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天使 3】孤單天使--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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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叫作「深深」,
  叔叔常說,
  將來會有一個好男人,
  願意深深地、深深地愛她……
  她不要其他什麼好男人,
  只要她的奎爾哥哥,
  但……
  奎爾哥哥恨她呀!
  恨她讓他失去父親,
  恨她讓他的家庭不完滿,
  這樣的他,
  還願意深深地、深深地愛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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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光可鑒人的花崗石地板、富麗堂皇的水晶吊飾、美侖美奐的骨董家具……一幢位在巴黎近郊的城堡式建
築裏,站著一個嚴峻男子。
  他不能說帥,堅硬的五宮中透露出不屈服的倔強個性,他不帶笑意的瞳眸,常讓人們覺得他可怕,他的
身量很高,褐色卷發覆在前額,不茍言笑的態度和強悍作風,使周遭人對他畏若神明。
  此刻,他正倚著壁爐,細讀手中信件,冷冽的表情,教人不寒而栗、退避三舍。
  一百坪大的空問裏,只有靜默,忠心仆人候於門邊,等待他的指令。
  他反覆讀著信中內容,越念越見憤然,橫在壁爐前的手,拳頭緊了又縮。
  Dear喬伊:
  寫下前面幾個字,我停筆半天,想說的話很多,卻在下筆時無言。
  十五年了,最常在我腦海中出現的,是你十二歲時的容顏。
  記不記得,我們在屋後的橡木林裏散步,我說你是我見過最棒的孩子,你的笑容比太陽燦爛,你的聰明
更甚雅典娜,你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寶貝,擁有你,是我人生最大的幸運。
  對不起,最終我選擇離開我的親密寶貝,選擇欠下你無數的抱歉。
  對不起,離開你十五年。
  對不起,沒對你盡到身為父親的責任。
  對不起,在你需要我的青春年少,我為自己自私。
  更對不起,在我生命的最後一點時間,必須厚起臉皮,請求你幫忙。
  纏綿病榻半年間,我最常想起的人是你,想你有多高,想你是不是依照自己的夢想,成為優質政客。
  我想著,你是不是還喜歡釣魚?是不是還愛劃著小船在湖中間曬太陽?我完全想像不出這么多年,你有多
少令人驚訝的改變?
  前幾天,深深帶來一本雜志,雜志上面有你,它介紹你的企業王國,介紹你的生平、你的理想與抱負。
  看著照片上的你,天!我真覺得驕傲,我們是那么相像。看著你的五官,我想起年輕時的自己;看見你
的成就,我覺得自己的一生已然值得。
  當然,我清楚,這份成就與光榮與我無關,重點是,你有一個好母親,她對你盡心盡力,才能造就今天
的你。
  昨夜,我和深深談到半夜,所有的話題內容全是你,你的童年、你的個性、你的嗜好、你的一切。我談
到對你的抱歉、談到當年我拋下家庭婚姻,執意留在臺灣,再回首,唏噓無限。
  然而,你問我後不後悔?我想說?如果重新選擇,我會作同樣的決定。
  請別責怪我,在遇見深深的母親之前,我不懂得愛情,認為婚姻是妥協的過程,於是我對你母親要求、
怨懟,從未真正了解她的心,直到我認識愛情,才曉得婚姻不是妥協,而是包容。
  深深的母親在半年前去世,失去她,我失去活下來的理由,我的健康一天不如一天,醫生說我得了憂鬱
症,但我知道,我不是生病,我只是想追隨深深的母親而去,我愛她,無怨無悔。
  我欠你太多,如果有來生,請讓我在來生有機會彌補,也請替我轉告你母親,對自己好一點,放手怨恨
,接納身邊的幸福,為驕傲賠上一生,不值。
  深深是個天真的女孩,她身體不好,從小讓我和她母親擺在溫室裏面養著,養出一副不知世間疾苦的性
子。
  我們後悔過,若是早知道自己的壽命不夠長,就該讓她早點接觸社會,了解人與人之間並非全然單純,
但是,來不及了,我來不及教導她,便要死去。
  喬伊,你是有能力的孩子,毋庸我擔心,至於你母親,我相信你會好好孝順她,我在世間唯一不放心的
人,只剩下深深了,她不懂世俗厲害,我懷疑沒有我們,她怎能存活下來。
  親愛的兒子,你是我唯一能托付的人,我想將深深交給你,雖然你們並沒有血緣關係,但能不能請你將
她當作妹妹。照顧她、保護她,不要讓她被欺害?
  我了解自己的要求無理,在你需要我的時候,頭也不回地離開,當你不再需要我的時候,又厚顏回頭求
你,但,我真的沒有別的人可求了。
  懇求你到臺灣一趟,相信我,你會喜歡深深的,她是個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她不會是你大大的負擔,拜
托你……
  後面的字跡潦草無力,對著潦草字跡,奎爾的冷靜出現裂縫。
  「喬伊」是他的小名,從小到大,只有父親這樣喊他,他們曾有一段愉快歲月,然而,他割舍了幸福,
親手葬送父子親情。
  「奎爾,晚上的宴會準備好了嗎?」
  母親從起居室裏走來,望見兒子的凝肅。她走向前,關心問:「怎么了?」
  「是『他 』寫來的信。」奎爾將信紙交給母親。
  拿著信,她的手微微發抖,一字一行讀過,信自指間滑落。
  她茫然望向遠方,負載不起的沉重壓上心問。
  「他……快死了?」
  怎么可以!?她還沒認輸,一年、五年、十年……她沒停止過對「那個女人」宣戰,他們怎能退出戰場,
教她多年的執意成了可笑空話?
  「你還在乎他?」奎爾抬眼望向母親。
  「他是我的丈夫,我從沒忘記這件事。」

  是的,她沒忘記過,他是她的權利、她的產物,沒人能奪走。
  然而……他竟然要死了!?連一點點勝利滋味都不教她嘗嘗!?那個女人已死,他仍不願意回到她的身旁,
寧願追隨那個女人而去!?
  這是什么世界!?
  「他不值得你等!」奎爾扶住母親搖搖欲墜的身子,憤怒涌上。
  愛情?一種純屬笑話的東西!他反對愛情、看輕愛情,憎恨人們為它忘記責任與義務。
  「不管他值不值得,他是我的丈夫,水遠。」她堅持。
  抱住兒子痛哭。不應該呀!她等了一輩子,不該等出這樣的結束。
  「母親……」
  「我恨她!她為什么搶走我的男人?我詛咒她,她的快樂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她怎配擁有他的愛?怎能
掠奪他的心?我好恨,我恨呀!」她突然歇斯底裏,積蓄多年的恨意,在此時昭明。
  是的,他也恨,恨那個讓父親拋下家庭的女人,恨他的自私與愛情。但他太驕傲,驕傲得不屑表現出在
乎。
  「奎爾,你要去臺灣嗎?」母親仰頭問。
  「不去!」為什么他該接受他的托孤?荒謬!
  從他拎著行李走出他的視線那天起,奎爾便逼自己不在意。有沒有父親?不重要!受不受寵愛?沒關係!
  他可以活得很好,不管父親在或不在身邊。
  「去吧!走一趟臺灣,把他帶回來,我不準他到死都還和那個女人在一起,他該葬在自己的家鄉,葬在
我身邊。去幫我告訴那個叫作深深的女孩,人心的確險惡,而最惡毒的人,是她的母親。
  告訴她,我將用所有力量憎恨她的母親,就是死,也不讓她安寧!告訴她,她搶走了你的父愛,還要求
你照顧她的生活,簡直笑話!」
  母親的話說動了奎爾,除開仇恨,他更想知道的是,什么樣的女人、什么樣的生活,讓他願意放棄法國
的一切?
  「好,我去,如果他死了的話,我帶回他的屍骨;如果他沒死,我會逼他拖住最後一口氣,回來見你。
」他開口。
  這個決定,定下他的愛情,也定下一個女子的悲戚。

  女孩憔悴的眼裏凈是疲憊,輕吁氣,她斜靠在墻上,疲倦。
  她是深深,一個罹患先天性心臟病的女孩。
  常常,她這樣被叮嚀--
  「乖深深,早點睡,你的心臟需要比平常人更多的休息;好深深,多吃點東西,你的心臟需要很多很多
養分。」
  她是被呵護大的孩子啊!但母親去世後,再沒人有心情對她叮嚀關心。
  叔叔病了,從母親合上雙眼那刻起。
  他日日夜夜想念母親,時時刻刻盼望自己同母親一起死去,他一蹶不振,但求速死。
  深深盡了所有努力,企圖喚醒他,但她失敗了,她贏不了叔叔的愛情,阻止不來他的求死心意。
  昨夜,叔叔用刀刃劃下自己的血管,深深哭著打電話找救護車,他哭著求深深成全。
  在醫生替他縫合傷口時,他求深深把自己葬在心愛女子身邊;在護士替他包扎時,他要深深別忘記在他
棺木裏放進結婚證書。他說,不管怎樣,他要給她一個婚禮。
  是的,他始終欠母親一個婚禮。但他不曉得嗎?母親不在意,他為母親做的,豈止是一個婚禮!?
  撫撫胸口,她真的累壞了。轉身,拖著疲倦身體,她往外走去。
  打開門,高大影子當頭罩下,抬頭,那一眼有錯愕,和更多的驚訝。
  是他!?那個她和叔叔討論過無數次的人物!
  在一次次的討論中,她想像他的模樣、想像他的一舉一動,她幻想再幻想,幻想出一段無人知曉的暗戀

  日裏,她想像他拿著莎士比亞坐在窗前閱讀,風帶過,薰衣單香飄進他的鏤花窗欞;夜裏,她在有他的
夢裏安寢,夢中,他對她笑,對她說:「我願意深深、深深愛你。」
  是的,她崇拜他、敬愛他,他是她心中日思夜想的偶像,今天,偶像站在眼前,她居然……高興得想暈
倒!
  搗住嘴,狂跳的心臟在胸腔中鼓噪,她把媽媽的叮嚀拋到雲外九霄,制伏不了脫韁情緒,她高興得想要
舞蹈。
  「瑞奇•李伊住在這裏?」他用中文說話。
  一下飛機,奎爾趕往目的地,敲了半天的門,熱心的鄰居告訴他,昨夜父親被送進醫院。
  「是,你要進來看叔叔嗎?請你小聲點,他好不容易才睡著。」
  深深領他往房裏走,腳步拋卻疲勞,換上輕快。
  她叫父親「叔叔」?她是信上提的「深深」?側眼望他,奎爾蹙眉。
  她的確美麗,不管是五官長相或氣質,如果用水比喻女性,她是一道涓涓細流,清新乾凈得舒人心。
  然,不管她外貌再姣好,他對她只有一種名為「厭惡」的情緒。
  站到叔叔床邊,深深望他。別過頭,奎爾避開她的眼神,幾個大步,他站到父親面前。
  床上男人蒼白瘦削,不再是他印象中的英挺煥發,他是自己喊了十二年的父親?他不確定。
  奎爾不說話,她也不敢出聲,整個病房陷入沉默中。
  深深看著他,仔細清楚。他和雜志中描述的一模一樣,不愛說話、表情嚴峻。
  雜志裏提到,他是個侍母至孝的男子,那么他對叔叔也一樣吧!
  「他的手?」終於,他問。
  「要在這裏說嗎?我怕吵醒叔叔,他睡得不安穩。」深深說。
  奎爾沒回答她的問題,不過用動作作出決定。大步,他朝來的方向前進;深深看叔叔一眼,替叔叔拉拉
被子後,忙追隨奎爾離去。
  奎爾的腳步很大,不能激烈運動的深深,追得辛苦,跑幾步便停下來喘息,沒多久,兩人隔開一大段距
離。
  抬眉,深深發現自己追丟了人,踮起腳尖,舉目四望,看不見他,她莫名心慌。
  前面沒有,後面沒有,左邊呢?還是右邊?
  醫院來來往往的人那么多,她到處搜尋,搜尋不著他的身影。
  同時間,奎爾也發現深深跟丟。
  蠢女人!
  奎爾不耐煩,在原處等了三分鐘後,板起一張臉,回頭找人。
  當他站到深深身邊時,她仍背著他左顧右盼,急出滿身大汗。
  站在她身後,奎爾冷冷問:「你在做什么?」

  猛地,深深回頭,乍見他,滿心感動,淚忍不住飄下。
  她知道很蠢,但沒辦法,她想哭啊!
  他該生氣的,他到臺灣的目的只有一個--找到父親,帶他回去,不管他是死是活。沒想到,他此刻居然
站在這裏,對著這個呆女人空耗時間。
  可是,她的淚影響了他,不知名的東西撞上他胸口。
  「對不起,剛剛我找不到你。」她哽咽說。
  她是小孩子嗎?找不到人,用哭解決?奎爾逼自己看輕她。
  不回答,他轉身繼續走,不過這回……他放慢腳步。
  即便他放慢腳步,深深仍然跟得辛苦,手扶住起伏胸口,她連連喘氣。
  她知道錯不在他,在於自己太累,要求他妥協自己是不對的,於是,深深提起精神,強迫自己跟上他。
  前後相差一百公尺,他進入咖啡廳之後五分鐘,她才緩步跟來。
  他要了一杯咖啡,深深想和他暍相同的飲品,但不行,咖啡會讓她心悸,於是她向服務生要了一杯萊姆
汁,雖然她並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
  他不講話,等她主動回答剛才的問題。深深明白他的意思,在侍者送來萊姆汁之後,開始說話--
  「母親去世後,叔叔情緒一直不穩定,他哭哭笑笑,我以為他沒辦法從母親去世的悲慟中恢復,於是,
我花很多時間和他談,也找叔叔的同事朋友來家中相陪,但情況越來越嚴重,死亡的念頭常常盤踞在叔叔心
中。」
  吞了口口水,深深續道:「幾乎是半強迫,叔叔才肯看醫生,醫生診斷出叔叔罹患憂鬱症,憂鬱症是一
種情緒感冒,要慢慢治,急不得的。
  這幾個月裏,叔叔的生理時鐘顛倒,白天睡覺,晚上清醒,一說起話來,停止不了,他最常說的話題是
媽媽和你,他說,你們是他活下去的重心。
  我找來有關你的資料,和他討論你,盡量避開和我母親有關連的話題,畢竟……死亡不是愉快的話題,
況且,每次談到我母親,總會讓叔叔失控。」
  深深停下聲音,想聽聽他是否有疑問,但奎爾不說話,她只好繼續找話說,化解尷尬。
  「叔叔自殺過幾次,第一次,他把醫生開的整個月份藥劑吞進肚子裏,我嚇壞了,開始控制他的藥品,
但他總有本事把我藏的藥翻出來,之後,他的藥我隨身攜帶,不讓他再有機會亂吞藥。
  第二次,他半夜站到陽臺上要跳樓自殺,後來出動了消防隊和救護車,幸而將他勸了下來,從那時起,
我便搬到他房間,睡在他床邊。
  昨天,他趁我洗澡的時候,用刮胡刀切下自己的動脈……我很抱歉,我不是個稱職的看護。」
  「醫生說什么時候可以出院?」他問。
  「只要他情緒穩定,隨時可以出院。」她答。

  「好,幫他辦出院,我要帶他回法國。」
  意思是,他們要走了?
  母親去世後,喪事讓深深忙得無力思考寂寞,接下來,叔叔的病,使她沒時間談憂愁、沒空記起自己心臟的嬌弱,他的話,讓她猛然意識
到,自己將成為一個人,一個人獨自生活……
  「你要不要先和叔叔談談?」深深小聲問。
  他不答。
  「如果叔叔願意和你回法國,那么我呢?」
  這個問題問得天真了!他冷笑,不放棄機會打擊她--
  「你是我該負責的部分?」
  「對不起,我只是以為叔叔希望……」
  「他已經按照他的希望生活十五年,接下來的十五年,他必須按照我的希望過日子。」
  換句話說,她不在他的安排裏。
  點頭,深深懂。
  喝口萊姆汁,酸得讓她皺眉,她是不耐酸的,一顆梅子都能讓她胃酸泛濫。酸從舌邊順著食道滑下,漬上心間,心跳速度或快或慢,她微
微氣喘。
  認真想,他沒錯,叔叔回法國才是最好的打算,叔叔的根在那裏,自然該和親人團聚,有人照顧他,她更放心不是嗎?
  深深努力勸說自己,認同奎爾所有安排,至於心酸,她無力照管。

  病房裏,瑞奇和兒子面對面坐,深深拿著兩杯飲料站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他們談得不好嗎?為什么氣氛詭譎?父子相見應該是快樂場面啊!
  「深深,你進來。」瑞奇喚她。
  她乖乖進屋,把飲料分置兩人面前。
  「叔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醫生說,你隨時可以辦出院。」深深一面說話,一面偷眼看奎爾。
  「我不出院。」他和兒子賭氣。
  「為什么?你不是最討厭住院?我可沒有幫你準備衣物。」深深笑著安撫叔叔脾氣。
  「我不回法國,我的身體不好,醫生交代要住院觀察。」這句話分明是對奎爾說的,但他眼睛只看深深。
  「叔叔,去法國很棒呀!換個環境、換個心情,說不定身體很快就會痊愈。」
  深深勸說。
  兩個小時前的溝通,奎爾清楚向她表達來意,她無權留下叔叔,無權用自己的孤苦,求奎爾放棄父親。
  「你知道,我絕不離開你母親。」
  父親對那個女人的固執堅持,讓奎爾對深深更增幾分厭惡。
  「媽媽去世了。」
  「她埋在這裏,這裏就是我的歸處。」他任性。
  「媽媽的身體在這裏,但她的靈魂是自由的,她會跟你回法國,陪著你,見你身體一天天痊愈。」
  「我不是小孩子,你不用哄我。」別過頭,他又賭氣。
  還說不是小孩子,明明任性得像個小孩子。
  生病後,叔叔變得反覆無常,時而和藹親切,時而固執不通情理,時而暴躁易怒,他的反覆情緒讓深深困擾,然再困擾,他都是她的唯一
親人。
  「叔叔,知不知道,我照顧你,照顧得好辛苦!你的病不快點好起來,連我都要跟著犯病了。」深深握住他的手,軟聲說。
  「你可以不照顧我,要是不搶救,早在我第一次吞藥的時候,你就解脫了。」
  他連深深也氣上,誰要她雞婆勸說。
  「這是什么講法!?你答應媽媽照顧我,你不健康起來,怎能做到對媽媽的承諾?」笑著抱住叔叔,忽略他的怒氣,深深很有經驗。
  「對,我答應過你媽照顧你,所以,我不能離開臺灣。」繞啊繞,他繞的全是自己固執的心意。
  「你很不聽話,都生病了,哪有能力照顧我?你在我身邊,帶給我的不是幫助,而是辛苫!你應該回法國,那裏有你的親戚家人、有最好的
醫生,等你痊愈,再回來看我,豈不更好?」她捺著性子說。
  自始自終,奎爾沒加入他們的談話。
  她為什么要幫忙規勸父親?父親回家對她有什么好處?奎爾冷眼盯住勸說中的深深,然後,作出兩個推測--
  其一,她累了,想丟掉燙手山芋,不願繼續照顧父親;其二,她想鼓吹父親帶她到法國去,享受攀枝成鳳的快樂!
  「不行,我答應你媽的事,一定要做到。」瑞奇固執。
  「叔叔,你最疼我了,那么,再疼我一次好嗎?先回法國把病養好,等你痊愈,寫信給我,到時,你再決定回臺灣,或者我到法國看你,
好不?」
  果然,她想到法國,享受上流社會生活!她和她母親一樣,是個高手,懂得以退為進,獲得想要的一切。奎爾自我鼓吹,鄙視深深。

  「沒得談,我不回去。」對深深說完,他轉頭對兒子。
  「奎爾,能見你一面,我心滿意足,你是個好孩子,你母親把你教養得非常好,對她,我有深切感激,至於臺灣,這裏是我的家,有我的
家人、我的根,法國離我,已經太遙遠。」
  瑞奇的說法惹火了奎爾,憑什么他有資格在兒子面前,一而再、再而三,闡述他對外遇的愛情?於婉芬和於深深是他的家人,那他和母親
又算什么?陌路客?或者敵人?
  「不管怎樣,我要帶你回去。」
  奎爾從不接受任何人的拒絕,就是離家十五年的父親也一樣。
  話拋下,他頭不回地往外走。
  他生氣了!?深深看著他的背影,說不上來的焦躁涌過。她不確定為什么對他的脾氣發愁,不曉得為什么害怕他轉身就走,總之,她焦憂。
  「叔叔,他是你兒子呀!十幾年不見,你不該這樣拒絕他。」深深跺腳。
  「我是個有自由意識的人,他不能勉強我做我不想做的事。」瑞奇堅持。
  「他是為你好啊!如果你是我爸爸,我也會盡一切力量把你帶回身邊,找最好的醫療團隊來醫治你,就算你離棄我十五年,我都會。」
  深深的話阻止了瑞奇的反駁,他怔怔地看著她,自問,是嗎?即便他離棄兒子十五年,兒子仍然關心他、在意他?可是當年……瑞奇無語。
  「叔叔,你想想,假使回法國能稍梢彌補對妻子、兒子的缺憾,為什么不做呢?媽媽常說,人生在世不要欠下太多的債,如果有能力償還
,無論如何都要還清。
  你愛媽媽,媽媽了解,她得了你一世情深,閉眼那刻,她心滿意足,但,你怎么認為奎爾哥哥的母親在閉眼那刻,會得到同樣的心滿意足
?就算無情無愛,她終是你的結發妻呀!你怎能負欠她那么多?」深深誠摯道。
  眼望深深,瑞奇心想,真是他的負欠?他不提當年、不揭開事實,任由兒子對他誤解,果真是明智作法?他開始懷疑自己。
  須臾,瑞奇嘆氣。算了,說破對誰都無好處,況且,後來他的確愛上婉芬,的確把心留在異邦,那么誰先誰後、誰對不起誰,還重要嗎?
不重要了!
  見叔叔不再生氣,深深丟給他一個安慰眼神,打開房門,往奎爾的方向追去。
  幸而,他並沒有離開太遠,隔著一堵墻壁,他在病房外面徘徊。
  深深向他走近,站到他背後時,停下。
  「不要發火,叔叔生病後,變得很小孩子氣,有時情緒一來,什么都說不通,等他情緒穩定時再談,就好了。」深深柔聲安慰他。
  倏地回眸,他惡狠狠看她。
  是的,他憤慨,憑什么他們可以你一言我一句,在他面前彰示他和她母親的愛情!?他們不曉得他是誰嗎?不曉得他有一個母親,在法國殷殷
期盼丈夫歸來嗎?
  奎爾把對父親的憤怒轉嫁到深深身上。
  「不管他情緒是不是穩定,我勢必帶他回法國。」他的口吻帶著濃厚的不友善。
  「我知道、我知道,但辦手續、買機票,總要一點時間,這幾天,我們慢慢跟叔叔溝通,不要急著強迫他好嗎?」
  對於叔叔的憂鬱,深深謹慎小心,她天天都在害怕,害怕叔叔的下一個情緒波動,將制造出另一個悲劇。
  他不回答深深的「好嗎」,只是冷漠看她。讓她難堪自慚,是他最樂意做的事情。
  「抱歉,我說錯話了,我知道你並非強迫,只是替他著急,身為子女,對父親的病自然感同身受。這些年,我和叔叔朝夕相處,雖然他不
是我的親爸爸,但我敬他一如你愛他。請相信我,我絕對會盡全力勸叔叔回法國,畢竟以眼前條件來講,他在那裏可以得到較好的照顧。」

  深深急切解釋自己的失言。
  「你錯了,我不是心急他,我是不樂意高貴的李伊家族,葬在這塊骯臟的上地。」
  他把對臺灣、對深深的厭恨,表露無遺。
  「你在說氣話,對不對?你太生氣叔叔拋棄婚姻、氣叔叔十五年來對你們不聞不問。不過……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停止你的自作聰明,我對他的觀感,不需要你來作解釋,我是不是恨他、是不是生氣,與你無關。」
  「不,有關的,媽媽對你母親感到抱歉,這份抱歉一直到她死前都沒辦法放下,她希望能求得你們諒解。」深深急嚷。
  「你認為說這些話,對誰有益?」
  「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要你們不生氣,太強人所難,但我們無法阻止愛情來去,我相信當年母親和叔叔都盡過力,可惜他們失敗了,
他們臣服於愛情,盡管罪惡感泛濫,但離開彼此,他們都活不下去!」
  奎爾的回答是兩聲冷笑。愛情?他最看輕的東西!
  「總有一天,撞上愛情,你會了解它的威力。」悶悶地,深深垂首說。
  「最慢一個星期,我要帶他上飛機。」奎爾把話題拉回來,至於她母親的罪惡感,他不感興趣,而原諒不是他這種人會做的事情。
  「我盡力。這段時間,你想住在哪裏?這附近的飯店……」她猜他住不慣自己簡陋的家。
  「你家。」
  深深喜出望外,閃閃的眸子,閃爍欣愉。
  奎爾對於她的快樂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他將盯住她的每分每秒,不讓她有機會在父親面前耳語,挑撥父親帶她一起回法國。

第二章

  在奎爾的堅持下,瑞奇出院回家靜養,至於法簽、機票的事情,由奎爾全權負責,深深沒有置喙餘地。
  深深的家位於郊區,一幢兩層樓的小房子外有大大的院子包圍,院子裏種滿樹蘭、山茶花、桑樹……多半是喬本科植物。
  深深的母親就埋在樹蘭下面,大理石碑上有她的照片,照片裏的女人,微笑中帶著一抹憂鬱。
  「記不記得,我為什么叫你深深?」瑞奇問。
  「記得,你說我是個好女孩,等我長大,會有一個好男人,深深地、深深愛我。」
  深深手扶著叔叔肩膀。想當年,她坐在他的肩膀上,一邊吃棉花糖,一邊快樂歌唱。現在,叔叔老了,再無力負擔。
  「你母親也是好女人,她值得我深深的、深深地愛她。」
  「我懂,她在你的愛情裏,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意思是,他的母親不是好女人,不值得男人深深地、深深地喜愛?奎爾憤世嫉俗。
  背過身,他不去看墓碑上的女人。她的抱歉,他沒有接受打算。
  「叔叔,愛情是什么?」深深問。
  「愛情是最刻骨銘心的東西,它來無影去無蹤,看似不存在,卻輕易控制人們的心。愛情有快樂、有痛苦,相守幸福,分手悲慟。」
  瑞奇看著婉芬的照片,他的幸福終止於她離去,他的悲慟在她消失時開啟,他在人間活著,心在地獄。
  「你為什么那么愛媽媽?她不比其它女人漂亮,不比別人有氣質。」深深不懂。
  「愛情中,再不完美的人,都會被粉飾得嬌傃動人,這是愛情的魔力,能抵擋的沒幾人。」
  「你怎么知道媽媽是你的正確選擇?是誰告訴你,你的選擇不會後侮?」
  「這種事不用人來告訴,自然會知道。
  當你十分鐘見不著他,覺得如隔三秋,那么,你是愛他的。
  當你願意用長長的生命,換取短短的相聚,那么,你是愛他的。
  當世界上的人都告訴你,這段感情不可能,你卻仍然勇往直前,那么你絕對愛他。」瑞奇解釋得清晰。
  是嗎?這就是愛情?
  那么,明知道他和自己是不能碰出火花的絕緣體,他仍然出現在自己每個夢境;明知道,他不會深深地、深深地愛自己,她仍然期待博得
他的歡心,這樣的感覺,算不算愛情?
  偷偷望向奎爾,他背過身不看他們,是不是又生氣了?
  深深放開叔叔,定到奎爾身邊,拉拉他的衣袖,刻意笑得甜蜜。「你很無聊嗎?要不要同叔叔談談?你們很久沒說話了。」
  「我們很久沒說話,是不是該感謝你那偉大的母親?」一句話,他克得她死死的。
  嘆氣,她低語:
  「我母親在我五歲那年被趕出家門,醫生說她再也沒辦法生育,奶奶和爸爸急著要一個男孩子傳宗接代,便逼媽媽簽字離婚,重新再娶。
  當了許多年的家庭主婦,沒有工作能力的媽媽碰到許多困難,幸而遇見叔叔,那些過程你或許有耳聞,我想在那段日子裏,你母親、叔叔
和我母親,都過得艱辛!」
  「艱不艱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母親是贏家,我母親輸了。」他痛恨落敗感。
  「愛情不是戰爭,那是契合的兩人排除萬難,爭取在一起的過程。叔叔很多事情的確處理得不好,但他終是你的父親,他馬上要回法國去
了,你們不能一直這樣大眼瞪小眼,你不同他說話,他對你生氣,以後要怎么相處?」

  「你是真心還是假意?」他譏誚。
  「我不懂你的意思。」深深困惑。
  「我們越敵對,你豈不是越能坐收漁翁利。」
  「我有什么利?往後相處是你們的事情。我敬愛叔叔,從小他寵我、哄我,我生病睡不著,是他抱著我在院子裏走來走去,說故事哄我入
睡;我傷心,是他摟著我,一點一點解開我的心結。
  對於親生父親,我已經沒有印象了,叔叔等於是我第二個父親,他能回家人身邊,快快樂樂過日子,是我最大的希望啊!」
  「既然他等於是你的父親,你不希望他留下?」他反問。
  「分離之於我,自是傷心,但他留下,面對母親的死亡走不出來,我親眼見他在半年中迅速蒼老,他的病、他的苦,我全知道,但我能幫
的有限。如果有更好的選擇,我選擇要他幸福快樂。」
  更何況,薛醫生說,她的心臟是一顆不定時炸彈,不確定會在什么時候爆炸,除了換心,沒有其它方法。可換心必須天時地利,除了有人
肯捐贈之外,還需要有足夠的金錢,不管是哪個條件,她都欠缺。
  她不知道自己死亡之後,叔叔該怎么辦?現在,有一群家人願意照顧他,她何樂不為?
  「哼!冠冕堂皇。」他譏諷。
  掠過他的譏刺,深深誠心誠意說道:「我很抱歉,在你成長時期搶走你的父親,造成你們當中的裂縫,如果可以,我願意盡最大努力,替
你們架起溝通橋梁,弭平嫌隙,讓你們回到從前,親密互敬。」
  他冷哼。
  「我沒辦法改變你對我的看法,但請你改變對叔叔的態度吧!你總希望帶回去的是一個慈愛父親,而不是敵人。放下身段沒有你想像中困
難,何況,他是老人、是長輩,受點委屈,沒關係吧!」
  他不理她。
  深深回頭,看見樹下的孤獨身影,那是一個垂老龍鍾的男人呵!她暗自決定,以前叔叔疼她,現在輪到她來疼愛叔叔。
  深吸氣,帶著不怕被拒絕的勇氣,深深把自己的手塞入他的掌心。
  奎爾微微詫異,卻驕傲地不表現出動作情緒。
  他的不表現,鼓吹了深深的下一波行動,她拉起他的手,半強迫他隨自己走,兩人走到叔叔身前時,她假裝他們之前有一段愉快談話。
  「我真應該帶你去看看叔叔的木瓜園,半年多沒施肥整理,木瓜還是一顆一顆長,怎么吃都吃不完呢!」

  深深轉頭看叔叔。「叔叔,你快告訴奎爾哥哥架網室的過程,真的很有趣,對不對?我們都沒有經驗,竹架豎了又倒,倒了再豎,我們一
直告訴自己再接再厲,你說,這就是人生,痛苦的時候多,快樂的時候少,如果能讓自己快樂,別輕易放手。」
  她抓起叔叔滿是皺紋的手,把奎爾的手交到他手上。
  突如其來的碰觸讓兩人倏地一驚,奎爾想把手縮回,瑞奇卻更快一步,把兒子抓住。
  「對不起……」
  最後,終是老父親先向兒子低頭。
  深深笑開,推推奎爾,讓他們兩人更靠近一些,然後,她把空間留給他們,離開庭院,走進屋裏,靠著門扇便撫起胸口,大門大口喘起氣
來。
  「心平氣和,深深,你要心平氣和,別讓情緒激動,你的心臟負荷不了過度的情緒。」
  深吸氣、深吐氣,她想像自己是住在墓穴裏的小龍女,這個時候暈倒,太殺場景。

  午後,瑞奇睡著,深深也趴在床側間入睡,奎爾從戶外進來,光燦燦的屋內,一片祥和。
  深深睡覺時間比正常人多許多,吃頓飯要休息,洗個碗要休息,散個步,瑞奇叔叔還要逼著她快回房間休息,倣佛睡得不夠多,身體就要
產生毛病。
  一個被寵壞的女孩子!奎爾搖頭。
  那天的深談後,奎爾和父親談開許多事,除開對父親的愛情不諒解,很多事他都能放下了。
  一旦放下,兩人不再劍拔弩張,偶爾他們會像尋常父子般,說說家常、聊聊對事情的感想,再加上深深在當中扮演潤滑劑,父子感情進展
算是快的了。
  不管怎樣,才幾天,奎爾和瑞奇皆滿意彼此間的關係。
  偶爾他們並肩在村子裏繞繞,父親向他介紹村裏鄰居,奎爾也從鄰居口中,知道父親這些年來的生活縮影。
  瑞奇是當地人景仰的學者教授,他在大學裏面兼課教學生法文和英文,也開墾了幾畝地,種文旦、木瓜、橘子和柳丁。
  他常牽深深到村裏散步,要大家往後多照顧深深。他對她夠好了,毫不遜色於對待親生女兒,若不是深深的長相中國而古典,旁人大概會
誤以為深深是他的親生女兒吧!
  「奎爾,要不要進來坐?」
  瑞奇清醒,發現兒子靠在門框邊。
  奎爾進屋,站到父親身側,趴在他床鋪旁的深深,絲毫沒有被擾醒的跡象。
  「別擔心,深深睡著不容易被吵醒。有事嗎?」
  「下星期二的飛機,我們一起回法國。」奎爾說。
  往後延遲一星期,他對他們夠優厚了。
  「你回去吧!我不會離開深深、離開這裏。」沒有動氣,瑞奇只是堅持自己的決定。
  「她要求你帶她一起走?」奎爾看深深一眼,諷笑含在嘴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深深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女生,她習慣在設想所有事情之前先替別人想,這點,她和她的母親很像,她們善良、體
貼,也是她們的善良,讓她們始終覺得對你們母子虧欠。」
  「虧欠?她們留下你十五年不是?」奎爾嗤之以鼻。
  「她們逃跑過,以為我找不到她們,便會死心塌地離開臺灣,沒想到我死守在這裏,用行動表示,不管怎樣我都不回去了,我的未來和她
們緊係在一起,再不能割舍分離。」
  都是些陳舊故事,每每想起,瑞奇仍覺心酸。這樣的女子,不愛,太難!
  「真感人。」他諷笑。
  「別用這種態度說話,錯不在她們,這些年,一存夠旅費,她們就逼我回法國看你們,我回去過幾次,偷偷在角落觀察你,知道你生活得
很好,便慢慢放下心,如果你拿走我的護照辦手續,會明白我並沒有說謊。」
  「偷偷看幾眼,你就能了解我們過得很好?」
  「你說對了,我看的只是表面,的確不能以此推論你們過得很好。我不知道你在學校的成績,不知道你是否朝自己的夢想前進,我還需要
深深替我找來雜志,才曉得你不但把家族企業經營得有聲有色,事業版圖更拓展到國際。」
  他嘆氣,奎爾不接話語。
  瑞奇續道:「正如你看到的,我們生活並不富裕,但我幾乎每年都會回法國待半個月。」
  「你想用這行為證明什么?證明你關心我們?」
  「不,證明她們對你們沒有敵意,證明她們盡心想對你們彌補過去。」
  「這種彌補有什么意義?」
  瑞奇避開兒子的問題。「每次我從法國回來,深深總繞在我身邊,聽我講法國的一切,聽我說你的模樣、講你的生活,當然有一大部分是
我杜撰來的,因為在那兩星期當中,我並沒有走入你的生活圈。
  深深是個寂寞的女孩,她的身體弱,再加上我和她母親對她保護過度,因此國小畢業後,她再沒去學校上學,她沒有同學朋友、沒有人分
享心事,她最喜歡的事情是聽我談你,雖然沒見過面,她對想像中的奎爾哥哥充滿崇拜。」
  他停頓,看看沉默的兒子。

  「因為你,深深對法國有著幢憬,她最大的夢想是和我飛一趟法國,認識你。
  我可以這么做的,只要我兩年走一次,就能帶深深一起,但深深不願意,她堅持自己不能自私,剝奪我和你相聚的次數。她始終不知道,
我只在暗處偷看你。
  當然,我也顧慮她的身體,不適合做長途旅行,我買了無數法國書籍、小說送給她,教她說法文,單單這些,深深很滿足。」
  「你要我帶她回法國?」
  「我想過,在我死了之後,把深深托給你。」
  「我為什么要接受你的托付?」
  「只要你肯放下成見,你會發現她是個很棒的妹妹。」
  「妹妹?真諷刺的說法!」
  他們很少這樣子說話了,自從談和的那天之俊,也許是他們從沒碰觸到敏感話題,眼前氣氛愈見凝重。
  「奎爾,我說過……」
  他截下父親的話。「你說過的話不重要,重要的是下星期二的飛機,就算用綁的,我都會把你綁上飛機。」
  「奎爾,你不懂我的意思?」
  「我不想懂,也不願意懂,不過,我奉勸你用最短的時間把你的愛情和罪惡埋在臺灣,一件也不準給我帶回去,要是你再敢傷害我母親,
我會讓你好看,千萬別以為我只是說說而已。」
  他們的音量節節高升,吵醒了睡覺的深深。
  「你不可能逼我愛上你母親。」瑞奇口氣僵硬。
  「我沒有逼你娶她,是你決定娶她、是你決定讓她生下我,不管這決定是對是錯,你都得貫徹自己的決定。」
  「怎么了?怎么了?你們在吵架嗎?有話好好說,你們已經溝通得很不錯了。」
  深深站到兩人當中,看看奎爾,再看看叔叔。
  兩個男人都在生氣,深深拿來床頭的書,翻到夾書簽那頁,遞給瑞奇。
  「叔叔,你把書看完吧!日期快到了,我得拿去圖書館歸還。」說完轉身,她拉起奎爾的手往外走。
  這些天,奎爾被她拉來拉去,拉慣了,竟沒再想過把她的手甩開,由著她帶,由著她拖,帶出房間、帶出客廳、帶到庭院。
  她靠他很近,近到誘發起他身上的蠢蠢欲動。那是處子的清香乾凈,她不設防的態度勾引著他的心。
  兩人站到桑樹下,一時問無語。
  深深抬頭,想起她養在盒裏的小東西,她跑進屋拿了出來,獻寶似地遞到他眼前。
  「這是蠶寶寶,中國幾千年前有個聰明的女生名叫嫘祖,她養了無數蠶寶寶,等蠶長大吐絲結繭,再抽絲制衣服,中國絲綢織錦非常有名

  蠶蛾吐絲是為了長大、為繁殖下一代,人們卻在它吐盡最後絲線時,把它放進滾水中煮,所以中國有句古詩,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
淚始乾。詩人用春蠶和蠟燭描寫愛情,總要吐盡最後一根絲線、熱蠟成灰,愛情才心甘情願煙滅。
  小時候,聽媽媽說這典故,心底覺得沉重,後來養起蠶,我不剝它的絲,由著它結繭成蛹,由著它破繭而出,看它們依氣味找到另一半,
產下寶寶,然後彷佛完成了天地間最偉大的事情般,安然死去。
  知道嗎?剛產下的蛋是金黃色的,慢慢會變成黑色,你要把它們放在陰涼處保存好,別讓螞蟻把它們搬走吃掉,走過夏季、秋分,歷經寒
冬考驗,蠶寶寶會在第一聲春雷響起時破殼而出,新生命開始。」
  她說了許多,他面無表情。
  深深不確定他有沒有聽進去,至少,他不再生氣。仰頭九十度,他好高,雖然他不看她,但深深執意望住他的眼睛說話。
  「別對叔叔生氣,如果春蠶到死絲方盡是蠶的宿命,那么,固守愛情也是叔叔的宿命啊!你不能強迫扭曲他的天性,但你可以慢慢的用親
情感化他,提醒他為你們負責。」

  他有沒有聽見她的話?有!他聽進去了,然他驕傲的心不允許他對「敵手」低頭。
  「別生氣了好嗎?我煮了木耳蓮子湯,很道地的中國點心,不曉得你有沒有吃過,試試好嗎?我們帶一些上去給叔叔,吃點甜食,人的脾氣
會變得緩和、容易溝通。」拉起他的手,深深又把他往屋裏帶。
  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深深愛死這種感受,彷佛她慢慢地、慢慢地引導他走向自己的生命中。
  愛他的感覺越來越濃,即使他不知情。
  深深在幻想中的愛情裏甜蜜,淡淡的甜、順順的滑膩,是木耳蓮子的滋味,她要他把自己的專心連同愛情吞進腹中,一並甜上他的心。

  瑞奇大學裏的幾個同事特地撥空來看他。
  他要奎爾和深深到木瓜園裏摘來幾簍木瓜,讓同事們帶回去,於是,推著手推車的深深和奎爾並肩行,一路上,深深不斷說話,引得他開
心。
  「叔叔在學校裏很有女學生的緣,許多人修他的課,單純為了欣賞他的儒雅。
  前年,有個大學新生一看到叔叔便戀上他,寫情書、送禮物,纏得叔叔受不了,她不曉得從哪裏弄來地址,居然找到家裏來。叔叔介紹我
母親給她,說我是她的女兒,還說如果你在臺灣,一定會把你介紹給她,所以哦,你要小心,說不定這幾天她會找上門。」
  「我對中國女人不感興趣。」他違心。
  離開深深一大步。和她貼近,他有跨出安全範圍的危機。
  「我曉得,法國人有法國人的驕傲,你們覺得法國人是優秀的種族,有最高雅的語言、最精致的廚藝,法國人特別講究生活情調,尤其是
貴族,對不?」
  「你調查得很清楚。」
  「我有一大堆關於法國的書,有一本旅遊書上面介紹巴黎風情,塞納河畔的高聳建築,聖母院、奧塞美術館和學院,每一幢建築都美得讓
人讚嘆。」
  「我以為女生只看得到LV大樓、香榭裏舍的名牌店和咖啡廳。」他搭話了,雖然嘲笑的口吻居重。
  「那裏的確是重要的觀光景點,每本書上都有寫,不過,跟逛街買東西比起來,我反而比較喜歡蒙馬持的畫家村,聽說那邊有很多廉價的
紀念品,還有畫家等著幫人畫畫,小時候我學過畫圖,叔叔說如果我畫得很棒,可以到蒙馬特幫人家畫人像,可惜我天分不高。你去過那裏嗎
?」
  「那裏是低級區,我們不去的。」
  「對啦!那裏住著許多境外移民,看你,法國人的優越感出現了!你去過羅浮宮嗎?聽說那裏很大,要整整一個月才能從頭到尾參觀完,我看
過照片,覺得羅浮宮前的金字塔,是很前衛的設計,似乎和羅浮宮典雅的建築格格不入,聽說這和你們某任熱愛埃及的總理有關係,是不是?

  她問,他不答。
  「叔叔說,法國是個很有包容力的民族,可以接納不同種族的文化與事務,金字塔是一個、巴黎鐵塔是一個,我本想反駁他,才不是,書
上說法國人是高傲的民族。
  可是,我知道,他想家,家鄉的一切都是美好的,親人間的情誼是深刻的,就算臺灣再好,就算這裏有他深愛的女人,這裏終歸不是家園

  所以,我想他會跟你回去,只是他和你一樣有著高傲自尊,你需要給他一個臺階下,姦好說服他。」
  她說動奎爾了,但他沒作出表示。
  深深不在意,言談間,他們走進文旦園。自從母親逝世後,叔叔再無心耕事,便把田地全租給別人去種作,只留下小小的木瓜園。
  「農歷八月十五日是中國人的中秋節,這天全家人團聚一起,烤肉放煙火,我們吃月餅、紅柿子、文旦和甘蔗,這些就是文旦樹。」深深
托住一個小小的青色果實對他說。
  「它還沒長大,長大成熟時約半斤重,文旦的皮很厚,從這邊切開,再從旁邊劃幾刀,用手指剝下來就是一頂文旦帽。」她連比帶說,向
奎爾解釋。「叔叔常在中秋夜裏,幫我用文旦皮做帽子,村裏小孩子人人頭上一頂,沁香的文旦味傳入鼻間,很舒服。」
  她沒注意到拉開距離是他的刻意,下意識地又向他靠近。
  她喜歡他高高的肩膀在她臉頰旁邊,稍稍斜靠,即能靠上他的肩,寬寬的肩、闊闊的胸懷,那是多么舒適的安全港灣。
  要是他不要那么生氣,要是他肯聽聽她的抱歉,或者他們之間的仇恨不再,或許他們會成為好朋友,相互依賴。
  她太天真,以為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瞬間產生,以為愛能綿延不絕,而恨容易消失在一轉眼間。
  「那時,叔叔總是做兩頂文旦帽,我說我只有一個頭,戴不了兩頂,他笑笑不語。後來慢慢長大,我才知道那是為遠方的兒子做的,中秋
夜、團圓夜,他也想和兒子團圓。
  叔叔向村人學了些小手藝,是臺灣的爸爸會親手替兒子做的小玩具,像筷子槍、竹蜻蜓、陀螺等等,都是給小男生玩的,他做好了,收藏
在一個喜餅盒裏,有機會我把它們挖出來給你。」
  「不需要,我已經大到不需要玩具。」
  「那些不單單是玩具,它還代表了父親對孩子的疼愛,相信我,你會喜歡它們的。」
  他不置喙,眼睛卻瞄著樹梢上的果實,想像文旦帽的形狀。
  「奎爾哥哥,說說法國的事好嗎?我對法國有著特殊迷戀。」
  「你想去法國?」他淡問。
  「總有一天吧!法國之於我,如同回教徒之於麥加,只要能力夠了,我一定要去。我會說法語,我甚至可以背起來巴黎的街道圖,我知道
哪裏的飯店便宜、知道哪裏的博物館不收門票費。我會去的,總有一天!」她宣示般說。

  「你想求我帶你去?」
  「我不在你負責的範圍,是不是?」她問他,然後回答。「要去的話,我會憑自己的能力。」
  「你有什么能力?你會工作賺錢?」
  「我現在二十歲,努力工作賺錢,等我四十歲時,應該能存夠機票旅費,我們來定二十年之約,好不好?」
  他不理她的約定。
  她吐吐舌頭,轉移話題。「你看,前面就是木瓜園,網室有兩根柱子折斷了,叔叔說要找時間修修,不過放心,它不會倒塌的。」
  深深率先進入木瓜網室,她的手拉著他的,他們的身體益加靠近,蠢蠢欲動的心、蠢蠢欲動的身體,才說對中國女人不感興趣的奎爾,對
中國女人的貼近不能自已。
  他反握住她,第一次交握,不單單是她的力量,深深注意到了,微笑挂上,甜甜的、芬芳的笑顏,襲上他心間,嚴肅的表情放入些許柔和
,暫且忘記兩人之間的仇怨,在小小的網室中間,他們相處融洽。
  「你找那些大大顆的,轉動手腕扭下來,像我這樣。小心呦!別讓木瓜乳汁沾上衣服,沾上了可洗不掉。」
  深深回頭向他講解,一面說,一面動手示範。
  要他摘木瓜?想都別想,他可是伯爵,怎會動手做這些工作。
  深深看他一眼,便了解他的心意,她笑笑說:「我懂,法國伯爵的尊嚴無論如何都是要遵守的。」
  說完,深深動手摘木瓜,她的體力不佳,不過來回兩趟,便累得氣喘吁吁,扶著木瓜樹休息。
  奎爾看不下去了。這種摘法,要多久才能摘滿一簍?
  他大步向前邁去,走到她身後,深深沒注意,採下木瓜轉身往回走時,撞他個滿懷。
  軟軟的身體向他撲來,他應該紳士地扶住她的,可那不是他的本能反應。
  捧起她的臉,他放任自己率性,封住她的唇,吻住她的心,輕輕吸吮,她的唇甘甜美味,比想像中柔軟溫馨,她的發香一層層圍繞他的知
覺,他抱過無數女人,卻從來沒像此刻這般,愛的感覺彌漫。
  深深醉了,醉在他懷裏,醉在他文火般的細吻裏。
  初嘗愛情,她的心迷失在小小的網室裏,手上的木瓜落下,乳汁沾上他的衣服,難洗的印記呵……是她再也洗滌不凈的心。
  終於,他放開她,意猶未盡。
  「你……」她說不出成句言語。
  「還不快點,你要弄到什么時候?」
  說著,他對自己不滿意,至於是不滿意理智退位、「意外」造成;還是不滿意感覺未盡情,卻不得不松手,他沒詳細檢討。
  一口氣扭下四顆碩大瓜果放進塑膠簍裏,遺失記憶,奎爾忘記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李伊伯爵。

第三章

  奎爾沒再提回法國,但他和瑞奇都知道,事情仍持續進行。
  他是高傲男人,決定的事不容改變,這點,瑞奇相當清楚,兒子有著和他一模一樣的驕傲個性。
  至於瑞奇,他改變想法了,是深深說動他,如果人生確是一種償債歷程,那么此行就讓他把與奎爾母親的恩怨,做一次明白清點,該他還
的,他不躲;欠他的,他放手。
  他不打算在法國待太久,卻也沒把握能在短時間內回臺灣,所以他沒告訴任何人自己的打算。
  於是,星期二魔咒在他們之間發酵。
  瑞奇四處拜托朋友替他照顧深深,他身邊沒有太多錢,能為她做的有限;而奎爾則是長途電話不斷,一方面安慰母親,一方面要求家裏對
父親的返鄉,作好完善準備。
  只有深深完全不知道星期二的分別即將來臨,她很開心,叔叔和奎爾之間,關係改善;她很開心,奎爾面對他,除開惡臉,增了幾分笑容

  今天是星期日,她特地早起到菜市場買菜,重重的菜籃不是她能輕易負擔,走兩步、休息兩步,離家門一百公尺時,她累到靠在別人家的
籬笆上喘氣。
  遠遠的,奎爾看見深深。
  她在做什么?動不動就累,真是被驕寵壞的千金大小姐!
  大步向前,他接手提過菜籃,輕嗤,又沒幾磅重,幹嘛弄出這副模樣?想引誰同情?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裏?你在門口等我嗎?」深深問。
  哼!他在門口等她!?想得美!她以為自己是誰?他不過是站在門口看風景罷了。
  看風景?這裏一缺山、二少水,既沒有文明古跡,也沒有時尚流行,他在賞哪門子風景?但人家是伯爵,說賞風景就是賞風景,你能反對什
么?
  不搭深深的問話,他往前走。
  「你沒等我,為什么站在門口?」深深又問。她很白目,不曉得伯爵很大。
  法律規定男人不準站門口?他高興看柏油路面不行?嘴硬心更硬,他是打死不承認的硬派角色。
  「走慢點吧!我很累了。」深深右手撫在胸口。
  「你真嬌貴!」
  出口話語是諷刺,但望住她蒼白臉色的眼睛裏,橫過一抹關心。

  「沒辦法呀!我生出來就這樣了,我需要比平常人更多的休息。」
  「你需要的是三千公尺的馬拉松訓練。」
  拐進屋裏,走入廚房,他把菜放到桌上,繼採木瓜後,他又做了有違身分的事。
  「我哪行!?法國女生很厲害嗎?人人都有本事跑三千公尺?」
  「可以,在百貨公司折扣時。」
  他回她一句,態度擺明不耐煩,她卻把它當成法式幽默,笑得開心。
  「我真希望能看看那場景。」
  「等你四十歲存夠錢再說。」
  「到時,我去找你,你會不會認得我?」
  她明白,在他身上希冀愛情,難度高得嚇人,但她放縱自己在心底深處,偷偷地,愛他。
  「不會。」
  她沒失望,因為接他潑來的冷水,她溼慣了。
  「書上常說法國人開放,即便婚後,夫妻常各自擁有自己的情婦情夫,真的嗎?」深深換過話題。
  「你問這個做什么?想當我的情婦?」他回她一句,沒有深思,純粹是無聊戲話。
  「我夠資格嗎?」挺身,她笑問。
  深深假裝不在意,心臟已微微揪起,這個問題她認真,和他的不經意天差地別。
  「不夠。」他答。
  果然,她沒猜錯,連當情婦,她都不具資格。
  把失望苦澀鎖在心底,她低眉,嘴型仍然上揚,她不要自己的不快樂影響他半分。
  「我想也是,當情婦要夠美麗、夠嬌媚,至少要能跑三幹公尺的馬拉松,這些我做不來。既然當不成情婦,我做你的妹妹吧!我陪你說話
、哄你開心,在你願意的時候,唱歌給你聽,你說好不好?」
  「我是獨生子。」他又拒絕。
  幸好對於他的拒絕,她有了免疫力,受傷難免,但她學會不表露。
  「那么你錯失了一副好歌喉,這是你莫大的損失。」
  轉身,她拿菜到水龍頭下衝洗。
  對於吃,他們簡單慣了,尤其在母親去世後,一條魚,一道蔬菜,便是一餐。
  這些天,吃慣美食的奎爾很辛苦,常常兩口飯菜便食不下咽,深深心疼他,為整治這餐,她在心底想過整晚。
  搬來椅子,她真累慘了,若是媽媽在,早要她上床睡覺,可眼前不行,她有生病叔叔和愛生氣的奎爾哥哥要照顧。
  不再交談,廚房裏安靜無聲。
  奎爾知道自己應該離開,但說也奇怪,他並不想走,為什么?因為……因為……因為他不想錯失一副好歌喉?
  站到她身後,看她切切洗洗,忙得好不樂意,但討人厭的是她老愛喘氣,有那么累嗎?不過是幾個小動作,這個女人欠操練。
  「不要煮了。」他看不下去,突發一語。
  「怎么可以!?中午快到了。」深深沒回頭,忙著和鍋裏的魚奮鬥。
  「不過是吃飯,幹嘛那么辛苦?」一通電話,外送即來,何必忙得氣喘連連?
  「你才來幾天,清瘦多了,我弄豐富一點的菜,中午多吃些。」
  「中國菜難吃得要命!」
  繼中國女人之後,他討厭起中國菜,然後中國文化、中國土地,他要一項一項討厭起,最後賭誓,水遠不和中國發生關係。
  「中國菜享譽國際,是我做得不好,讓你留下壞印象。希望中午的餐桌上能讓你改觀。」
  嗤--菜下鍋,肉絲的香味伴隨,它們是最好的搭檔,健康營養統統來。
  「你太閒,不會唱一首歌來聽聽哦?」
  什么跟什么?他的邏輯怪到可以,她明明忙著喂飽他的腸胃,哪裏得閒?
  深深沒反彈,她知道,他是不想她勞累,寧願聽她唱歌,即使胃袋空空也無所謂。
  但她怎會做這種事,她當然要把他的胃喂飽,也要他心情愉快!沒徵求他的意見,深深把香菇放進鍋中的同時,開始唱歌--
  「再說你也不會懂,就算有夢也太匆匆,每一次的付出,總是被你拒在門縫。
  再說你也不會懂,誰叫我的愛比你濃,每一次的堅持,總被你遊栘的眼光刺痛。
  你又怎么能夠裝作什么都不懂?當我的感情任你隨意操縱。
  你又怎么可以別過頭就走?只為了躲避不願承認的心痛……」
  她的愛、她的心被拒在門縫,她的夢只是匆匆,他不操縱她的愛情,她的愛卻甘願被他操縱,終有一天,他將別過頭就走,留給她無數無
數心痛。
  唱著唱著,她眼眶泛紅。
  算不算笨?愛一個不會深深地、深深地愛自己的男人,枉自傷慟!
  她的歌聲清亮美麗,但歌詞太沉重,不適合一個習慣微笑的女生,接過她的鍋鏟,他既鴨霸,要求又過分。
  「不要唱了。」
  「我唱得不好?」深深拾眼,他看見她的傷心。
  「你為什么哭?」
  「我沒有,是蔥的關係。」她把問題誣賴給不能替自己辯解的蔬菜。
  「不要煮。」關掉火,他習慣做主自己,也做主別人。

  「不煮,沒得吃。」打開火,她為自己的淚水堅持。
  「吃不吃不重要。」
  「不重要?什么才重要?」她追問。
  是不是,她的淚水比吃飯重要?是不是,他在乎她的心,比在乎自己的胃更多?
  他不答,別開眼光。唉……她又做過度想像了!
  「你去陪叔叔說說話,給我二十分鐘,我不唱歌、不喘氣,很快讓菜上桌。」
  將他推離廚房,深深苦笑,輕輕地,她開啟下一段歌詞。
  「什么時候你才會說,你終於也被我感動……」

  以為就算不能一笑抿恩仇,起碼壓下憤恨;以為就是沒辦法成為親人愛侶,起碼做朋友,不親密至少能偶爾談心。
  隨著瑞奇和奎爾之間的感覺升溫,奎爾對深深不再怒目相向,雖然躲不過幾句冷嘲熱諷,但深深視它為自然現象。
  晚飯後,奎爾和瑞奇在客廳裏面對面坐著,他看向兒子的目光中,充滿慈愛。
  「我很高興,你和深深處得不錯。」
  「我沒有和她處得不錯。」
  奎爾否認他們之間「不錯」的同時,一並否認掉對她的感覺。
  「她是個容易讓人喜歡的女孩。」
  「她讓不讓人喜歡,不關我的事。」
  「我以為,你會願意成為她的哥哥,照顧她一輩子。」
  「你照顧她媽媽一生,也要求我照顧她一生,你那么認真地考慮她們母女的一生,可不可以問問你,什么時候考慮考慮我母親的一生?」
他用了四個「一生」來相較瑞奇對三個女子的態度。
  「對於你母親,我抱歉。」抱歉,她不是他的責任。
  「你的抱歉真值錢!」他冷笑。
  「除此之外,我不曉得可以給她什么。」
  「如果你願意,你至少有幾十年時間還她一個公平。」
  該對她公平的人是尼克,該給她幸福的人也是尼克,他只是困惑,那么多年過去,為什么他們還不在一起?是對他和婉芬的仇恨?還是奎爾
的態度?
  好吧!趁這次回去,大家坐下來好好談清楚,談開多年心結,但願她能掌握自己的車福。
  「你母親是好女人,她能擁有你這個兒子,是她最大幸運。我們言歸正傳,好嗎?」不想再提及妻子,在瑞奇心目中,他的妻子埋在院子
裏的樹蘭下。
  言歸正傳,什么叫「正傳」?在他眼中,唯一的「正傳」是他的母親。奎爾忿忿不平。
  「這些年,我沒有替深深母女累積下多少財產,我跟你回法國,她便沒了依恃,你可以給她一筆錢嗎?」
  這是瑞奇首次在兒子面前同意回法國,他的同意讓奎爾松口氣。至少他不用找來兩個彪形大漢,把父親綁上飛機。
  「多少?」奎爾問。
  「十萬歐元。」他算了算,這筆錢可以讓深深換顆健康心臟,不管未來自己能不能再回臺灣,這筆錢對深深有著絕對性的用處。
  「這是她的要求?」
  「不,深深不曉得這件事情。」
  「對不起,她不是我的責任範圍,當然,如果你回法國,給得起我母親幸福,那又另當別論。」他拿此和父親談判。
  在奎爾眼中,任何東西都可以用金錢議價,包括父親口口聲聲的愛情。
  「兒子,你不懂愛情,愛情沒辦法用錢衡量。」嘆氣,嘆兒子的固執。
  「如果對深深負責,是你表現愛情的方法之一,那么你該認真考慮,回法國後如何對待我母親。」
  奎爾才不管他的無聊愛情,他介意在乎的只有母親,那個從小到大,對他無怨無侮的女人。
  看著兒子的堅持、看他別過頭去,一時間,談話中斷,客廳沉寂。
  「叔叔,木瓜茶泡好了。」
  深深從廚房裏抱出一顆未熟的青綠色木瓜,踩進客廳,發覺奎爾父子間氣氛尷尬。
  他們又談僵了?為什么呢?她以為他們之間不會再有問題了。
  倒出一杯青木瓜茶,那是很別致的飲品,首先要選一顆未熟木瓜,洗凈,從上面切開,掏挖出裏面種籽,放入茶葉和熱開水,再將切下的
部分當成蓋子蓋在上面,悶泡一段時間後,即可飲用。
  「奎爾哥哥,喝一點好不好?它的味道和花草茶不太一樣,聽說多喝可以降血壓哦!」她試著緩和場面。
  「叔叔,不燙了,喝吧!」她把茶遞給瑞奇。
  兩個男人都不說話,放她一個人唱獨角戲。
  「奎爾哥哥,我們這附近有一座休閒農莊,有空的話,我們一起和叔叔去走走,好嗎?」
  奎爾不理她。
  「叔叔,奎爾哥哥的工作一定很忙,他難得能抽出時間到臺灣來,我們是不是該帶他四處參觀,看看臺灣的風土民情?」
  「他不會願意的。」低沉地,瑞奇回深深一句。
  「會啦!會啦!你們好好說說,我們家有車子,鑰匙一扭就成行羅!奎爾哥哥,你知道臺灣最有名的東西是什么嗎?是臺灣小吃,今天晚上有
夜市,我帶你去逛逛,從鹹酥雞到蔥油餅,從碳烤串到蜜餞番茄,我保證你回國後,連作夢都會笑醒。」
  她特意說得誇張,企圖引兩個男人加入談話。
  「你是應該出去走走,為照顧我,你悶了好長一段時間。」瑞奇說。
  「我不悶,陪叔叔很不錯呀!你教了我不少東西。奎爾哥哥,我的法文很不錯呦!不相信的話,你可以考考我。」她走到奎爾身邊,拉拉他
的大手,帶點小小的撒嬌。
  奎爾不搭話,她有些尷尬。
  「奎爾,你陪深深出去走走吧!」瑞奇終於對兒子說話。
  奎爾想都不多想,直接拒絕。「沒空,我要整理行李。」
  「整理行李?你要回法國去了嗎?」深深訝異。
  好快,他要離開了……
  可不是,他是大忙人呢!哪有時間在臺灣這個小地方晃!?何況,他已經停留近兩個星期。
  問題是,留在他身邊,她留上了癮,意猶未盡。
  雖然只是拉拉他的手,將他東帶西帶,但他的手掌好大,大到她的心,可以在他掌間幻想安全幸運。
  雖然他總是冷言冷語,但他的聲音低沉,她總有辦法從音波間尋到溫情。

  可,他就要走了,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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