人,要是沒有錢,女人也會趨之若騖吧……

  「好多了,是不是?」小題問。

  「嗯。」

  「昨天晚上,我本想在外面睡覺,可是躺不到兩個小時,我就投降,把床搬回屋裡了。」她繼續用「天真無邪」的態度,描述住在這裡的可憐經驗。

  「為什 ?」

  「蚊子羅﹗房東又不提供蚊香,害我被咬慘,再加上我同學恐嚇我,要是有個變態魔上來,我救命喊得再大聲,都不會有人聽見,所以只好乖乖搬回房間住羅。」

  變態魔出籠,小題不信他不開口相邀。

  可惜他並沒有。

  「你應該回家。」

  「回屏東嗎?才不要。」小題搖頭暗自嘆息,看來今晚拐不出他另一份同情心,請吃飯大概是他同情的極限。算了,放棄。

  「你和家裡吵架?」

  她不想在「離家」這個話題上繞來繞去,繞掉他們之間所剩不多的時間。

  「不談這個好不好?我們來談談淳淳,你為什 想娶淳淳?」小題要是有本事勸他回心轉意,她會頒獎給自己。

  「她是個最適合的對象。」

  適合?不帶感情的字眼,解釋他對婚姻的需求。

  「為什 ?她很會做菜、教養子女?還是她有什 我不曉得的特異功能?」

  小題想告訴傅恆,自己的合適度也不錯,他可以考慮考慮她,但又怕吃緊弄破碗,于是便把后面的話給吞回肚子了。

  「她很單純,結婚后,她過她的生活、我過我的,我們不會互相干擾。」

  「哦……我懂了,你是一個差勁的男人。」

  「差勁?怎 說?」

  「你需要一個婚姻,又害怕被婚姻約束,你看上淳淳,是因為她夠笨,笨到不會想約束丈夫,笨到乖乖被約束也不懂得抗議。」

  「你說得很……切合。」

  的確,這是他娶淳淳最重要的原因,他迫切需要一個婚禮、一個嬰兒,好在期限內拿走爺爺所有的財產。說實話,他不缺那些錢,他要的只不過是想好奸觀賞「親人們」的豐富表情。

  「你有沒有想過,淳淳不是芭比娃娃,她有自己的感受和想法,你沒有權利操控她的人生。」



  「只要她替我生下一個小孩,我可以放她自由。」傅恆說得天經地義。

  「這種說法更自私﹗說透了,你根本不想要婚姻,對不對?」小題咄咄逼人。

  「有沒有婚姻對我而言並不重要。」傅恆實話實說。

  「既然不重要,為什 非急著結婚不可?」

  「因為有人覺得很重要。」他的嘴角噙上一絲冷笑。

  「我不相信你是那種為了別人需要而將就的人。」

  「我的確不是,但我會為了讓別人難看而將就。」

  「你說什 ?我聽不懂。」小題仰頭,滿是懷疑。

  面對她充滿疑問的眼睛,傅恆退縮。「今天晚上說太多話,我應該回家了。」

  「哦,好吧﹗」小題很想打破砂鍋問到底,但她沒忘記,他們還「不熟」。

  「我去幫你拿外套。」

  小題轉身走進屋裡,傅恆跟在身后,進門前,那股讓人窒息的悶熱再次迎面襲來。

  小題的話突地竄上他腦海──變態、蚊子、低血壓,每個紛亂揚起,他就一陣膽顫心驚。

  突然他抓起她的手,沖口說︰「不要住在這裡。」

  「不住?怎 可以不住?昨天我才繳了三干塊錢給房東,這樣一來我不是虧大了?」

  「三千塊錢我補給你,這裡不是人住的地方。」

  說著,他打開她的衣柜,把裡面少得可憐的家當,一樣樣掃進袋子裡面。

  「我再也找不到另外一個比三千塊更便宜的地方。」

  「我提供你一個不用錢的頂極豪宅。」

  「哪裡有這 奸康的地方?不會是預售屋吧﹗」

  「我家,」

  東西收奸了,這個十八層地獄,他連一秒鐘都待不下去。

  「你家?」她靈活的頭腦暫時轉不過來。

  他說他家……事情真的這 順利嗎?在她放棄博取同情之后,他居然提出邀約?

  等等,剛不也是這樣,她放棄他請吃飯的念頭后,他就帶她去餐廳;她放棄博取同情后,他就邀她到他家裡住……

  為什 他不爽爽朗朗、大大方方,表現出樂于助人的態度,非要撐到最后一秒鐘才肯開口幫忙?

  這個男人,是個又ㄍ一ㄅ又……好的男人。悄悄地,小題在心裡替他打了一百分。

  他拉她下樓,不讓她鎖門、不讓她關窗戶,他暫時剝奪她的行動自由權。

  「等等,我要先去向房東要回三干塊。」她拿到他的同情之余,沒忘記要回她的「投資」。

  「不要了,我說過會補給你三千塊。」博恆一口拒絕。

  可是……可是加上他給的三干塊,她可以留住六千塊啊……

  眼巴巴看自己從房東家前,過門而不入,她可愛的新台幣,從此兩地相隔,只留思念。

  今天晚上的傅恆很不對勁,不但跟蹤僅有兩面之緣的女孩回家,還請她吃飯,到最后居然把人連同行李一口氣搬回家,這種行為絕對不是冷靜的股市之神做出來的。

  既然不是他做的,那 提著行李飛快往前走的男人是誰?別問我,我也不認識。

第三章

  不用唱雪花隨風飄,溫度自動調得剛剛好。抱著軟軟的棉被、軟軟的枕頭,奸命的日子開始。

  其實,只要住在家裡,不管是台北或屏東,她都可以享有同等待遇,只不過今天晚上的感覺特別舒服。

  為什 呢?因為他躺在隔壁房間?還是因為她的行動比計畫超前太多?

  不曉得,不過不管是哪一個,都無所謂,反正她是漸入佳境當中,只要再加把勁,或者甚至她不用成為他的新娘,她的生活就會有很多、很多……多到嚇死人的「安全感」。

  幼幼說,她不是對傅恆一見鍾情,而是對他的名牌轎車一見鍾情。

  是這樣嗎?大概吧,她從不否認自己是拜金女,她愛錢、要錢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情,她沒道理否認自己的真情緒。

  但對他……的錢,她的「一見鍾情」很特別,特別到這種感覺對她很陌生,從來,錢帶給她的是滿足,而不是這種摻了甜蜜的滋味。

  在悶熱套房時,她總是瞪大眼睛,一遍遍唱踏雪尋梅自我催眠,直到入睡,直到隔天發揮到極致的陽光將她蒸醒;但現在環境轉好了,她卻反而翻翻轉轉不成眠。

  她一會兒想著留在屏東的淳淳,一會兒想著隔壁房的傅恆,想計畫、想未來,當所有想法混成亂糟糟的面團時,她突然聽見傳自隔壁的暴吼。

  那是……傅恆?

  不會吧,那個男人冷靜到近乎缺乏人性,怎可能大吼大叫?是不是她聽錯了?赤腳下床,她把耳朵貼在牆壁上,用最不科學的方式竊聽。

  「不管他使什 手段,我都不會妥協﹗」

  喀﹗電話掛斷的聲音也不小。

  聰明的話,她應該明哲保身,再不然窩回床上裝死也行,反正現在是睡眠時問,她又是向來睡著,連九二一也吵不醒的非常人類。

  可是……身為客人,對主人的情緒不聞不問,未免也冷漠得過分。

  有了,她揉揉頭發,半瞇眼睛,裝出一副初醒的模樣。

  推開房門,走進另一扇門,沒敲沒叩門,她拿此處當自家廚房踩。

  「好吵……發生什 事?」她揉揉眼睛,打呵欠,走到傅恆身前。

  「沒事。」他一口否認。

  盯著眼前的睡美人,壓得粉紅的小臉,松垮垮的兩條發辮,幾縷松開的發絲掛在頰邊,她美得很清純。



  「我聽到好吵的聲音︰」

  裝沒事?算你行﹗為了不讓眼中的「精光」泄露沒睡著的事實,小題低下頭,把自己壓進對方懷裡。

  「你在夢游。」傅恆把問題推到她身上。

  夢游?了不起的借口。

  「哦,那我夢到你和別人吵架……」

  「我不會和別人吵架。」傅恆阻斷她的話,卻沒有推開她,他感覺,她在懷裡,仿佛是件很自然的事情。

  是哦,他只會被鬼上身,剛才的行為純屬意外。偷偷的,她在他懷裡做鬼臉。

  「你和別人吵架的聲音很大。」

  「我說過,那是作夢。」他強調。

  「那……我作很多很多的亂夢。」

  「亂夢?什 意思?」他不懂她的詞匯。

  「就是亂七八糟的人湊在一起,在我腦中演亂七八糟的夢。」

  「哦,你夢見什 ?」他問。

  小題怔愣,壓根沒睡著的人該作什 夢?哦哦,有了﹗

  「我夢見小書、幼幼和淳淳,我們在喂馬吃草,淳淳很笨,老摔到草堆裡,二哥恐嚇她,要是再摔一次,就把她趕回台北。她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求二哥,說她不要回台北、不要嫁給一個大冰人。喂,為什 淳淳老叫你冰人、急凍人?你對她很壞嗎?」

  抬眼對他時,她的眼睛被自己揉得晶瑩剔透,從這分鐘起,她扮演清醒,不再讓他的夢游借口搪塞所有事情。

  對淳淳很壞?

  不,他對她一點都不壞,他只是習慣用對待客戶或下屬的專業臉孔看她,不過……似乎沒有任何一個客戶以「冰人」二字稱呼他。

  「我沒有對她很壞。」

  「可是,她一想起你,就嚇得全身發抖,直說不想嫁到南極冰原跟企鵝做鄰居。幼幼說要帶她去廟裡拜拜,淳淳問可不可以請媽祖顯靈嫁給你,犧牲自己成全善男信女。」

  小題把情況夸張數十倍。

  「你和淳淳感情很好?」傅恆問。

  他並沒有特意對淳淳冷淡,但他做不到和她親切懇談,就像他正在對小題做的這種情況。

  「嗯……說我們感情好……不對,我和她的想法常常接不上線,要找到共同話題有點困難,但她是個很翠純、很可愛的女生,她對人很慷慨,下存壞心眼,在她眼裡,世界上沒有壞人,所以世界和平是理所當然。不過,她性格中也有一部分偏執,比方對于愛情。」

  「愛情?」他嗤之以鼻。

  「你對這兩個字很不屑?」小題問他。

  「你呢?你認同愛情嗎?」傅恆沒有回答,反問她。

  「不知道,等我撞上愛情、經歷愛情后,我再回答你這個問題。」小題聳聳肩,往后仰躺在他床上。

  「你要是有一點點智商的話,就該遠離愛情。」傅恆說得斬釘截鐵。

  「為什 ?所有女人都期待愛情,如果有機會碰見,我不認為自己應該逃避。」

  「愛情只會帶給人類傷害和短暫刺激,沒有其它好處。」

  他的忠告給得很怪異,不過,從晚上在餐桌邊碰上小題開始,他所有行為都稱不上正常。他不正常地迎她回家、不正常地心平氣和與她談話、不正常地覺得有她在身旁……真奸。

  他受過愛情傷害,所以從此排拒愛情、遠離愛情?小題猜不出所以,她搖頭反對。

  「我不聽你的,這是以偏概全的說法,除非……給我一個故事,向我証明愛情不可相信。」

  驚覺到小題正一步步采測自己的心情,傅恆別過頭。

  「你已經過了聽床邊故事的年齡,回房間去睡覺。」他擺出拒絕的神情。

  「可是我已經被你……呃,被夢中的你吵醒,你要負責把我弄睡。」說著,她縮起腳,把自己縮進他的棉被裡,然后大大方方送給他一枚枕頭,並拍拍床的另一邊。

  「你反客為主。」

  他被她嬌憨的表情吸引。她的表情仿佛在向他低訴──我無害,請別擔心,快接近。

  「是你自己同意我登堂入室。」甜甜一笑,小題朝他揚眉。

  「我認錯,我的決定錯誤。」

  「認錯的男人最帥氣,乖,棉被借你蓋。」她拉開棉被,邀他入幕。

  兩人躺定,她輕松說︰「故事開始。」

  棉被下,兩個陌生的軀體彼此相依,沒想過契合問題、沒想過合不合宜,傅恆向自己承認,他喜歡自己床上有小題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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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從前……」

  他才講出四個字,小題立刻出聲抗議。

  「你不會說虎姑婆的故事吧,拜托,那些唬人的民間故事,和欺騙感情的白雪公主,我是不相信的,所以,不準講那 『從前』的故事。」

  「你的意見很多。」捏捏她的鼻子,他的手競舍不得離開。

  「既然要端菜上桌,至少考慮一下顧客胃口嘛。」

  「為什 你覺得白雪公主欺人感情?」

  「本來就是,天底下哪有那 多的一見鍾情?王子為什 非要配公主?誰規定女人的幸福一定要由壞女人親手破壞,才能得到完美結局?誰計算過,沒有心機的單純女生,獲得美滿婚姻的機率比奸詐女人高?」

  「你對白雪公主很不滿?」

  「我不是不滿,我是對白雪公主製造出來的刻板印象反彈。

  為什 女人喜歡一個男人,只能躲在心裡偷偷喜歡,不能大大方方向對方表達我愛你?為什 一個笨到人家想害,隨手一害就書死的蠢女人,有資格找到真愛︰而處心積慮為自己尋找聿福的女人,往往落得悲劇下場?

  難道努力是種錯誤的行為?那 ,學生不努力是對的,員工不盡心是對的,政府不用心也是好的,以這種態度生活,五百年后,文明還存在這世界嗎?」

  「我想,白雪公主這個故事,強調的是書人之心不可有。」他笑她把事情看得太嚴重。

  「誰的性格裡面沒有自私貪婪,沒有憎惡喜厭?李世民不傷手足,就沒有大唐盛世、皇太極為得天下,多少殺戮。比較起來,壞王后的行為不過是小意思,比起武則天更微不足道了。而為什 后人都稱贊李世民、武則天,卻獨獨把壞心王后罵上幾百年?」

  「你總是有理。」

  在小題振振有詞同時,他看見她的麻辣性格,這種辣味滿足他的脾胃,他喜歡聽她說話、喜歡看她生動表情,她是個夠味的女生。掐掐她的臉,他愛上和她親昵接觸。

  「我說錯了嗎?我覺得白雪公主在傳達一種不勞而獲的觀念,好象只要你夠可憐,幸福就會找上家門,你什 事也不用去做、不用爭取。」

  曾經,他有過和她相類似的想法,于是他比誰都積極,積極到爺爺看到他的傑出,積極到他身邊充滿贊譽。

  但他的傑出並沒有為他帶來幸福,只帶來排擠跟嫉妒,然后,一次、兩次、三次……無數次的陷害后,終于成功將他趕離家門。

  離開家后,他仍持續積極,他創造出財富、創造出奇跡,再次讓爺爺看見他的傑出,可是直到現在……他的積極仍未替他帶來幸福。

  「喂,你說要講故事給我聽,怎 你沒講,反倒是我的話說不停。」

  「是你把故事切斷。」他提醒小題。

  「我錯、我承認,現在起我不說話,輪到你講。」

  「不久以前……」他把從前從前,改成不久以前,開啟一個「故事」。

  「有位豪門公子,他喜歡上一個酒家女,他們是在應酬時認識的,他們相知、相惜、相愛,很快地,兩人便論及婚嫁。

  對于這門親事,男人的家庭當然不樂見,可是男人堅持他的愛情,于是帶著愛人離開家族的蔽蔭。」

  意思是放棄所有經濟來源?這種犧牲太大,小題無法想象,在她的認知裡,凡跟錢掛上鉤的,都是大事、大犧牲。

  「他……后悔嗎?」

  「是的,他后悔了。兩人在一起的頭幾個月,情況還算不錯,男人雖然離開家裡,身邊多少有些存款,但兒子生下來后,花錢如水,日子逐漸變得拮據,男人找工作四處碰壁,小孩的哭鬧、窘迫的經濟,更讓妻子受不來。

  最后妻子再次回到酒家上班,重新燈紅酒綠的生活。他們為此吵架、爭執,日複一日。貧賤夫妻百事哀,再濃厚的感情也敵不過現實的折騰。沒多久妻子結識另一個有錢男人,便拋夫棄于而去。」

  「原來,愛情需要金錢的襯托,才能維持現在進行式。」

  「沒錯,所以我警告你,逃離愛情。」

  「警告的事情下次再談。后來那個男人呢?他回家了嗎?他父親接納他了,對不對?」小題迫切想知道下文。

  「男人是驕傲的,他寧愿背起小嬰兒去開計程車,也不愿意回家向父親認錯,承認他以為的愛情只是荒謬的游戲。」

  「然后呢?」

  「他們就這樣父子相依為命,生活過得雖然不好,卻不存太多遺憾。」想起和父親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傅恆嘴角隱隱掛起笑意。

  若要他勾選生命中最美的一段,他會選擇貧困的童年,而不是選擇富裕的后半段。

  「他們父子感情很好?」

  「沒錯,父親永遠把前座留給兒子,他一面開車一面教兒子說話。上學后,他接送兒子上下學,耐心聽兒子述說學校的點點滴滴,說到奸笑處,兩人相視大笑,連后座的客人也感染他們的快樂。」

  故事說到這裡,傅恆靜默,仿佛時空回到過去,他沉溺其中。

  「然后呢?」

  「小孩十歲那年,他在校門口等待父親接他放學,從四點等到五點,他心中隱隱覺得不對,他引頸而望,卻看不見父親的計程車。漸漸太陽下山,路燈亮起,他的影子仍孤獨的在校園裡徘徊。」

  「他爸爸不會忘記,一定是臨時有事。」小題沖口而出,她能感受男孩的無助。

  「對,他的父親從沒有忘記過他,連一次都沒有。就是這個信念,男孩固執地留在校園,他坐在教室裡,等待父親到來。

  將近十點,學校工友發現他,打電話找來男孩的導師,導師一面安慰,一面騎摩托車載他回家。回到家后,鄰居告訴他,他爸爸出車禍了,導師又將他送到醫院裡。

  到了醫院,他看見他從未見過面的爺爺──一個和父親有著相似面孔,卻神情嚴肅的男人。」

  「男孩的父親呢?他在動手術嗎?」

  「爺爺帶著男孩回家,男孩很乖,不哭不鬧不吵,雖然他很想留在醫院、留在父親身旁,可懂事的他知道,自己身處于不受歡迎的環境裡,他安靜乖巧,以為自己的好能當作籌碼,向上帝換得父親的平安。」

  「可是……並不,對不對?」小題遲疑地問。

  「對,並不。十天后,男孩表哥罵他是個沒父沒母的雜種,他第一次發火,動手推表哥,他對表哥吼叫︰『我有爸爸,他是全世界最疼我的人。』

  姑姑走過來,二話不說,一記熱辣辣的巴掌甩在男孩臉上,她說︰『是你那個不要臉的媽媽,害死你爸爸,你有什 好叫的?』

  他清清楚楚聽到死字,從那刻起,他知道自己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

  「為什 把錯加諸在孩子身上?他無法阻止父母親的愛情,沒有能力改變他不曾參與的世界啊﹗」小題為「他」忿忿不平。

  「男孩的生活換了軌道,他坐高級轎車、穿名牌衣鞋、背兩萬塊錢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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