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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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灰蒙蒙,低氣壓籠罩天空。尹亮君仰首,望向天際。
車聲喇叭聲,都會充滿喧鬧吵雜,但缺少助聽器的尹亮君,她的世界裏一片死寂。
然而,「他」的笑聲、女人的歡愉聲,卻依然滲入她的腦神經,一次次輾轉回蕩,重復播放。揮不去椎心影像,斬不斷苦痛愁腸,樂天的尹亮君皺起眉,安慰又安慰,安慰自己不落淚。
深吸氣,亮君提醒自己,從來,她都被隔離在他的愛情世界外,也許有短暫時期,她誤以為自己走了進去,現在弄清,保持安全距離是最該做的事情。加快腳步,她走路,不讓雙腳休息。
一百公尺、五百公尺、一千公尺、五千公尺,她用走路沉淀心情,用自言自語告誡自己。慢慢地,委屈消失,急躁不再,她又是一潭靜水,靜得能反映灰色天空,反射她本就晦澀的心。
今天……不回去了吧,他碰到喜歡的女人,免不了徹夜狂歡。她厭惡情欲氣息,更厭惡清理淩亂床鋪,她寧願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圖得短暫平靜。公寓是母親死後留給她的唯一東西,自從跟「他」工作之後,她很少回去,最近,她把公寓借給學長的妹妹養病,希望不會打擾到對方。鑰匙轉動,亮君放輕動作,深怕吵到病人。
她……叫作雙雙吧,學長提過她的名字,但願生病沒讓雙雙暴躁不耐,她已累得沒力氣應付人際關係。門開,雙雙在客廳裏來回踱步,有些心煩氣躁,她急欲找人發泄。
乖覺的亮君看見雙雙的行為,強撐起笑容,她是那種時刻怕人生氣,處處對人小心,喜歡天下和平的性格,於是,她收拾自己的委屈,對她展開親切笑顏。







「妳有空嗎?我可不可以用一個故事和妳交換故事?」雙雙問她,口氣裏有些許急切。

亮君聽不見她的聲音,卻能讀出她的表情態度。

故事?好吧,她是需要一個故事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點點頭,尹亮君起身,倒來兩杯開水,坐到雙雙對面。

雙雙開始說故事,故事一開始甜蜜比心酸多,幸福是傷痛的兩倍,但故事後頭,急轉直下,幸福隱沒。

「我的腿從出生就有問題,當時家境不好,爸媽不得不把我送給別人,養我的哥哥對我很好,他寵我、疼我,讓我不曾懷疑自己是養女,還以
為從出生起,自己就是幸運天使,再沒人能比我幸福。

但我的幸福被破壞了——在大哥決定娶大嫂之後,我被推入地獄。

所有人都喜歡嫂嫂,偏偏我和她處不來,爸爸媽媽、金管家、所有下人都站到她那邊。到最後,連大哥也開始覺得我的嫉妒不可理喻。

被忽略的我變得更壞了。我和嫂嫂間的爭執一次、兩次,次數多到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問題?我真是嫂嫂口中說的變態暗戀?

亂倫的想法在我腦中繞,壓得我不能喘氣。

是嫂嫂挖出來的秘密替我的罪惡感解套,她告訴我,我不是歐陽家族的一員。後來,親生哥哥姊姊來領回我,我開始了另一段平民生活。

離家這段時間,穎川大哥常找我,我們的感情不因分開而轉淡,相反的,知道自己和穎川大哥沒血緣關係後,我更加放縱自己暗戀大哥,一天
一天,我愛他更甚、更深……可是,他就要結婚了……我怎么辦,要是能說不愛就不愛,該有多好……」

亮君聽得認真,眼睛緊盯住雙雙的嘴,雙唇也跟著開開合合。沒有助聽器,她需要比平常更專心。

「我被幸子氣壞了,我恨她、真的好恨,她是小人、她心理有病,她罵我變態,她才是真正的變態……但,又如何,哥說過,比起大多數女人
,她值得男人喜歡,何況她是一個最合適的妻子人選。

總有一天,他會愛上她,因為他們是旗鼓相當的兩個人,哥聰明睿智、她精明能幹,爸媽說,他們在一起會把兩家的事業帶到高峰。」

亮君點頭,她懂,條件不相當怎能成雙成對,對於這些,她比任何女人都來得早理解。

「這半年來好幾次,我想告訴哥,我愛他,不再是兄妹心情,但我更害怕,話說出去,再見他將成尷尬,我憋著忍著,甚至幻想有一天哥會看
清幸子的真面目,不願意和她結婚。

我很固執,始終否認他們之間有愛情,真是這樣嗎?不,他們是有感情的。在他盡力維護幸子的時候、在他為幸子對我生氣的時候、在他聽不
見金媽媽和阿英的聲音只看得見幸子可憐表情時,我就知道,就算幸子有缺點無數,但重要的是,他愛她,不改不變。」

往後仰靠,故事說完了,她松一口氣,不管完不完美、不管是否博得掌聲,故事結局,她的人生繼續。

「妳會一直愛他嗎?」亮君問雙雙。

「會。妳要給我建議嗎?」

雙雙對她毫無防備,拉起亮君的手,她需要建議,需要人家告訴她,每段愛情都該被肯定。

「如果我是妳,我會繼續留在他的身旁。」亮君語重心長。

「為什么?看他和另外一個女人在一起,是很痛苦的事情。」

「起碼妳能看得見他,思念是比嫉妒更辛苦的事情。」她說。

「這是妳的故事嗎?」

「妳現在有心情聽故事嗎?」亮君反問她。

「為什么不,我的故事已經結束,妳的……」

「我的故事不會結束,也不曾開始。我是個聽障人士……」

「什么?」

「別擔心,我聽進妳的故事了,我會讀唇語,讀得相當相當好。」

「妳……」

「不要同情我,有時候我很慶幸自己聽不見,這樣就聽不見他們在床上的呻吟聲……」她苦笑。

這天下午,尹亮君的故事在雙雙耳裏,再次證明,愛情中的缺陷多於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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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小靜文 發表日期:2005-05-08 18:29:09 ( 3 樓)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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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幸子小姐的尖叫聲從竹廳裏傳來,一時間,所有的下人統統往竹廳方向飛奔而去。

廚娘先到,她拉開門,只見幸子小姐摀著臉,縮到房間內側,她又哭又叫,粉白的頸子泛起潮紅。

窗戶邊,幸子小姐最疼愛的寵物兔子,被人用繩子懸吊在窗口,血腥味充斥整個廳內。

「天吶,是誰?誰這么殘忍?」

管家衝到幸子身邊,緊摟住幸子纖細的身子,不讓她看殘忍景象。

「是靳衣堂哥,他昨天恐嚇我把小兔兔關好,不然要讓我好看。」幸子哽咽說。

「我就知道是靳衣少爺,從他住進來開始,就不斷發生怪事情。」不用證據,大家習慣把問題歸咎到新來的家族成員——工藤靳衣身上。

工藤靳衣是工藤家族的第三代子孫,第一代的工藤俊雄在世界大戰後,以成衣起家,幾十年的苦心經營,逐漸將成衣業轉為百貨業,成為日本
百貨界最炙手可熱的當紅者。

工藤俊雄有兩個兒子,老大工藤燦宏二十歲到臺灣尋求商機,卻迷戀上臺灣小姐——一個沒有家世背景的小護士。

工藤俊雄對他們的愛情百般阻撓,但兒子堅持娶護士為妻,情願拋棄財產繼承權。為這件事,兩父子撕破臉,斷絕父子關係。

另一個兒子工藤燦立遵照父親意思,娶進符合家世的名門妻子,而妻子生下女兒幸子後,便不再懷孕。

偌大家族竟成單傳,三千寵愛集一身,幸子成了工藤家的唯一繼承人。

然,年初臺灣傳來消息,工藤燦宏和妻子在車禍中雙雙去世,十三歲的兒子工藤靳衣奇跡似地只受到輕傷。於是,工藤俊雄親自前往臺灣,處
理兒子的後事,並帶回孫子。

工藤靳衣是個讓人百分百滿意的小孩,他冷靜聰明、早熟慧黠、沉穩而不浮躁,繼承了父親所有優點。

而他的學習能力更是讓老師咋舌,到日本不過短短三個月,非但迅速適應日本語言、生活型態,還在媒體的強力曝光下,帶起一股風潮,媒體
人甚至評論他是慶田百貨未來的唯一接班人。

他是光芒四射的明星級人物,從出生就是。

爺爺的全心注意、媒體的吹捧,讓幸子母親浮起隱憂。

靳衣才十三歲,就有本事影響丈夫女兒在家族中的名聲地位,那么十年、二十年後,他們在家族中還有立足地嗎?

於是,一場家產爭奪戰悄悄掀起。

幸子的禮服被剪破、幸子的作業簿遺失、管家的菜錢被偷,接二連三的事件,引發下人對靳衣的反感,他們的目的是將靳衣趕出工藤家。

不過,靳衣沉住氣,他從不向爺爺訴說自己受到的不平待遇,他比平常更力求表現,教他經濟、商學的家教老師誇獎他,學校老師以他為傲,
他的光彩絲毫不受這些負面事件影響。

他的沉穩讓幸子的父母親更覺事態嚴重,認真拿他當對手,處處提防,陷害。

「對啊,他把幸子小姐的洗發精換成膠水、把幸子小姐的衣服剪破,還有,要不是我發現得早,看見他在廚房裏鬼鬼祟祟,恐怕幸子小姐的晚
餐會讓他下毒藥。」傭婦說。

她一面指揮長工清理窗邊的兔子屍體,一面拿抹布清洗血跡。

「我就說嘛,他母親出身不好,生出來的孩子自然大有問題,真不懂,老太爺幹嘛讓他進門,要是換了我,一定不讓個雜種來污辱工藤這個高
貴姓氏。」廚婦忿忿不平說。

「唉,自從他來,幸子小姐受了多大的委屈,偏偏老太爺重男輕女,視而不見,老是大事化小……小姐,委屈妳了。」管家為幸子擦去腮邊淚
痕。

她真不明白靳衣少爺心裏在不平衡些什么,幸子小姐這么溫柔美麗,他怎么忍心傷害?

「不是我多心,我老覺得上次小姐出車禍,和他脫不了關係,哪有好端端的,煞車突然失靈,你不覺得巧合?」廚婦又說。

躲在管家懷裏的幸子,抿著唇偷偷笑開。

她又贏了,一次兩次無數次,她要藉由下人的嘴,讓工藤靳衣無法忍受,自動求去,爺爺那方面,她是不做指望了。

「我好害怕……管家,麻煩妳打電話請我的父親回來,這裏……我不敢住了。」

啜泣兩聲,幸子低頭,悄悄把手在裙上擦兩下,兔子暖暖的血液彷佛還留在她的掌心當中。

「小姐,對不起,是我們沒把妳照顧好,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

「我不管,我不要住在這裏,我要搬出去,靳衣哥哥不喜歡我,我走就是,我不要再看到這么可怕的事情。」

「我看……這次事情鬧大了,還是請老爺和老太爺回來。」

管家拍拍幸子,回頭,發覺靳衣正倚在門外,冷眼看著屋內。

「靳、靳衣少爺……」廚婦也發現他,說話頓時結巴。

說不上來為什么,瘦小的靳衣少爺讓人害怕,他有一股天生的威嚴,教人不敢正視他的雙眼。

淩厲眼光掃過屋內所有人,他慢慢踱到幸子身邊,幸子不說話,縮進管家懷裏,抖得更厲害。

他不管她的退縮,硬是湊到幸子耳邊說話。

「妳想找出兇手嗎?相不相信靈魂說?就算是一只小小的兔子,也有靈魂,牠會在死亡的前七天,天天回到主人身邊,告訴主人,殺害牠的真
正兇手是誰。」他嘴角挂著冷笑僵住,表情嚇人。

他知道兔子是她動手殺死的?他看見了?他錄像了?所有人會知道那是她的詭計?會用看他的眼光看自己?

恐慌、害怕!她的心狂跳。

倏地,時光倒退,兔子的鮮血噴上她的裙子,溫溫熱熱的血腥味充斥,幸子開始尖叫,指著靳衣哭喊:

「你是魔鬼!你一定是魔鬼!」

「我不是鬼,鬼會在半夜出現,向人索命。中國人有句話說,死不瞑目,我看到妳的兔子了,牠不閉上眼睛,它在等著向殺牠的人討命。」靳
衣冷言。

「你、你胡說,我才不怕,你嚇不了我,你是壞人!你、你、你是……」幸子嚇得語無倫次。

靳衣嘴角往上輕提,旋身,離開竹廳,跨開大步。

幸子眼睛四下梭巡,一陣風、一片落葉,都讓她嚇得尖叫聲連連,再多的人都安慰不了她的恐懼。

這天過後,幸子開始看心理醫生。

事件發生後,靳衣受到懲罰。

他當面恐嚇幸子的行為被下人誇張加倍,繪聲繪影的描述,讓他得到鞭刑三十下,由叔叔親自動手。

這是工藤家的家法,他不喊痛、不掉一滴淚,冰冰的、酷寒的眼神望住執刑的叔叔,望得他心發慌,下手的鞭笞軟弱。

這件事過後不久,又發生另一宗綁票事件。

這次讓靳衣徹底覺悟,他明白自己的光芒不會帶來任何好處,於是,他用另一番態度面對生活,他變得放蕩荒唐,他交女朋友、搞飛車黨,他
時時進出警察廳,直到光芒逐漸被埋沒。

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工藤俊雄對他徹底失望,不再將他列入接班人選。

他果真墮落?

並不!他自習、他找到父親生前好友松島叔叔,從他身上學習所有與商業有關的知識技能,他儲存能量,告訴自己耐心等待,總有一天,他將
取代叔叔,討回他在對方身上所受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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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小靜文 發表日期:2005-05-08 18:33:31 ( 4 樓)



拔下鬢邊白花,亮君換下一襲白衣裳。

從現在起,她是真真正正的一個人了,沒有親戚,沒有知心朋友,孤伶伶地,獨存。

戴上助聽器,讓外界的聲音重新進入她的生命,擾攘的地球運轉,她又是天地間一分子,不管是否樂意。

找工作吧!母親的長期疾病讓她欠下銀行一大筆貸款,母親去世,結束她苦難一生,而她的苦難正等在前頭,她無權退縮。

亮君得在最短時間內賺錢工作,公寓是母親唯一留給她的東西,她不想也不願意它被拍賣,畢竟,這裏處處充滿她的童年回憶。

別害怕呀!媽媽花一輩子時間教育妳,她對妳投注所有心力,妳該對自己有點信心,妳的唇語讀得很好,要不是戴助聽器,沒人會注意到妳是
半個聾子,妳的語文能力很棒、妳的專業知識很足,妳絕對可以走出社會,迎接生命洗禮。

亮君不停對自己心理喊話。

是的,妳可以,媽媽的努力不是白費,只要妳走出去,妳會發覺情況比想象中容易。

她將一迭履歷表收進包包,臨走前,她回身對鏡子說:「尹亮君,只準成功,不準失敗。」

這天,她走遍大大小小公司,她相信自己表現出色,但她的助聽器打消許多老板意願,再加上她的缺乏經驗,在高失業率的社會,她不過是失
業率裏的小數點。

走進麥當勞,點一杯中杯紅茶,這是她的早餐午餐加晚餐,身上沒有太多錢了。媽媽學校同事送來的白色禮包,她已用罄,再加上下星期,貸
款賬單一到……呼……她吐口長氣,面向玻璃窗外的熙攘人群。

很餓,腸胃蠕動得厲害,亮君回神,吞下冰塊暫且止饑。

抽出履歷表,這是最後一張了,看看筆記本裏唯一沒被刪去的地址,雙手扣在胸前,她閉眼默禱。

走出麥當勞,看著手中地址,找過幾條路,亮君在一幢高級別墅前面停下。

高高的房子、大大的花園,這裏看起來不像公司行號呀,為什么要徵求秘書?

若是她的經驗豐富些,她會多幾分考慮警戒,但……她實在沒有太多退路,咬住下唇,她按下電鈴。

門未開啟,亮君想起前幾次失敗的原因,她拿下助聽器,塞進包包裏,拜托老天爺,她真的真的需要多點幸運。

等五分鐘,沒人應門,她應該放棄的,可是,不甘心呀,迫在眉睫的窘境催促她繼續按鈴。

於是她按一下,三分鐘後又一下,再三分鐘再一下,就這樣,一下一下又一下……她在門外按過近半個小時電鈴。

終於,一個衣衫不整的男人出現。

皺巴巴的西裝褲上頭,是件只扣了一顆鈕扣的高級襯衫,寬寬的胸膛在她面前呈現,鮮少與男人接觸的亮君紅了耳根子。

她應該低頭避開,老師教過非禮勿視的,但她拔掉助聽器,如果不正視他的臉,她會不曉得對方在說什么。

於是,她看他,仔仔細細,不敢分心。

他的臉威嚴冷酷,多數人會因他的表情卻步,可她無權退卻,生活的重擔,逼得她挺胸抬頭。

有趣,她居然敢昂首正視他的臉?工藤靳衣拉拉唇角,把興味啣入嘴裏。

「妳要做什么?」增添威脅口吻,他猜自己得花多少力氣,才能嚇走眼前的笨女生。

「你們這裏徵秘書?」亮君迎向問題,聽不到聲音,威脅對她產生不來作用。

徵秘書?有嗎?他怎不記得有這回事。

「妳從哪裏聽到的?」

「我看報紙,今天的中國時報。」她回答得誠懇。

「報紙在哪裏?」

靳衣審視對方,她有張漂亮臉蛋,但吸引他的不是她的細致五官,而是她的眼睛。她清澈的瞳仁中有教他羨慕的單純無瑕,在勾心鬥角的年代
裏,人們早已失去這份幹凈。

「我沒帶出來,不過,我有把電話地址抄下。」亮君解釋,她低頭從包包裏拿出筆記本,遞給他。

他接手看,電話地址都沒錯,至於徵秘書……

他想起來了,前幾天松島叔叔到臺灣,和他討論工作進度時,說過要替他找個秘書。廣告,是松島叔叔登的吧!

「妳會做什么?」

靳衣問,她馬上將履歷表送上,像個急欲表現的小女生。

「我會速記、計算機、檔案匯整,語言方面,我會英文和日文。」她深怕對方不肯用她。

「在這裏工作很辛苦。」

她的簡單無心機讓靳衣自慚形穢,他應憎厭她的,但幾乎是不考慮的,他就決定要用她了。

但為什么?是她那雙不畏懼的眼神?是她按三十分鐘電鈴的該死耐心?或者其它,靳衣未深究,可是他信任她,毫無理由。

「我不怕辛苦,真的,我會用功盡心,把分內工作做好。」她五指朝天,才見面就要指天立誓。

「好吧!妳進來。」

「意思是你要用我?天吶,我終於成功了,萬歲!」

她忘記對方是老板,忘記對老板要裝出基本尊重,她居然拉起他的袖子搖擺跳躍,慶祝自己獲得聘用。

用力過度,她拉扯掉他唯一的扣子,哦哦,猛男!

嘴巴微張,她抬頭面對自己闖下的禍事。「對、對不起。」

他沒生氣,他在欣賞她欣喜若狂的表情,單純的陽光照映著她單純的快樂。

「進來吧!」

耶!成功!拉起包包,亮君跟隨他的腳步進屋。

「工藤,你去哪裏?害人家等好久。咦,她是誰?」女人半倚在階梯邊,全裸身體僅僅圍著毛巾,春光盡現。

這回,亮君落實了非禮勿視,低頭,她用頭頂對人。

「她是叔叔替我找的女傭,妳先回床上,等我十分鐘。」

強烈的性暗示,讓女人笑逐顏開,他的和善臉龐,贏來女人的熱烈親吻。

背著亮君的工藤靳衣。換上另一副面貌,他風流輕佻、溫柔雅痞,宛如換了張面具,和剛剛判若兩人。

亮君眼角掃到女人離去的腳步,抬眼打量。她是老板娘吧?

冶傃女人突地回身,投給她一個不信任眼光,四目相交,亮君打個寒顫。

完了,不得老板娘喜歡,往後日子難過……癟癟嘴,她自勵,沒關係,媽教過的,逆來順受,小草往往比大樹更能撐過臺風。

亮君回給「老板娘」一個燦爛笑容。

「就十分鐘哦,不能讓我等太久。」

女人刻意拉抬音量,存心讓亮君知道他們「非比尋常」的關係,不過這番用心是白費了,因為亮君根本聽不到,她一心一意只想著要如何巴結
「老板娘」。

「不會。」

勾勾女人下巴,靳衣環住她的纖腰一同往上走,他們在樓梯間分手,然後他領著亮君上三樓。

不多久,他們進入書房,靳衣打開墻上暗櫃,旋轉按鈕,原本的書架變成旋轉門,門後出現房間。

房間裏,二十幾臺開機計算機,世界各國的股市指數全在上面閃爍,墻上一排屏幕,那是屋裏的監視錄像器。

左下方的監視器裏,顯示出「老板娘」褪去大毛巾,縮進真絲棉被裏的景況。

亮君臉頰微紅,別過視線,把目光定在計算機上面。

突然,他的大手一指,指向其中一個屏幕。

亮君忙抬眼盯住他的嘴唇。

「這是妳的房間,妳的工作是幫我記錄股市的重要波動、整理家務、煮菜做飯,和執行我要妳做的事情。」

什么?她的房間?她是不是漏掉什么重要訊息?
「麻煩再說一遍,剛才,我有點分心。」亮君要求。

「妳必須住在這裏,薪水三萬五,一個月有一天假期,妳可以自己選擇休假日期,有問題嗎?」

「住在這裏?」

住在處處監視器的屋子裏,她怕自己得精神病,可是……她想要這份工作,迫切。

「為難?我不勉強妳。」雙手橫胸,他由她自己選擇。

「不,不為難,我只是想,可不可以先預支薪水?」她望住他,依舊是清澈眼光。

可笑,多詐狐狸竟怕起這樣的無害目光。

「為什么?」他趾高氣昂地問。

「我必須先拿錢繳貸款,對不起,我知道這種要求不合理,我保證自己不會跑掉,如果你不放心……」第一次向人求助,害羞多於自卑情結,
她俯首,不好意思看她的「債權人」。

「夠了,我給妳。」

靳衣沒耐心看她的卑微,她不適合這號表情。

但,亮君是低頭對他的,自然沒「讀」到他的話語,所以,她還是說個不停。

「我可以把身分證押給你,或者我明天先把衣服帶過來,你再給我兩個小時假,讓我去銀行把事情辦妥,然後我立刻回來上班。」

抬頭,亮君對上他詭譎表情。

「妳根本沒在聽我說話?」他嘲諷她。

他發現了?他馬上要以她的「經驗不足」、「能力不夠」,收回剛剛的「人事命令」?亮君心跳急促,她想要這個工作啦!

「對不起、對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她的驚慌失措讓他不爽,他比較愛看她的陽光表情,不擦口紅眼影,自然燦爛美麗。

「下不為例,我說話,妳要專心聽。」

「是。」這次,她再不敢把眼光別開。

「跟我來。」

他走出書房,她在他左右跟隨;他按下秘密按鈕,她眼睛一瞬不瞬盯住他的臉;他從抽屜拿出一迭鈔票給她,她的眼光不敢稍離他的臉龐。

打開包包、收錢、關上包包,她始終看他。

「明天早上九點上班。」他命令。

「是,我準時到。還有……還有……」她考慮要不要說出自己失聰的事情,他是好人,不該對好人說謊。

可是,萬一,他知道之後,要把錢拿回去……對了,她先去把錢繳掉,等明天,就算後悔,他也得用她一個月,一個月的時間,足夠讓她證明
實力。

有點趕鴨子上架,是不?沒辦法,誰教她是弱勢族群。

「還有什么?」

「我有個小秘密,明天再同你分享,再見,老板大人。」

轉身,她實在太快樂了,快樂得忘記眼前男人有張嚴肅得讓人恐懼的酷臉,吐吐舌頭,她飄出他的書房,壓根沒「聽」到他的吼叫聲。

他說「妳給我站住」時,她打開書房門。

他說「把話講清楚」時,她跑出走廊。

他說「再走一步,明天妳就不用回來」時,她踩著輕快腳步,跳下樓梯。

一而再、再而三,她違反他的命令。

看著她的背影,久久久久,久到他和裸體女人約定的十分鐘過去,突然間,他哈哈大笑,對抗他的冷酷,她是史上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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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小靜文 發表日期:2005-05-08 18:38:05 ( 5 樓)



她的行李很簡單,一個旅行箱都塞不滿。

當亮君再度來到豪宅門口時,她才發覺自己不知道老板的姓名,是不是很扯?

隨便啦,重點是她得到工作、她預支到兩萬塊錢,如果老板反悔不用她……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甜甜的笑偷偷漾開,媽老說她是溫室花朵,誰說呢,她怎么看都覺得自己是生命力強韌的野草。

按下電鈴,三分鐘,老板沒來開門,有過上次經驗,這回,她等門等得很有耐心。

他又和老板娘在床上恩愛了吧?咬咬唇,她羞紅臉。報紙上說得對,不是只有晚上才能做壞事。

想起老板寬闊的胸膛,性感的下巴,他的手很大,一抓就能把人拎上天,她的臉頰更添紅潤。

幸運吧?她的老板是帥到不行的男人,雜志上說,越好看的男人越難養,老板娘一定養他養得很辛苦。

手交在背後,兩只腳在地上摩摩蹭蹭,畫出一張不像老板的老板臉,她笑得好開心,像個百分百花癡。

「進來。」終於,工藤靳衣開了門對她說,說完,轉身,走兩步,發覺她沒跟上,又折回頭。

她仍沉醉在自己的黃色思想中,沒聽見他的話。

媽媽說,好女生不可以老幻想這種事情,現代女孩被太多情色書刊誘導,彷佛不為男人獻上貞操就不算愛情,其實不然,愛情是種發自內心的
感覺,和肉體是兩回事。

亮君的媽媽是小學老師,從國中開始,就不斷教導女兒潔身自好,不過,她常覺得母親過慮,正常男人是不會想和殘障女孩有所交集的,即便
她有張清秀麗雅的漂亮臉蛋,也不會成為男性追逐的標的。

「妳在做什么?」靳衣放大音量。

別懷疑,亮君「一定」聽不見。

她常常聽見愛情、看見愛情發生,但她通常是局外人,旁觀愛情的浪漫美麗讓她覺得喜悅,就像看見老板和老板娘的愛情,想象空間成形。

哦哦,老板大人……她下意識伸手按電鈴,壓壓,手指的觸感略微柔軟……半抬頭,她看見——老板!

亮君倒抽氣,他站在這裏多久了?

「老板早。」吐吐舌頭,笑容間有幾分尷尬。

「妳習慣對我的話聽而不聞?」

再見到她清婉笑容,心抽動,一個晚上,連續幾次,她的「秘密」在他腦間幹擾睡眠,對於秘密,他感興趣,但他就是不要主動問她。

「對不起,我在想事情。」

亮君本想告訴他,她的重度聽障問題,但他的臉色很難看,好像臺灣突然降到零下十度C,他的表情被封在冰川當中,和魚蝦一起結凍。

「在我面前,不準想和我無關的事情。」他下命令。

靳衣雙手橫在胸前,她澄澈雙瞳總讓他自慚形穢,地球上不該有這么幹凈的女人,除非她是殘障,活在社會邊緣,和人心接觸太少。

亮君吐吐舌頭,他很兇,不過,出錢的是大爺,他想怎么兇就怎么兇,亮君乖乖點頭。

這是第二個工作規定?好吧!牢記。

復習一次:規定一,老板說話,要專心聽。規定二,在老板面前,不準想和他無關的事情。

OK,她是好員工,會記住老板要求,不過……她剛剛想的事……和他有關,那么,不算犯規 !

咬唇偷笑,又是幹凈得讓人礙眼的開心。

「還愣在外面做什么,等人來請妳進去嗎?」靳衣問。

她的唇語讀得又快又好,媽媽要是知道,一定以她的進步為榮。

「沒有,我馬上進去。」搶在他前頭,她頻頻回眼,深怕他又有新吩咐,自己漏失。

「鑰匙給妳,以後進進出出,不用按電鈴。」

「謝謝。」接過鑰匙,她正式成為這個家庭,哦不,是公司的新成員。

她的眼光留在他臉上,不敢或離,助聽器還在包包裏,她想找最恰當時機告訴他這個「小小」秘密。

「看我做什么?」靳衣被盯得不自在。

「接下來,我應該做什么?」

徵員工是松島叔叔的好意,至今他還沒想過讓新員工做什么事情,他甚至不確定,她對股票的知識到哪裏。

「先把妳的東西放好。」

「哦,然後呢?」

「打掃屋子會不會?煮菜會不會?」

「哦,這我很拿手。」她忘記自己的專長是英日文,是速記計算機和數據匯整。

她在等他說話,三分鐘,他不語,聳聳肩,她替自己找臺階下。

「那,我先把行李帶上去,二樓最右邊的房間對不對?」她訥訥說。

他沒回話,冷冷看她。

「我……」弄不懂靳衣的表情,她是猜對還是猜錯?他嫌她笨還是嫌她太多話?

不管了,反正他沒出聲反對,就當她是正確的 。

提起行李,她往樓梯方向走去。

「最右邊是我的房間。」他在她背後說。

亮君後腦勺上沒長兩顆眼睛,自然沒「聽」見他的話,動作很快,她想盡快進入工作狀態,十秒鐘不到,她衝上二樓。

她又沒聽見他的聲音?

靳衣火大,大聲對樓梯方向吼。

「站住,我說最右邊是我的房間。」

她的腳步聲持續前行,那「點」火大,變成非常火大,星星之火燎原,他大步朝二樓方向追。

他追到房門外時,亮君的一條腿正往屋裏跨,另一條腿則在門外徘徊。

這個黑色房間,有點像……地獄?

黑色的床、黑色的櫃子、黑色的窗戶加窗簾,黑色的地板和黑色天花板,設計這個房間的設計師是不是精神錯亂?

要搞出一團黑,幹脆別裝電燈,不就得了!

突地,她的肩膀被用力扳過,一百八十度旋身,她被拉到靳衣正前方,鼻子頂著他的胸前,哇塞,他的胸膛比她想象中的寬兩倍。

「我在跟妳說話,為什么不理我?」

她感覺到他的胸膛在震動,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可能在講話,委委屈屈地,她也有話講,抬頭,她搶在前頭說:「可不可以,我不要住在這間…
…我怕黑……」

「妳……聽不見我的聲音?」

這回,她「聽」見了,因為他的嘴唇在她眼珠前方,三十度角、二十公分處。

「你發現了?」她小聲問,帶著畏縮。

他不說話,兩道粗眉上揚,等她解釋。

「這就是我昨天想和你分享的小秘密,我必須要戴助聽器,才能聽見你的聲音……」

做錯事要懂得謙卑道歉,亮君想起媽媽的話,頭低低,她猛鞠躬。

「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不應該隱瞞你,可是耳朵問題讓我找工作四處碰壁,所以我才想拔掉助聽器假裝聽得見,等你錄用我,預支我薪水
,再怎么不高興,都要用我一個月,到時,你會看見我的工作能力,知道我雖然身有缺陷,但努力能彌補一切,對不起,請你不要生氣,等你
用了我……」

「妳憑什么認定,我現在還願意用妳?」他冷淡說道。

她的連番對不起替她的幹凈找到借口,原來,她與世隔絕,才不識人心險惡,他猜對了,她的確是殘障,的確生活在社會邊緣,無緣見識人類
。好吧!就讓他來教導她,生存是痛苦歷程。

惡意地,他笑了笑。

「你不用我,我可還不起你的兩萬塊錢。」小小的,無力的恐嚇,從亮君口裏說出。

「頭抬起來。」

她的眼光黏在地板,「聽」不見。

「頭抬起來。」

話說完,靳衣想起症結。他拉住她的手臂,要她正視自己。

「把妳的助聽器戴起來。」

她依言做了。

「聽清楚,這是我的房間,妳的房間在隔壁。」他粗魯地把她推到她自己的房門前。

「不是啊,你的房間在……」她指指左手邊。

「我說這是我的房間。」他對她的耐心,好到讓自己懷疑。算了,就當它是殘障者的優惠條例。

「好吧!」

老板最大,他可以有一個兩個三個房間,可以要她房間移位,就算他要逼她住進地下室或壁櫥,她也要笑笑地說——謝謝老板恩賜。

打開房門,她往裏一探,幸好,這裏比較……「普通」,她生性保守,無法接受前衛潮流。

「對了。」

亮君旋身,這動作又讓她把鼻頭送到他胸前,抬頭,矮個子真不好,不管用什么角度都要仰人鼻息。不過……仰老板鼻息,是所有拿薪水階級
的心酸吧!

「什么事?」

低頭,他的下巴碰上她的頭頂,這個女人真矮,矮就算了,居然不懂得穿高跟鞋修飾自己的侏儒體型。

「中餐要準備老板娘的份嗎?」

「這裏沒有老板娘。」他嫌惡皺眉。

他的表情像吃了一肚子大便,就算把他泡進香水池腌上三天三夜,還是熏得叫人受不了,沒辦法,惡臭是從體內散發,外在的努力幫不了他多
少。

「哦,你沒和老板娘住一起。」她恍然大悟,原來昨天是小別勝新婚。

「我沒結婚。」這次,他吼得很大聲。

亮君讓他的聲量嚇到,反射地,她摀起耳朵,回聲喊:「我戴了助聽器,可以聽到八成頻率,你不用這么大聲講話。」

撞上他的冷眼,她還有幾個關於「老板娘」的小問題。可是,他的表情很……「前衛新潮」,和他的房間一樣可怕。

吞回疑問,她微笑巴結。「十分鐘後,我去買菜,你有特別喜歡的菜色嗎?」

工藤靳衣的回答是惡瞪她。

「我想,我很幸運,碰到一個不挑嘴的老板。」還是巴結,腳在門內,她笑著等他離開,他不走,她沒膽當面把老板關在門外。

半晌,他終於轉身,亮君輕吁氣,關上門。

靳衣回到工作室,當他坐到位置上時,跳動的股價看板告訴他,他少賺了兩千萬。

該死的敗家女!他低聲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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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小靜文 發表日期:2005-05-08 18:40:25 ( 6 樓)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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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安熬過兩個星期,她的工作量以等比級數增加。

剛來時,她只要負責他的三餐和整理家務,然後,他發覺她拔掉助聽器,專注力好到嚇人,打字速度更是讓人刮目。於是他逼著她把一大堆、
三百年沒整理的金融數據,輸入計算機裏。

更過分的是,他有一大堆老板娘,老板娘對她不友善也就罷了,每次老板娘一來,她就被迫坐到他的位置,替他接手看盤工作,把重要的波動
替他抓下來。

知不知道,一雙眼睛盯著十臺計算機的痛苦?她想這工作要是持續做十年,她會變成海倫?凱勒--雙重障礙。

捶捶酸到不行的腰椎,呃,從午飯過後到現在,她坐了七個小時。救命!工作賺錢果然是辛苦事情。

戴上助聽器,伸出兩手,扭扭腰,她的放松動作未持續三秒,老板沒人性的聲音在耳際響起。

「妳打算把我餓死?」


聲音真是不美妙的東西。

「我馬上去做飯。」亮君壓住桌面,扶腰站起,身體拉不直,痛哦,她半佝凄著背部,走出門外。

「我不吃日本料理。」他的命令傳來。

「我知道。」亮君悶悶說。

是她拍錯馬屁,當她知道老板的名字叫作工藤靳衣,知道他是半個日本鬼子兼倭寇時,為確保自己在「外商公司」的工作權,她特別翻遍食譜
,努力為他做出一道道日式料理。

不好吃?亂講,她每道都試過,味道雖不頂級,但起碼入口還可以。

可是,他看到日本菜就皺眉頭,勉強吃幾口,便把東西扔進垃圾桶。

這對廚師來說,是多么大的侮辱啊!不過,看在三萬五的薪水份上,被老板侮辱侮辱……算了!誰叫他是不本土、不愛國的日本鬼子。

嘆氣,她嘆得很大聲,以為靳衣沒聽到,也忽略了他嘴邊幾不可察的笑意。

調過眼光,他望住她的背影。操她,他操得夠兇了,她總該慢慢懂得生存比想象中困難了吧!

光靠幹凈純潔,別想在社會活下去。

眼光回到屏幕,他得意地盯看上面數字。

對外,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工藤家族中沒地位的成員,知道他風流成性,交女朋友像換新衣,卻沒人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股市操盤手Zack。

一年之內,經由他手中賺得的股利超過二十億,他這么努力,目的只有一個--吞下工藤家所有產業。

對,你沒聽錯,他是要吞下自家的產業。

那些年,他被帶回工藤家,一次次的栽贓事件,讓他理解人世晦暗。他沒想過,親人間會為了金錢惡鬥。他以為,幸子的動作,純粹是她個人

不平衡行為;他以為,再怎么說,他總是工藤燦立的血緣至親。

哪裏想得到,什么親人?全是假的。

兔子事件後,他被卷入一宗綁架案。

事情發生在靳衣放學途中,他被三個匪徒塞入汽車,當時,他的表現沉著冷靜,他告訴他們,只要不傷害自己,工藤家樂於付出龐大贖金救他
回去。

聽完靳衣的話,三個歹徒相視大笑,反問他:「你憑什么認為工藤家的人希望你回去?」

這句話,讓靳衣有了聯想,他在腦中組合所有可能性。

當前座的主腦人物拿出手機撥下電話,靳衣不動聲色,默記下手機號碼,傾聽他的交談。

綁匪對靳衣毫無忌憚,認為他是捏在手中的死蒼蠅,大大方方當著他的面講電話。

「老板,我們成功了,請你照約定,把錢匯入我們的戶頭……放心,我們的手腳利落,等你再見到他,他已是一堆白骨,到時,得勞駕你去醫
院做DNA,確定他的身分。」

話聽到這裏,靳衣明白了,要殺他的人,就在工藤家裏,一個身上流著和他相同血液的男人。

冷笑噙在嘴邊,事至此,要他再相信親情,未免過笨!

於是,靳衣主動和搶匪談條件,要他們在錢匯入戶頭後,先把錢領出,買好機票,再讓靳衣打電話回家求救,取得另一筆贖金,遠走高飛,靳
衣保證絕口不提他們。

當時,他不過是個十三歲少年,搶匪哪裏肯聽信他的話,是他眼中對親叔叔的恨,是他咬牙切齒的神情,說服了他們。

後來,事情順利,工藤家族付出兩倍贖金,救回靳衣。

這件事,讓工藤燦立咬牙切齒,揚言要親自抓到兇手。

靳衣做出無辜表情對他說:「叔叔,對不起,我沒看清歹徒的長相,不過,我聽到他們的對話,知道壞人是一個大老板,他匯了很多錢給綁匪
,要他們把我殺掉,我好像還記得當時壞人撥出去的手機號碼是……」

他的說法讓工藤燦立直冒冷汗,第二天,靳衣發覺叔叔換了新手機號碼。

從那天起,靳衣開始收斂鋒芒,不再表現出過人智慧。他開始遊戲人間,讓爺爺對他失望,不再將他當成接班人栽培。不過,暗地裏,他儲備
能量、努力茁壯,他要在工藤燦立措手不及時,拿走他所有東西。

長期演戲,讓他成了雙面人,親人女友面前,他是一副痞到不行的吊兒郎當模樣,他溫柔、脾氣好,他樂於哄樂周遭所有人,事事不計較。

進不進慶田,他無所謂。

股票財產分到幾份,他沒關係。

似乎他的存在,純粹為了遊戲人間,只要生活快意,他生平無大志。

只有在下戲,獨自面對自己時,他才知會露出真面目。他知道自己壞到不行,他姦詐有心機,他不滿在工藤家受到的待遇,他蓄勢待發,總有
一天,他要他的觀眾錯愕驚訝。

這兩年,他拿下工藤家族慶田百貨百分之十五的股票,未來呢?他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

優雅地按下關機鍵,暫且休息。

接下來,他要去……修理他的小秘書,教導她身為現代人類,對社會應有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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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小靜文 發表日期:2005-05-08 18:44:02 ( 7 樓)

亮君的動作很快,炒兩個家常菜,烤條魚,湯是最簡單的--康寶濃湯,蛋一打,兩人份的湯品上桌。

她的動作必須比快更快,因為她的老板很沒品,肚子餓會趁機整人,所以她--不給他機會。

端菜上桌,安頓好碗筷,她縮到廚房裏切水果、泡咖啡,這時候,她特別感激母親,母親總是對她說:「即便妳是弱勢,也沒道理要求別人同
情妳,妳要自立自強,別人學一項東西,妳要花精神學三樣,儲備更多實力,才能幫妳在社會立足。」

就是這樣的觀點,造就今日的尹亮君。

她是獨生女,可是從小她就要開始做家事,用工作賺取零用錢;當別人取笑她是聾子時,她正坐在鋼琴前面學習音樂;當同學孤立她,她認為
人們對聽障人士有諸多不解,於是把助聽器借給同學,並和同學分享聽不見聲音的安靜世界。

她光明樂觀,積極進取,挫折只能讓她短暫休息,不能教她裹足不進。

從廚房端出水果,工藤靳衣已坐在餐桌前面吃飯,他吃得很香,好像入口的是魚翅鮑魚。

「怪物,不愛龍蝦愛虱目魚肚,分不清三百五和三十五的差別,這種老板想賺大錢,一定很難。」亮君喃喃自語。

這是她另一項特質,只要她低頭,就習慣自己對自己說話,老以為別人和她一樣,沒戴上助聽器便聽不見聲音。

夾一口肥嫩嫩的魚肚,靳衣把笑連同魚肉含進口裏。

冷眼望亮君,低頭員工還在批評老板。

「菜炒得太淡了。」他偏愛高油高熱量,這種清淡食物不合他胃口。

「什么?」她抬頭問。

「菜味道太淡,妳沒有放鹽巴?」

「有啊!」

缺乏工作經驗、不懂尊卑觀念的亮君,竟搶過他的筷子,夾一口蔬菜,嚼兩口,品嘗。

「味道很棒,你試試。」

說著,她夾一筷子章魚芹菜送到他嘴邊。

他沒多想,便將東西含進嘴裏,嚼兩口,眉皺。

「太淡。」

「我懂了,你喜歡重口味。這樣不好哦,久而久之,你的腎、心、肝、肺連同血管都會變得不健康,也許你現在不覺得怎么樣,等年過四十,
你就知道,坐在輪椅上讓人推來推去是很可憐的……」

他講一句,她念一串,嘮嘮叨叨像老媽子,靳衣沒見過哪個聽障人士比她更愛說話。

「閉嘴!」

他一喊,她摀起嘴巴,不過,三秒鐘,她又忍不住了。

她偷偷開口,自以為很小聲,卻忽略他的聽力在正常範圍。「愛生氣,也不想想人家是為他的健康著想,再過幾年,等他真的躺在加護病床時
,就會知道我是多么用心良苦。」

「我叫妳閉嘴。」他又喊。

她看他,眼睛睜大大,嘴巴抿緊緊,訝異他「聽得到」。

她應該對他的態度恐懼的,可是她沒有。

「坐下。」靳衣說。

什么?他說坐下?亮君指指自己,用眼神問他。

他面無表情,單單盯住她,在心中讀秒,看她要多久時間才會理解他的意思。

緩緩的,她輕輕坐下,屁股三分懸空,不敢讓屁股過分依賴椅子,這叫作以備不時之需,萬一,她解讀錯他的意思,彈起身的時間會縮短在一
秒鐘內。

「吃飯。」

靳衣下達命令,這個命令違背他的本意,他原是要修理她,讓她一步步學習狡詐才是最佳生存之道,不過……她全身上下不到三兩的瘦肉,激
發他少之又少的同情心。嗯,這代表了他的內心深處還有一絲空間,存放著少許良知?

他叫她吃飯?嗯,是不是她聽錯?她轉身調整助聽器頻率。

亮君偷眼望他,發現老板也在看自己,她比比飯碗,再比比自己,詢問。

「吃飯。」

她還是「不敢」反應,靳衣明白了,不管她有沒有戴助聽器,她都習慣不理會他的話語。

「我叫妳吃飯!」他大喊。

她摀起耳朵,看他,滿臉委屈。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戴了助聽器,可以聽見八成聲音?你不用那么大聲,我聽得見。」

「我告訴過妳的話還少了,妳哪一次聽見了?」

「有啊!你說,老板說話,要專心聽。在老板面前,不準想和他無關的事情。還有、還有其它一大堆有的沒有的。」

那些有的沒有的,她都有做到哦!比方,不準告訴老板娘們他的工作;不準向別人泄露她管家以外的工作內容;不準在老板娘來家裏時,打開
工作室裏的監視錄像器等等。

「我講話妳專心聽了?」眼睛一瞠,這個員工需要再訓練。

對啦,他是叫她吃飯,但她以為自己出現幻聽,他叫她坐下,她要想半天才實行,她想拿到及格分數還真困難。

「我會慢慢調整自己。」

「妳認為我有多少耐心等妳調整?」

「我會盡快。」

「多快?」

「快到……讓你措手不及。」她說謊不打草稿。

「最好是這樣。」

「一定會這樣。」亮君說得信誓旦旦,心底卻沒太大把握。

他下定決心,總有一天,他要把她的單純簡單剔除,要她變成專業的一百分秘書。冷笑啣上,他低頭吃飯。

菜還是淡的,不過,她的悲苦表情娛樂了他,嚼著嚼著,菜變得好吃。

「請問……」她的聲音暫且打斷他的好心情。

「說。」

「我可不可以去拿碗筷,吃……飯?」

連這種事情都要問?笨!不過,這也證明了一件事,兩個禮拜的訓練,多少訓練出她的服從。

「去。」她站起身,才要進廚房,卻聽見門鈴聲。耶!有客人來,不用單獨面對惡老板。

衝到客廳,打開門,是粉紅老板娘。這個老板娘偏好粉紅色,脾氣是所有老板娘裏面最好的,也是亮君最喜歡的一個。

「老板娘好,老板在吃飯,我去請他出來。」

亮君發現,只要她喊她們老板娘,所有女人都會好開心,就是平常對她不爽的幾個,也會對她施舍笑意。

「好啊,有沒有果汁?給我一杯。」粉紅老板娘說。「好,我進去拿。」好耶!不用對著老板臭臉吃飯,令她胃口大開。

她跳著進餐廳,笑容可掬。「老板好,粉紅老板娘來了。」

他一臉屎樣,抓住她的手腕,用冰聲對她說:「不準在我面前叫那些女人老板娘。」

這是規則十……三?記下了。

可是他的口氣很怪 ……不喜歡人家嗎?不會啊,他的兇臉向來只送她一個人,他總是對老板娘們笑逐顏開,感情好得很,怎么搞的,背後卻
叫人家「那些女人」,不屑一顧似的。

她敢保證,等會兒轉過身,換張臉,他又是溫柔好情人。

由這個道理可推論出,男人對妳越好,表示越不真心。那么老板對她很壞,表示……哦哦,不要、不要,她才不要他的真心。

「妳在搖什么頭?」

啪地,他的聲音連同亮君後腦勺的痛覺一起出現。他鏘人!家庭暴力……不不,是職場暴力啦!

「我……我沒搖頭啊!」

「公然說謊!」「我最正派誠實了。」媽媽說她善良,同學說她正直,公然說謊這種事,不是尹亮君會做的事。

「閉嘴,把妳該做的事做好,到工作室去盯串盤面。」他起身,推開空碗,菜再淡,他還是吃了一肚子飽。

「是,老板。」「還有,拔掉妳的助聽器,不準偷聽我們說話。」「是,老板。」「不到十二點,不準上床休息。」

她要是有點出息,自會去勞工局告他虐待勞工,不過,他算準了她沒出息。「是,老板。」

「要是有本事害我少賺一毛錢,明天就自動提行李離開。」「是,老板。」

第一次當老板,他當得很得意,雖然員工不上道,但是他相信,經過幾年「琢磨」,她會成為理想下屬。

走出餐廳,他沒發覺,自己心底,已經打算把亮君留在身邊「琢磨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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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小靜文 發表日期:2005-05-08 19:02:39 ( 8 樓)

十二點半。

亮君揉揉眼睛,把幾個報表列下來,擺在桌面上,她走出工作室,細心將密門關好。

下樓梯,回房間。洗澡,五分鐘,上大號,五分鐘,她用最短時間打理好自己,然後,啪,躺上床,眼睛尚未全閉,人已經進入恍惚階段。

送走Anger,靳衣回到秘密工作室,滿意地看著桌上的報表,扣除掉亮君的大條神經,其實她是個有能力員工,至少她耐操。

往後仰躺,雙手枕在後腦,他回想這些時候闖入他生活的「新成員」。

一個新加入的Anger、一個曼曼,再加上小珊、玉婷……叔叔到底需要用多少女人來測試他的不長進,才會感覺心安?

無所謂,有自動送上門的禮物,他沒道理虧待自己,在工藤家十幾年,演戲是他成績最好的學習科目。

工藤燦立曾經告訴過身邊經理,靳衣的銳利眼神讓他覺得恐懼,他有預感靳衣不是池中物,總有一天,他會騰雲而起,屆時,當年的帳,他將
一條一條和自己清算。

工藤燦立不曉得自己身邊有多少手下被靳衣收買,更不曉得他的帳早在靳衣獨立那年開始和他清算。工藤璨立的無能,加速了靳衣的蠶食鯨吞
,他一步步吞下他最在意的東西,待他有所知覺時,不及反撲便得承認失敗。

靳衣冷笑,對叔叔也對他自己。起身,他往自己房間走,行經亮君房間時,他起了好奇心,手按住門把,旋轉。

她居然沒鎖門?她是太相信他,還是太相信自己?

跨進屋內,床頭小燈照耀。

亮君的身體在大大的床上顯得過分嬌小,她居然抱著玩偶睡覺?幾歲的人還裝可愛!

惡意,他抽走她手上的玩偶,在夢中,她有反應,空空的手東摸西摸,四處摸尋她的貓咪娃娃。有趣,他抓起貓尾巴,在她頰邊搖晃。

手往上,她抓到貓咪便往懷裏藏,他用力,又把貓咪勾回去,來回幾次,他用貓咪釣她這條美人魚,越釣越興起。

「媽……不要……」模糊一句,靳衣松手,小貓咪落進她懷裏。

她還有個母親?她的親人居然放心讓殘障女兒出外謀生?看樣子,把世界看得太單純的不只她,還有她的母親、父親或者……兄弟?

手指在她臉龐滑過,觸感比想象中更好,她總是帶給人純凈無瑕的感動,接近她,他感覺自己顯得污濁骯臟。

靳衣坐在床沿,床略略往下凹,亮君睡得很熟,他抓起她一束長發輕輕撥弄戲耍,原本背對他的身子,翻過來,額頭頂上他的腿,右手劃過,
橫貼在他的腰間。

分明是曖昧動作,但由她來做,就像嬰兒靠在大人身上般,全心信賴,凈潔舒坦。

不帶情欲地,他想吻她,吻開那兩瓣粉唇,像母親吻小嬰兒般,滿滿的,全是喜歡。

靳衣拉開她的手,面對她,側躺下來,手伸入她頸後,另一手環住她的腰,她穿了史努比睡衣,長褲上衣,印上滿滿幾十個史努比。

她真的年滿二十?履歷表上寫著大學畢業,二十三歲,可是她怎么看都不像這個年齡,甚至,他碰過十九歲卻比她冶傃一百倍的女人。

指頭滑過她的額、她的鼻梁、她的嘴……沒有人工芬芳,是淡淡的處子幽香,加上爽身粉的味道。

湊近她,深深吸取,他喜歡這個味道。童稚時期,母親總愛在他洗過澡後為他擦上爽身粉,然後擁著他坐在搖椅間輕輕搖擺,歌曲一首一首哼
,將他哄入夢鄉。

曾經,他為母親這種行為生氣,幾次反彈說自己已經長大,哪裏想得到,一場車禍結束親情,充滿爽身粉香的擁抱成了他最深刻記憶。

食指在她濃密的睫毛上刷過,偷偷地,他露出真心笑容。

抱緊她,他的唇貼上她的,一個細細吸吮,甜、純、凈,像林鳳營的鮮奶,營養好喝,甜的是心,滿足的是胃。

喝一口不夠,再喝一口,他是窮極餓極的流浪者,碰上家的味道,他不忍放手。

圈住她,他心滿意足,深吸氣,擁她入懷,今夜的夢裏,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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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小靜文 發表日期:2005-05-08 19:08:55 ( 9 樓)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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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君伸了伸懶腰,昨天睡得舒服,她的小貓咪變大只了,抱起來又軟又溫暖,讓她作了一夜好夢,夢太好,好得她一點都不想起床。

臉埋進大枕頭裏,把陽光關在窗外,閉起眼睛,今晨她的松果體罷工,生物時鐘暫停,她要睡到自然醒。亮君睡得愉快,靳衣卻等得不耐煩。

坐在餐桌前,看著滿桌子早餐,那是他的一時興起。牛奶三明治、稀飯花生和炒蛋、果汁色拉加土司、豆漿包子及碗稞,中式西式樣樣齊備,
媲美五星級歐式大飯店。

或許你要問,為什么他一時興起?很簡單,他同亮君一般,作了「一夜好夢」。

在夢裏,母親為他沐浴更衣,為他灑上又香又溫馨的痱子粉:在夢裏,他坐在高腳椅上,和母親一起揉著愛玉子,在夏天的午後,母子為辛勤
的父親準備清涼飲品。

靳衣的夢太美妙,所以心情大好,只不過他心情大好的表現方式和亮君不一樣,亮君選擇讓松果體放假為好心情慶賀,而他,多年的失眠習慣
在清晨五點半叫他起床。

起身,喝過「林鳳營牛奶」,他下樓準備豐盛早餐。

六點半、七點半、八點半、九點半……了不起!早該開工的員工還賴在床上,原本熱氣蒸騰的稀飯不再冒煙,軟包子得了硬化症,果汁沉淀物
增生……

他的耐心用罄,推開面前的稀飯,衝到亮君的臥房前。

推開木門,閨房二字沒在他心裏制造任何障礙。

「尹亮君,妳給我起床!」他朝著她的背吼。

亮君沒反應,她的「耳朵」放在化粧臺上。

「我數到三,馬上起床,一、二……Shit!」他看到她的「耳朵」了,大步跨到床邊,跪上他昨天躺的老位置,扳過亮君的肩膀。用力過猛,
他的兇狠動作刺激她的腎上腺,亮君眼睛瞪得老大,清醒。

確定是他--一個很愛發脾氣卻無害的老板,她輕吁氣。

「老板,早安!」聲音軟軟,腎上腺素恢復正常供應量。

「九點半了,妳認為是說早安的好時間?」

「這么晚了?對不起,我馬上起床。」

「最好是快一點,今天的工作會把妳逼到半夜三點才能上床。」他下重藥,轉身出門。

「喂,等等好嗎?」她說話,聲音仍然慵懶。

「有事?」他回身瞪她。

「昨天,我作了很棒的夢。」她的夢關他什么事?他是老板、她是員工,除非她夢到讓老板一夜致富的方法,否則一概與他無關,不過,一夜
致富……憑她?算了吧!

但靳衣還是坐下來,凝視她的臉,傾聽她的聲音。

為什么?他對自己的行為作不出合理解釋,大約是……嗯,對了,是同理心,因為昨夜他也作了不錯的夢。

「夢見什么?」他的聲音很酷,彷佛對她的夢不感興趣,不過,亮君聽不見他的語調,只讀出他的唇語,讀到……他的「關心」。

「我夢到在飛,我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望,下面是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原和嫩黃色的小花,還有幾頭黑白相間的乳牛。我縱身往下一跳,
手張開,飛起來,我飛高飛低,一下子飛到乳牛頭上,一下子飛得跟小鳥一樣高,我摘了很多黃色小花,風吹,花香圍繞著我……」她很愛很
愛講話,常常一開口便停不下來。

靳衣看著她的叨叨不絕,猜想,是不是聽不到聲音的人,分外珍惜聲音的存在。

「我常作夢,每次醒來,媽媽看見我開心,就問我:『妳是不是又作了飛行的夢? 然後,她會靠到枕頭邊和我並躺,聽我說夢見什么。」以
前,有媽媽聆聽她的夢境,現今,媽媽不在,她的夢少了聽眾,她的心情少了安慰。

「為什么老作飛的夢?」他問,這回口氣不再不耐。

「小時候我在陽臺上面撿到一只小鳥,牠的翅膀受傷,我用衛生紙盒替牠做了個臨時的窩,我是獨生女,再加上耳疾,所以很少出門、很少結
交朋友,小鳥便成了我的新朋友,我不斷對牠說話,細心照顧牠,我們擁有一個快樂的暑假。

有天下午,我發覺牠能鼓動翅膀在房間裏面飛了,我笑著為牠拍手喝採,然後,牠居然從半開的窗戶飛走了,我哭得好傷心。媽媽回家,告訴
我,天空是小島的家,牠想回家並不代表牠不喜歡我。

我告訴媽媽,等存夠錢,我要買機票到天空拜訪小鳥的家,從那時候起,我便經常作"飛" 的夢。我們一直沒存夠錢,因為我們要買房子,房子
買了,爸爸媽媽卻相繼生病去世,雖然我沒機會正式拜訪小鳥的家,我卻在夢裏去過好多次。」樂觀是父母親留給她的最大資產,也許她不夠
有錢、不夠「正常」,但她的心澄澈透明,開朗進取,值得人們羨慕。

「所以,妳作夢很開心?」父母親去世、夢想無法完成,她還能替自己找到快樂泉源,誰敢說,她不是能幹女生?

「對,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我今天一定不會被你罵,會把每件事都做到一百分,你會對我刮目相看,你會……」

「我沒見過比妳更愛講話的女人。」他堵住她的話。

「沒辦法呀,我很慢才學會說話,一旦擁有表達能力,我就舍不得割棄,知不知道,當我第一次聽見聲音時有多震驚,我覺得聲音是世界上最
美麗的東西,我非要一直說一直說一直說,說到……」

「說到舌頭爛掉。」悶悶地,他接話。

靳衣不捧場,因為她的話語帶給他淡淡憂傷,她說聽到聲音的震驚,她說聲音是最美麗的東西,她說要一直一直說話……沉重感覺壓著他,他
--不舒服。

「放心,舌頭不會爛掉,你想,它天天泡在口水裏面都沒事,還有什么東西能讓它腐爛?」她對自己的口腔細胞充滿信心。

「泡到鹽酸裏還不爛?」他硬拗。

「沒道理啊,我沒事幹嘛拿鹽酸泡舌頭?除舌苔也不是用這種方法。」她皮皮笑說。

「妳再不起床,我就把妳的舌頭割下來,拿去泡鹽酸。」

「我不說話,你才悶咧!」吐吐舌頭,她站到床沿,展開雙手,她往下「飛」,可惜距離太短,才一下子就讓地心引力拉到地球表面。抬頭,
看見房間的壁鐘。

「糟糕!」她驚呼。

「又怎樣?」他不耐煩地走到她面前,讓她看見自己的嘴型。

「十點多了,我還沒弄早餐。」什么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她肯定要讓他從早餐午餐一路罵到消夜了。

「早餐我弄好了,妳快點刷牙洗臉,下來吃。」

「你做早餐請我吃……你是不是發燒?」人膽比狗膽大,她踮起腳尖,試上他的額頭溫度。

「我沒有發燒,我只是在早餐裏面加了砒霜。」他皮笑肉不笑。

「砒霜?那會吃死人的,你有解毒劑嗎?我可不可以不吃……」他的濃眉大眼瞪掉她接下來的話,住嘴是最保平安的方法。

「好啦好啦,我吃,你不要抓我的肩膀,很痛耶。」直到這時,他才發覺自己握住她的肩膀,她的史努比睡衣被他扯掉上面扣子,酥胸微露。

匆促間松開手,他把視線往上調二十度,冷聲說:「以後睡覺,把門鎖好。」

「鎖門?為什么?這裏有小偷嗎?我在家睡覺都不鎖門的,為什么……」下意識裏,她把這裏當成另一個「家」。

「我說鎖就鎖,不要廢話。」

「好啦好啦,你怎么說我怎么做。」轉身,她又犯下老毛病,以為天下人都和她一樣需要助聽器才能聽得見聲音。

「不過,跟老板相處愉快是件好事情,起碼他會在妳賴床的時候,替妳做早餐,然後叫妳起床,那種感覺和媽媽很像……」哇哩勒,和媽媽很
像?靳衣想離開房間的動作被亮君的話拉住,她居然說他像媽媽,這是什么爛比喻?

氣衝上,他想回頭抓人罵罵,但,更快的,是亮君的動作,她貼上他的背,扣住他的腰,臉在他衣服上摩摩蹭蹭,他聽見她的聲音,然後,氣
到腦充血。

因為她說的話是--「有媽媽,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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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小靜文 發表日期:2005-05-08 19:13:28 ( 10 樓)

沒當過善人的工藤靳衣當了一整天好人,除了午晚餐和簡單家事外,他沒讓亮君踏進工作室忙碌。

於是,吃過午餐,亮君到庭院散步,採下一把紅紅黃黃的鮮花,靠在不認識的大樹下,任微風徐徐在臉龐吹拂。

「我就說吧,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昨天的夢、今天的好心情,還有整天的輕松工作,太完美了。」聞聞花香,她深吸氣,吸進悠閒快意。

她的自言自語落入靳衣眼裏,工作室中,他伸伸懶腰,從監視器裏,看見她一張嘴巴開開合合,沒休息過。明明她的眼睛是閉著的,不安分的
嘴巴就是動個不停。

「多嘴。」他笑笑,轉眼盯回計算機,跳躍的數字上上下下,他該悠遊其間,賺錢一向是他最擅長的Game,可是……

好吧!他承認,他是分心了,因為她的叨叨絮絮。不過,分心又如何?他還是按下幾個鍵,替自己賺進幾十萬美元,然後灌進一杯黑咖啡。

她常恐嚇他,說他喝下那么多咖啡,早晚會咖啡因中毒死亡,當時,他瞪掉她下面的話,她轉身背過他,以為自己聽不見,又補上一句下聯:
「再不,就是死於骨質疏松症。」她老以為他聽不見,自言自語到無法無天。

但,這造成他的困擾?並不!不管她是不是故意,他不討厭她的叛逆。

扯掉OK繃,那是他不小心割到的小傷口。看見傷口,他的處理方式是用衛生紙擦兩下,然後繼續扒飯,亮君的反應則是倒吸氣,抓起他的手
指,將他拉到水龍頭邊衝洗。

「你這種處理方式,會弄出敗血症,最後死於蜂窩性組織炎。」她一面尖叫,一面碘酒、藥膏加紗布,忙得不可開交。

他一言不發,靜靜看她,看到她不好意思,看到她主動拆掉食指上面的膨大紗布,換上合理的小OK繃。

截至目前,她預估過他的疾病有高血壓、糖尿病、骨質疏松症、敗血症……他不曉得自己是不是該走趟醫院,做做全身健檢。

心思跑掉,他不僅僅是分心,根本是心不在焉了。

目光轉向有她的屏幕。還在說話,哪有那么多話的女人?到底有什么話值得她一說再說?好奇心被挑起,他離開工作室,走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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